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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八章 永恒的天琴座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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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下国际象棋?”
“并没有特殊学过,莫名其妙的就会了。”商曈说,“要去国际象棋社了哟,向东一个街区。”
在路上,赵宇航问,“天琴座的流星雨好看吗?”
“天琴座的流星雨……印象不是很深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以为她会永远记住和小川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可偏偏这场流星雨,她就像是被从记忆中擦去了一般。
“还有十二分钟,”赵宇航指着指车上闪烁着的电子表屏提醒道,“现在是四十八分了,十二分钟后,你就要回杜兰酒店了。”
“嗯……”商曈背着脸,望向窗外,她的心绪早已飘到了D镇。
两年前的那个暑假,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似乎并没有看到流星,其他人都在营地里,而她却缺席了。
她单独去拜访了苏天生。
“人类难道是血统的奴隶吗?”她还记得苏天生用花瓣一样漂亮的嘴唇,说出的那些铿锵有力的话语,“身上流着谁的血,真的可以决定,你站在什么立场吗?如果商小姐真的这样想,那我也只能要求你……”
……
——那我也只能要求你……像杀死商旸一样,杀死我。
——我看见你了,姐姐,站在那光芒中(注:策兰诗)。
——我在幕落处等你。
小川,他知道一切。
“小川,他监视了我。”商曈在脑海中猛然提出了这样的假设,随即,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释通了。
墨池公园里,商曈和陈怀羽的相逢,恐怕从那时开始,陈川就已经在监视她了。否则,墨池公园也不会作为一个重点的坐标,出现在十二道谜题当中。
莫里斯甜品店……她和陈川并没有太多的关于这家甜品店的记忆,而与这个甜品店直接有关的人是——莫逸。商曈曾经独自跟踪过莫逸,在苏天生伤人的那天,商曈并没有跟随朋友们陪罗恒去医院就诊,而是继续留在蓝房里附近等待莫逸,又在莫逸买完甜点后,跟踪到了苏天生的家。
那时,她是真的想过,要将《阳台上的小果》这幅画直接放在苏天生家门前的。就在她犹豫着要如何操作这件事时,罗恒将莫逸的名片拍照发给了她。她决定会一会莫逸。
至于潜水钟书店这个地方,她和陈川更是一次都没有去过了。和莫逸的碰面,是她单独进行的,只有她和莫逸,以及在场的第三个人,书店门前的老人。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人了。
莫逸是知道商旸的存在的,那场名为《LYRA》的莫逸返校画展中,莫逸刻意留给商曈的信息,商曈又怎能视而不见?D镇是公认的观看天琴座流星雨的最佳地点。莫逸将画展的名字命名为天琴座,是否寓意着商旸曾如一颗美丽的流星一样,短暂地在D镇出现过?
关于莫逸是如何知道商旸的事的,商曈自然不会想到莫逸曾经一路追查到过杜兰酒店,她对此仅有的判断便是——苏天生。只有同样在D镇生活过的苏天生,是链接商旸与莫逸之间唯一的纽带。
苏天生将姐姐的面孔藏在了《阳台上的小果》当中,这无心的举动,导致了后来陈家的破裂。找回这幅画也随之成了陈家破镜重圆的关键。这幅画对于苏天生有多重要,不言而喻。如果莫逸真的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而苏天生显然是一个毫无社会经验和金钱观念的避世的天才,那么莫逸大可以用这幅画控制苏天生,哪怕是和他签下不平等的合同。
只是靠金钱达成的契约关系,在性命攸关的时候,是会轻易崩断的。但如果两个人有着更深的默契,莫逸是真心想要帮助苏天生找回这幅画,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苏天生那一边,在危险的时刻,他就不会退缩。
