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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八章 永恒的天琴座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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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ra,天琴座。
商曈的那句话,莫逸百般玩味了许久——画作是艺术家留给大众的谜题,正如犯罪是留给侦探的谜题。
莫逸想了种种接近商曈的方式,他阅女无数,以他的经验,想要接近一个女孩,必须要站在比她更高的位置。想来想去他最终决定,在S美师举办一场画展。这场画展他运作了四个月,恰逢新学年开学,如果商曈真如孙棘所说的那么喜欢艺术,S美师的画展,她近水楼台,没有理由不去的。莫逸将画展的名字命名为《LYRA》,在一幅幅浩淼的星空图下,他偷偷地藏入了关于商旸的信息——D镇的孤儿院、双子星、阳光与晨曦、消失的女孩……
商曈会读懂他留下的讯息吗?她会来主动接近他吗?
他忐忑地想着。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苏天生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竟然来看他的画展了。
莫逸同校主任、义工组的负责人、保安部的负责人一同挤在“蓝房子”狭小阴暗的监控室里,看着监控录像里出现的苏天生高大俊朗的身影,莫逸甚至觉得有点儿受宠若惊了,苏天生可从来都看不上他的作品的。
监控录像里,莫逸真真切切地看见了那家伙被陈怀羽追逐,不禁想着真是岁月不饶人,小果都已经长这么大了,随即,又看见一个男孩拦住了苏天生的去路,“是小果的男朋友吗?看起来还蛮可爱的。”
紧接着,就是苏天生把对方拉起来,一拳打了上去的暴力镜头。莫逸用手指遮了遮眼睛,和苏天生一起生活过这么久,苏天生的一拳能打多重,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您是说……您认识画面中的这位同学。”校主任问道。
“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莫逸微微鞠躬,“他是我手下的画家,您知道的,搞艺术的孩子很难管教的,他有点儿社交恐惧症,还有点儿暴力倾向,脑子也不是很好使……”
苏天生要是听见他这样说他,他可绝对饶不了莫逸。
“原来是这样。”
“他是我的员工,他的所作所为我会承担责任的,那位被打的学生现在怎么样了?我愿意支付全部医药费和相应的赔偿,也愿意和他当面道歉,还希望校主任您能网开一面,这件事大事小化小,不要声张。大家和和气气的就让它过去吧。”
看着像莫逸这样有身份的艺术家陪着笑脸,加之S美师是莫逸的母校,校主任也算是看着莫逸从一个青涩的半大小子一路长大成人的自家师长,哪有不原谅他的道理。
监控录像还在继续播放,那名学生被打伤后不出一分钟,有一男一女两名学生上前搀扶,大概也是陈怀羽的朋友们吧。
那名女孩子身材小小的、梳着简单的马尾辫,站在面向镜头的位置,可以看见她那张孩子般稚气的脸。
“等一下,可以暂停一下吗?”莫逸说,“能不能将这个女孩再放大一些。”
保安照做了,将那女孩最清晰的一帧正脸镜头,放大,再放大。
“是商曈。”他想着,他看过商曈的照片,搜集过商曈的资料,那个女孩,无疑就是商曈!
为了得到进一步的确定,莫逸将画面拍下来发给了孙棘,孙棘很快收到信息后,很快便回复了,“是她,就是曈曈。”
“受伤的那个男孩,可以联系到吗?我想向他当面道歉。”莫逸恳切地说。
尽管想要见到商曈,陈怀羽可能是最快的捷径,但考虑到苏天生和陈怀羽目前的关系,莫逸并不想打扰她。如果能见到那个受伤的男孩,说不定也能很快见到商曈。
“已经联系不上了,他受伤之后就走了。我们也很想关心一下他,可他一直支吾着说不用,伤得不重。”负责义工组的老师是个年纪不大的助教,说起话来细声细语,想必胆子也是很小的。
“可那拳明明打得挺重的。”
“说的是呢。后来听别的学生说,他根本不是我们校的,大概是没有订到票,所以搞了张□□混了进来。”
Q大是所办学严谨的高校。学生造□□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校主任看出了莫逸想要找那个学生,尽管他不知道莫逸究竟有什么意图,但是察言观色这种事儿,本就不用去探究目的背后的动机。
校主任立即让义工组的负责人联系了Q大的教务处,教务处的人放下电话后,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便快马加鞭地赶来核实了。
莫逸因为比较担忧苏天生的情况,便先行告退了。既然Q大的老师来认学生了,这个男生怕是也跑不掉了。
他要为见到商曈做准备了。
翌日一清早,Q大各个教学楼前面的电子屏上,滚动播出着这样的信息——“通报批评:XX系XX班罗恒,因S美师莫逸画展工作证件造假,记大过一次,特此批评!”
