《我在幕落处等你》森獴

38、第九章 幸福象棋2

　　想到如果跟老师请示的话，解释一通又要等批准实在是太过麻烦也太占用时间了。鲁莎趁着大家午休，没人发现，披上厚厚的外套，拿着钱包，带着商旸偷偷地溜出了孤儿院。
　　小地方的网吧，自然指望不上有多么高的配置，价格也便宜得出乎意料，而最最令鲁莎惊讶的是这里的网吧竟然丝毫不限制未成年人进入，对鲁莎来说真是帮了大忙。
　　鲁莎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提醒商旸要记住打开网页、输入地址、登录论坛的方式。
　　这是一个国际象棋俱乐部的论坛，论坛里的氛围很好。鲁莎是这个俱乐部的成员，也一直在用这里的在线对弈插件下棋。她从站内邀请了商旸，并帮助商旸注册了一个ID，这样一来，只要商旸能来网吧，她们就可以对弈了。
　　尽管鲁莎明白，教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还是一个孤儿，上网吧可不是好事，但是下棋总归是好事嘛！斟酌利弊之后，鲁莎决定将“下不了棋or违反纪律去网吧玩”的抉择权不负责任地交给商旸自己。
　　“你打算用什么昵称？”
　　“……昵称？就用我名字的声母吧，我还蛮喜欢的，S、H、Y……”
　　“Shy……嗯，不错，很可爱！”鲁莎夸赞道，“我叫做‘Talu Sha’，咱们先加一个好友……嗯，这样以来，你可以随时找我聊天了，不过我未必都在，我们互相留言，再约下棋的具体时间！”
　　“嗯！”商旸拼命地点头。
　　真是一个好乖的孩子呢。鲁莎想着，乖巧，而且是个天才。
　　没错，是天才。
　　来时路上开的玩笑竟然应验了，就在鲁莎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商旸提出了“不要下指导棋了，我们普通地对弈一局吧。”
　　那一局，鲁莎输了。
　　商旸喊出“Checkmate”的时候，鲁莎发现自己已经被四面包抄，不管怎么走都是死棋了。这样的Trap究竟是什么时候设置的呢？在她哈欠连天的时候吗？
　　“对不起哦，是我太困了，没有好好应对。”
　　也许，发困只是一个搪塞的借口。
　　洗漱的时候，鲁莎在心里复盘，她睁开眼望着镜子里自己脸，想起了那句玩笑话。
　　——孤儿院里性格怪异的天才，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国际象棋……这样的设定……把长着鲁莎脸的陌生路人甲，杀个片甲不留……
　　——然后这个长着鲁莎脸的陌生路人甲，发掘了这个天才，并把天才带出了孤儿院！
　　最最令人丧气的并不是自己输了棋，而是自己只是个弱小、贫穷又无能的大学生，并没有能力带她离开这里。
　　就算她能做到将商旸引荐给俱乐部的象棋老师这一步，等到商旸需要去系统地接受国际象棋的训练的时候，学费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呢。
　　她才十岁，孤儿院穷得只能吃土豆，难道费用要让俱乐部的人出吗？跟他们说“快来资助这个有梦想的可怜的小女孩吧”，这不是纯纯的道德绑架加给人添麻烦嘛。为什么漫画、小说、电视剧里的人都那么有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骨感的现实里，大多数人都穷得只能干着急。

　　送别的时刻到了，长途巴士前，商旸穿着一套红棉袄，脸颊也被冻得红红的，睫毛上凝着哈气结成的冰晶，扑簌簌的可人极了。鲁莎一句煽情的话都不敢说，她生怕这孩子哭出来，在这种天气，泪水被风一吹，皮肤是会冻得发疼的。
　　“旸旸，这个给你。”她将那本《《国际象棋初级棋谱》塞到了商旸的怀里。
　　商旸翻了翻，里面夹着一沓有零有整的钱，看上去是鲁莎把自己身上带的所有零用钱都夹进去了，扉页上写着赠言——
　　“To:SHY
　　我最最亲爱的小朋友，希望你能从这本棋谱中得到快乐！
　　From：Talu Sha”
　　“这些钱……？”
　　“给你的，去网吧的钱。如果这本初级棋谱看腻了，就去镇上的书店买一本中级的看。”怕那孩子不肯收下钱，鲁莎故意将话讲得很快，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还有，你听好，昨晚的那一局，你走的每一步棋，我都是给你了充分的时间去考虑的。但是你要明白，在正规的比赛中，是要计时的，网上下棋也都有计时器。如果昨晚我们也用计时器的话，你早就因为时间用光是输给我了。好好看棋谱，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要动真格了。”
　　鲁莎伸出了小拇指，商旸点点头，和她勾了勾手，表示约定。
　　长途的巴士开走了，通过后排的车窗，鲁莎看着那个红色的小小的身影宝贝似的抱着那本棋谱，跟着车跑了许久，只要追不上了，放在停下来，遥遥地望着，越变越小。