鉴于自己的妈妈曾经找人袭击过苏天生,商曈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她认为自己能让苏天生敞开心扉将关于姐姐的事全盘托出的概率并不大。莫逸究竟是个商人还是苏天生的挚友,商曈无心去测试,但是既然决议将这幅画交给一个人,她就一定要用这幅画换回一条线索——关于姐姐的线索。
她想要靠锁住莫逸,逼他说出关于姐姐的事,令她失望的是,莫逸竟然说一切都是他自己擅自查到的,并没有从苏天生口中知道过什么。
她有些遗憾,不过没关系,她认为再关他一天,他就会说出来了。
为了找到关于姐姐的线索,她什么都可以做,也什么都做得出来。在此之前,她甚至还准备了绳子、斧子、锯和浓硫酸,打算用这些东西吓唬莫逸。可惜,在她用上这些东西之前,莫逸便被人放走了。
商曈询问了门前的老人,是什么人将他放走的,那老人耳聋眼花,商曈重复了好几遍,并塞给了他厚厚的一沓钱,他方才慢悠悠地说出——“是两个男人。”
她当时明明就应该猜到,那两个男人就是陈川和罗恒,事实上她也有这样的疑虑,但是因为陈川和罗恒事后并没有问起过她这件事,甚至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的改变。陈川依然将她当成自己最爱的人那样地宠溺着,罗恒也还是笑脸相迎,这一切的一切,令她打消了疑虑。
莫逸宁可自己被关在那么阴暗潮湿又狭小的地方,也不愿意说出关于姐姐的线索。他到底为什么不肯说呢?商旸是被一个男人从D镇孤儿院中带走的,这个男人是谁?是他指使苏天生三缄其口的吗?这其中会有什么秘密?
那么只好,去见一见苏天生了。
那次画展之后,是寒假,随后又过了一个学期。暑假前夕,陈灭染过世了。在那之后,苏天生一直独自留在D镇灭染画馆,完成他一套系列画作中剩余的部分。
学校里,陈川提议暑期去D镇看天琴座的流星雨,几个人为流星雨一同做起了功课,回忆起来真是一段无比快乐的时光呢。
期末考试一结束,侦探读书会的一行人便带着帐篷、望远镜,都背着大大的双肩背包,一副登山者团队的模样出发了。他们中午抵达D镇,在温泉度假村订了两间双人房和一间单人房,陈怀羽说想和他们住在度假村,因为在家里,苏天生只顾埋头创作,根本不理她,实在是太无聊了。商曈主动和陈怀羽一间,两个男生一间,艾晴独自一间。这样做是有目的的,商曈趁着陈怀羽换衣服的功夫,偷走了灭染画馆的钥匙。
直到去吃羊肉面和烤鱼的情节,商曈都还记得一清二楚。当夜晚降临时,几个人在半山腰搭好了帐篷,还邂逅了另一队来观星的天文爱好者,他们谈笑风生,分享着见闻和趣事……再往后……商曈的记忆便越来越淡了。
夜深了,能够用肉眼观测到的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大大小小,遍布整个深蓝色的苍穹。几颗流星间断着划过后,人们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天空。商曈轻声地离开了营地,独自向不远处的灭染画馆走去。
她是要去见苏天生的,这一点她很肯定。
那么自己究竟是否见到了苏天生呢?
商曈用钥匙打开了院子的门,推门进入,两边植满鲜花的小径,来到了灭染画馆的正门。灭染画馆内一片漆黑,之后走廊尽头,苏天生的画室还亮着。
商曈敲了敲门,门内响起了苏天生的声音,“进。”
苏天生光着脚站在地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大开,袭来一阵凉意。
直到商曈径直走到距离苏天生不足三十公分的地方时,苏天生方才发现,来者不是陈怀羽。
他怔了怔,继续作画,不疾不徐地道,“你总算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说的。”
“姐姐?”
商旸究竟说了什么?姐姐她究竟留了什么信息?记忆从这里断开……恍惚地就像是一团灰沉沉的雾霭。
好痛苦,真的好痛苦,心脏就像是要炸掉了一样,揪紧成一团。商曈的大脑一阵刺痛,头晕目眩中,她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心跳的速度快得惊人,呼吸困难,泪腺不由自主地分泌泪液……
赵宇航见到商曈状态不对,急忙停车,从储物盒中拿出一个药瓶,将两颗药放在商曈手中,又递上了矿泉水,“把药吃了。快!”
服下药后,商曈的大脑没有那么痛了,可是她还是要去回想,她必须要想起来她忘掉的那件事——可自己为什么会忘记呢?