“真够倒霉的!”捂着脸望着自己的名字的罗恒,在心里气鼓鼓地骂着。
罗恒此时刚下了课,正在赶去食堂的路上,琢磨着S美师的人是不是都闲出蛋来,这么无聊,竟把他的信息掘地三尺给挖出来了。
“算了,反正也就滚动一周,就当看不见吧。”罗恒想着。
忽然,一辆车停到了他的面前,罗恒本能地想要绕开,车窗里的人却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就是罗恒吧?”
罗恒张大了嘴巴,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在x展架上看见的人,传说中的名画家莫逸!莫逸竟然跟他了打招呼!罗恒四下望了望,不会是做梦吧?上课睡着了?现在还没下课?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莫逸说着递来一张名片,“请将它转交给商曈。”
“曈曈?你找曈曈干嘛?”罗恒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还有,请对陈怀羽保密。不仅仅是陈怀羽,最好跟谁都不要说。”
“有好处吗?”反正是做梦,索性更猖狂地“勒索”一番也无所谓。
“你想要什么好处?”
“我女朋友喜欢你,我能有机会带她去找你玩吗?”
“好啊,”莫逸歪着头笑了笑,亲切极了,“我会等着你们的。”
真是个好梦呐。
可两个小时过去了,罗恒吃晚饭了,睡好了午觉,已经开始准备上下午的课了,那张名片竟然还原封不动地在他牛仔裤的兜里。
“竟然……不是梦啊?这么说我真的可以,带小晴去见莫逸了?小晴一定会感动死的!”罗恒激动万分,而当务之急,就是将莫逸交待的事情办妥。他将那张名片拍了照,发给了商曈。
“我收到了。”商曈很快便回复了。
语气十分的平静……
在那之后,莫逸又等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等到罗恒都快在繁忙学业的重压下把这件事忘了,罗恒身边的人也几乎不会再用他被通报批评的事儿跟他开玩笑了。
莫逸终于——接到了商曈的电话。
“今天晚上十二点,潜水钟书店见。不要告诉任何人您来见我,也不要开车来。我一直想让那幅画物归原主,但我不想让我朋友中的任何一位知道我的家庭背景。您是可以体谅的吧?”
“当然可以。”
挂断电话后,莫逸又回拨了那个号码,竟然是公用电话。
午夜的钟声远远地传来,莫逸走进这间鲜少有人光顾,黑暗、狭小而又拥挤的旧书店。
“我可是第一次被女孩约来这样的地方。”书架间的距离很窄,高得直抵天花板,书就这样从地面一直摆放到天花板,书架与书架之间,构成了隐秘的区域。这里也许是Q大最适合谈论秘密的地方。
“我也是第一次在这么晚,约见一位男士。”商曈站在最里侧的书架前,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头发披散着,散发出十分阴郁的气场,在灯光的映照下,就像一个白影子。
“这套艾勒里奎因的书,早就绝版了吧?”莫逸从狭窄的通道中侧身行至商曈面前,商曈手中正翻着一本《X的悲剧》。
“确实是绝版书,市面上已经炒到了几百甚至上千的书,这里给钱就卖了。”商曈说着,将那本书合上,放回到了书架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人迹罕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这里有家书店。”商曈笑着,“这里的老板又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聋哑人,他从不看店,路过的人就都不以为这是个店。只有像我这样终日无所事事的人,才会发现这里。”
“这里的老板不看店的话,那岂不是这些书也随便拿了?”
“是呀,您也看见了,他就在门口躺着,店里店外发生的事,他一概不知。”
“这个时间了,他还不打烊吗?”