　　那时的鲁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她让一个天才，看到了自己本该生存的领域，却不曾想过，那位天才的处境，根本无力踏足于此。
　　这样的道理，商旸大抵也是明白的。同时商旸也明白，自己是不能不顾纪律的跑去网吧下棋的，在孤儿院里生活，最重要的是要懂事。
　　整整一个寒假，鲁莎都没有在网上见到过商旸。她以为她想将商旸带入国际象棋的世界的愿望，已经彻底落空了。
　　而就在新一年的春天，在线对局的界面里SHY的头像忽然亮了。
　　鲁莎起初以为是盗号，仔细观察了一下，在“新手池”里，SHY十局十胜。按照论坛的程序，SHY这样的新手是不能向Talu Sha这样的皇冠玩家发出邀请的，但是反向可以，鲁莎立即对SHY发出了对局邀请。SHY慨然迎战。
　　第一局，Talu Sha，胜，SHY败。
　　赢得非常险，一局终了，鲁莎觉得自己的脑细胞都死绝了。
　　对方发来了对话，“莎莎姐还是很厉害嘛。”
　　“都说了是我那晚太困了。”鲁莎回复。
　　“嗯，而且那晚莎莎姐太轻敌了。这局我虽然输了，但总算能让莎莎姐认真起来，我很开心呢！”
　　“你这孩子，怎么忽然能上网了？”
　　“我爸爸把我接回家了。”商旸说，“我现在每天都可以下棋了。”
　　“你不用去上学吗？”
　　过了许久，商旸才回复，“现在还没有入学……所以很自由哦！”
　　“你有考虑过当职业棋手吗？”
　　“有。”
　　“加油！”
　　太好了！鲁莎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路跳到沙发上，一边“折磨”着沙发的弹簧，一边“耶——！”“耶——！”地欢呼雀跃。简直比自己找到了男朋友还要开心！自己真的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想想商旸还不到十一岁生日，就已经有这样的棋力了，说不定以后能在国际上获奖，到了那时，她可能会对着媒体记者说，“我要感谢我的人生导师莎莎姐，是她让我进入了国际象棋的世界！”想想就激动死了！
　　商旸不仅很强，而且成长飞快。甚至令人误认为这只青鸟头像的背后，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死学究理科硬派大汉。商旸还获得了一个称号——“害羞哥”。
　　每每看到有人这样称呼商旸，鲁莎都笑得直拍桌子。
　　“暑假的时候俱乐部有小型比赛，你也来玩玩吧。”
　　“好呀。”