如果不是小川的谜题,她可能连忘记这件事,都已经忘记了。
要想起来才行,只有想起来,才可以继续这场游戏。
记忆中的迷雾里,出现了支离破碎的场景——
她手里握着一把油画刀,指着苏天生……
“莫逸是个胆小鬼,他曾以为你会杀了他,甚至吓得躲到了国外去……”苏天生的画笔在画布上挥动着,猛然间,他望向了她,“你真的打算下手吗?”
那把刀,刺进了苏天生的肩膀……
不是她刺上去的……不是的……
“我没有想杀过莫逸!”
她在辩解……
“我没有……”
血一滴一滴的滴在地板上……苏天生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至极的厌恶……
“我没有杀死过姐姐!”
一切忽然又恢复了平静。
油画刀放在油画箱,商曈立在油画箱的右边,苏天生背对着她,他没有受伤,他在安安静静地作画,他面前的墙上有一面镜子,透过镜子,可以看见苏天生雕塑般完美的面容,平静如水的神情。
“我没有想杀死过莫逸,”她说,“我只是想找到姐姐。”
“找她?”苏天生冷哼了一声,“可她并不是你姐姐。”
“我们是双胞胎,一起出生的,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姐姐?”
“她不是,从来不是,因为你不配做她的妹妹。不要对我说你遗忘了那些事。”
“遗忘?什么事?”
“她失踪那年我才六岁。”
“你不是在六岁那年杀了她,你是十五岁那年动的手。”
“不……不是这样的……”
“那把油画刀是为你准备的。”苏天生继续说,“你可以杀了我,因为只要我活着,你的秘密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人已经夺走了我三分之一的秘密,我所有的那些恐怖都心里害怕,我也不敢出门了,我的那些幽灵四散奔逃,我的那些疾病也多次欠安……
“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内心至极的压抑感,驱使着商曈抄起了油画刀,直逼着苏天生。
“你为了你自己还能在那样的一个家庭里,父母双全地苟活!你为了帮助你父亲掩盖他的罪行!你杀了她!”苏天生愤怒地将画笔摔在了地上,一步一步地紧逼商曈。
商曈不住地向后退,不住地摇着头,“我没有杀她……我一直在寻找她……姐姐没有死……我没有杀她……”
直到后背抵住了墙面,苏天生抓住了商曈拿着刀的手。他的身体向前,让那把刀刺进了自己的体内。
“杀人的感觉,你总还记得吧?”他用阴郁的声音问道。
商曈不敢直视他的眸子,她看着血从刀刃流到自己的手上,又从自己的手上,滴到了地上……
“人类难道是血统的奴隶吗?身上流着谁的血,真的可以决定,你站在什么立场吗?如果商小姐真的这样想,那我也只能要求你……像杀死商旸一样,杀死我。”
土、树的影子、后窗……
有人在掘墓……
一铲、两铲、三铲……
幻象?还是记忆?
“我没有杀死姐姐。”她机械地重复着。
“我没有杀死姐姐……”继续重复下去,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了。
“我没有……”她的后背贴着墙壁,无力地滑了下去。
他高叫你们把死亡奏得美妙些
他高叫你们把琴拉得更暗些
你们就像烟升向天空
你们在云中有个坟墓躺着挺宽敞
苏天生松开了商曈的手,他转身走到书桌旁,拉开了抽屉,从自己的钱包中取出了一张照片,将那张照片递到了商曈面前。
“还给你……”
照片拍摄的地点就在苏天生的画室,商旸置身于一片光芒之中,笑得春风和煦,芳年十岁的她,美得就像是一个终将逝去的梦……
商曈用沾满了苏天生的血的手,接下了那张照片。
“她曾让我转达给你一句话,她说,请你一定要安放好她的尸体。她生无安身之所,死后,请给她安宁……她……还相信着你,所以,只能是你。”
也就是在那个暑假,陈怀羽从D镇的藏书室中翻到了一本破旧的《国际象棋初级棋谱》,扉页上写着——
“To:SHY
我最最亲爱的小朋友,希望你能从这本棋谱中得到快乐!
From:Talu Sha
xx04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