“是我把店开起来的呀,就连别人偷偷地开了他的店,他也不知道。从这里买书,拿了书,只要将自己觉得合适的价钱扔进他面前的盒子里就好了。”
“真是个奇怪的店。”
“说正经事吧,”商曈笑了笑,“你似乎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呢……苏天生告诉你的?”
“一半一半吧。”
“他提起过商旸吧?我的姐姐……”商曈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她露出了悲凉的神色,“我至今没有找到她……如果苏天生知道线索的话,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他呢?”
“见他就不必了。我问过他关于商旸的事儿,他啊,忘性大,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商旸的事,都是我擅自调查你时才知道的,我很遗憾。”莫逸平静地道,他是生意场上的老江湖了,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是在说谎,还是在说真话。
“原来是这样啊。”商曈幽幽地说,“我将那幅画从杜兰酒店拿出来了,就放在这里。其实今天约您来,也是想要将它还给苏天生的。”
“放在这里?”莫逸有些诧异。
“嗯,在这个书架的后面。”商曈说。
莫逸顺着商曈所指的方向望过去,面前的书架上堆满了书,方才商曈翻阅的奎因的书也在其间,不仅是这些书,书架的最上方,还放着两个藏书的箱子,重量可想而知。
商曈意识到莫逸的疑惑,“不相信我吗?”
“不,倒也不是不相信……只是……”
“这个书架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储藏室。帮我把这些书搬下来吧。”
“现在?”
“嗯。”商曈点了点头。
莫逸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好找理由搪塞,“我可不是擅长做体力活儿的人,如果真的在这后面,不如明天我再找几个人来帮忙……”
“不,只有现在。”商曈说,“我也想试试看您究竟是不是真的会珍视那幅画,那是一幅很贵重的画,如果这点儿辛苦就令您退缩了,我也不打算将那幅画给您了。”
“好好好,我搬就是了。”莫逸脱掉了外套,透过松松垮垮的衬衫,他的身体单薄得就像是个衣架子。
他挽起袖子,露出两截不算强壮的手臂,将书架上的书,一摞摞地堆放在了旁边。而商曈就在旁边冷眼看着,她的目光太冷了,莫逸与她对视了几次之后,涌起些许的战栗。
这是一个多么诡异的场景啊。
一个人到中年的知名画家和大老板,约了一个女大学生在这种破旧的小店,气喘吁吁地搬着书,才搬了一半,衬衫便已经湿透了,而商曈就在旁边看着,身子站得笔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莫逸。莫逸蹲在地上喘着气,望着高高的书架,心中越发觉得荒诞。
可既然做了,就不如做完吧。
莫逸废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终于将书架上的书清空了,书架上方两个笨重的藏书箱,也被他一点点先清空其中的书后,将箱子拿了下来。
莫逸已经完全没有多余的力气了,眼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他掏出面巾纸,抹着额上的汗,将衬衫的领口解开了几颗扣子。
“现在可以拉动书柜了。”商曈提示道。
莫逸照做了,从刚才开始,他们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门口的老头竟然还没有醒,该不会是死了吧?也竟然丝毫没有惊动周围的人,话说这周围真的有人住吗?莫逸不禁犯着嘀咕。
书柜拉开后,出现了一个一米多高的矮门。小门内是一间储物室,一间能听见水声的储物室……
莫逸推开了门,探了半个身子进去,还没有来得及适应黑暗,背后便被人猛地推了一下,他整个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随后,门被迅速地关上了。
“喂!”莫逸听见了商曈给门上锁的声音,急忙大呼道,“你这是要干嘛?”
一连串叮叮当当悉悉索索过后,商曈将门锁严。莫逸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机,信号格是空的,商曈早已屏蔽了这里的信号。
“关于商旸,苏天生跟你说了什么?”商曈再一次问道。
“他真的什么也没有跟我说。”莫逸无奈。
“哦,”门外的商曈声音冷得如同从冰凌上滴下的水,“我明天再来找您。”
“你说什么?明天?现在是凌晨两点,你是打算二十二个小时之后再来看我吗?喂!你快点儿放我出来!我不在的话,我公司的人会报警的!”