　　再见商旸时，她的变化很大，她穿着昂贵的成人款式的套装，戴着珍珠耳钉，头发编成了几股盘在脑后，一看便是请了发型师才能做出的那种款式，化着淡妆，整个人顾盼生姿，甚至有一种成年女人狩猎“猎物”时的攻击性，令人无法想象她的真实年龄。
　　“好漂亮呀。”鲁莎称赞道，她是真心觉得那孩子很漂亮，却也真心感觉到了些许不适。
　　她，太成人化了。
　　“爸爸妈妈还好吗？”从车站接商旸到举办比赛的会所的时候，鲁莎试探起她的近况。
　　“嗯，他们对我很好。”明明还是孩子的稚嫩的嗓音，为什么会从这样一副成人的皮囊中传出。
　　“你是自己做火车来的吗？”此前的聊天中，鲁莎依稀记得商旸的家并不在Q市。
　　“坐飞机来的。”
　　“你这么小，你父母不来送你？”
　　“他们很忙的。”
　　“工作上的事很忙吗？”
　　“爸爸要写稿子。”
　　“你爸爸是记者？那岂不是我的大前辈？我是学新闻专业的。”
　　“不，他是小说家。”
　　“哦？笔名是什么？我要去拜读一下你爸爸的书呢。”
　　“徐舟，”她低下头害羞地笑了笑，“并不是很有名，你不要看他的书啦，很没意思的，我都不想看呢。”
　　“毕竟是旸旸的爸爸嘛，我会支持购买的！”
　　真的很奇怪，和商旸聊天的感觉，根本就不像是正和一个孩子在讲话，而是更像是和一位同龄人，甚至她的某些细心的举止，令人觉得她的心理年龄比自己还要大。
　　一进俱乐部的大门，商旸报出了自己论坛的名字是SHY，周围人全都瞪大了双眼。
　　“什么？SHY竟然是个这么小的小姑娘。”
　　“你多大？”
　　商旸笑了笑，“十六岁了。”
　　“哇，看着不像啊，感觉你只有十四岁不到。”
　　“我显小嘛。”
　　她谎报了自己的年龄，就在鲁莎的面前。鲁莎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在说谎，她不禁皱起了眉头。孤儿院里登记的年龄是不会有错的，她只有十一岁，小学还没有毕业的年纪！为什么要谎报年纪，是习惯吗？她这么独立，一定会经常需要自己一个人面对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把年纪报得大一点，对于她来说，做起事来就会更方面，也就不会有什么人因为她小而轻视她、欺负她了。
　　“哇，SHY竟然这么可爱！”
　　“这个是害羞哥？搞我呢吧？”
　　“你是害羞哥的女儿吧？你爸派你来唬我们。”
　　…………
　　不消片刻功夫，她便被一群人围了起来，大家就像看大熊猫一样对她指指点点。
　　“好了！”鲁莎揽过了商旸的肩，“小孩子刚下飞机，肚子一定饿了，我带她去那边的茶歇区，一会儿看看抽签结果，棋局上见吧！那时候就知道她是不是害羞哥了。”
　　商旸顺着鲁莎的意思，跟她往茶歇区的方向走去，还不忘回头，挥手与他人告别。
　　那次比赛一共进行了四天，这四天来，商旸一直让鲁莎陪她住在五星级宾馆中，吃喝用度，挥金如土。她随随便便打开手拎包，鲁莎都能看见里面的卷成厚厚的一大卷的百元钞票，更不消说她的各类银行卡和购物卡。
　　“你爸爸妈妈很有钱吧？”鲁莎还是第一次来五星级酒店，巨大的房间，衬得商旸越发幼小。
　　“还好吧，他们喜欢把钱交给我花。”
　　“真是公主一样呢。”不，没有哪个公主会独自一人。
　　商旸笑了笑，将头发散开，“我更喜欢做恶魔。”
　　最终，鲁莎走到了三十二强，便不幸遇见了俱乐部的“一哥”止步于此，商旸却一直杀到了八强，最后还是难姐难妹，和鲁莎一样输给了“一哥”。
　　“一哥”夺了冠，舆论的焦点却完完全全在商旸身上。

　　俱乐部的领头人里，有一位在职业棋院任教的老棋师，他看了商旸全部的比赛后，让鲁莎把她带到了自己的休息室。
　　“你多大了？”他和蔼地问。
　　“十六岁。”商旸说。
　　“十一岁！”鲁莎纠正，铿锵有力。
　　“到底多大？”老棋师又问了一遍。
　　商旸看了看鲁莎，发现鲁莎正用“不准说谎”的责备的眼神盯着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十一岁。”
　　“干嘛撒谎呀。”
　　“想赢棋，又怕年纪太小，会伤别人自尊。”商旸说起话来奶声奶气，说出的内容却让人觉得八面玲珑。
　　“看看人家，”老棋师教育鲁莎，“比你考虑问题周全多了。”
　　“老师，让她进棋院吧，她适合走职业棋士这条路的！”鲁莎恳求道。
　　“下个星期一，让你的家长带你来棋院一趟，这么小的孩子进棋院，按照流程，我们必须和监护人面谈。面谈后要建档案，建完档案她还要考试，成绩好的话可以直接入校学习，成绩不是很理想的话，可以先上一阵子预备班，两个月之后再申请……然后我们再看看……”
　　“她一次通过的概率大吗？”鲁莎问道。
　　老师笑了笑，慈眉善目，“下得好的孩子还是很多的，她的棋力……不太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