商曈并没有理会这些言辞,她将书架推回去了,平静得仿佛只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一项机械的工作。随后是她转身离开的声音。门缝透过的仅有的光也暗了下来,书店内的灯怕是已经被她关了吧。
这间暗室又小又窄、潮湿且阴冷。莫逸用手机的光四处晃着,似乎晃到了什么老鼠一类的生物,吓得莫逸汗毛直立,他最怕那些脏兮兮的、移动起来很快的东西了。这时,他晃到了一个方形的包裹。
莫逸爬了过去,储物室的高度令他只能趴着走,他拆开了那个包裹……首先露出的是女孩的小脚丫,接着是白色的裙子,他拆开的速度禁不住加快……果然是那幅画啊,层层包裹如襁褓一般,最终包裹中的实物完好无损地展露在了他的面前,他朝思暮想的画作——《阳台上的小果》。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却不知道能不能将它送还给苏天生了。
“疯子的女儿,果然也是疯子。”莫逸骂着。
他跟《阳台上的小果》“借”了一层防潮的泡沫纸垫在井盖上,总算可以蜷曲着躺下来,他打算仔细听着周围的响声,一旦感觉有人进来了,便大声放手机里的音乐,连带着敲门。所以,他要为手机节约电量才行。
就在他已经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时,一束光从门缝中照了进来,书柜被人拉开了。
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打开锁链的声音。
莫逸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三点还不到,除了商曈折返,还会有谁呢?
他不禁有些恐慌,毕竟谁也无法预料一个疯子的行动,万一她打算来杀死他怎么办?
这里是一个绝妙的藏尸地点,而他身边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来见商曈了。他甚至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商曈在用公共电话约他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杀他的准备。
一束强烈的光亮照了进来,门被打开了,莫逸难以适应地挡着眼睛。
“您没事儿吧?”是男人的声音。
莫逸抬起头向上望去,是监控录像中,和商曈一起去扶罗恒的那位学生——陈川。
陈川伸出手,将莫逸扶了起来。
罗恒站在他身边,脸上的瘀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莫先生,您要谢谢我哦。”
三个人乘着一辆出租车到了莫逸的住所。
莫逸湿透了,也脏透了,作为一个对卫生有着较高要求的体面人,他急需洗个热水澡,随便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在他的客厅里参观。莫逸乱七八糟的收藏品很多,就像个小型博物馆,足够他俩看上一阵子了。
洗完澡后,他为两个人煮了咖啡。
“您不打算报警吗?”罗恒问道。
“我哪敢惹那家人。”莫逸轻笑,用一块软布擦拭着《阳台上的小果》画框上的灰尘。
“您让我把名片转交给商曈那件事,我还是说了出去,我告诉了这个人,”罗恒指了指身边的男人,“我的朋友,陈川。”
“罗恒想要帮您保密,是我逼他说的。我已经连续监视商曈几天了,她先后买了斧子、锯、绳子和强硫酸……”
“她要干嘛?”莫逸皱起眉头。
“很显然,她想杀了您。”
“她那么瘦小,打算怎么杀我?”
“消耗您的体力。您自己也是清楚的吧?她让您搬两个小时的书,就是为了可以轻易将您推进那扇门,如果再将您关上一段时间,没有水和食物,就算是孩子也可以轻易杀死您。您刚刚……真的很危险。”陈川悠悠地说,“如果您坚持不报警,我们会尽力地保护您。”
莫逸吞咽了一下口中的唾液,给自己倒了杯酒,他的身子冷极了,需要极力克制住自己拿着瓶子的手不要发抖,竟然中了这样的圈套,自己也真是窝囊。
“谢谢你们。我今晚只是完全没有防备……这种事以后都不会发生了。”
“我们想知道……商曈为什么要杀您。”罗恒问道。
“你们是她的朋友吧?”莫逸笑了。
罗恒点了点头,“是很好的朋友。”
“你们知道她有个姐姐吗?”
“商旸。”
“你们也知道这个名字?”
“我们调查她一年多了。”
“彼此彼此。”莫逸举起杯子,做了一个干杯的手势。在这种情况下也能露出笑容,他可真是佩服自己。
“我们一直想要帮商曈找回姐姐。”
“别白费力气了,”莫逸将酒饮尽,“她已经死了。”
“死了?”陈川和罗恒一同瞪大了双眼。
那是罗恒被苏天生打伤的那天晚上,莫逸带着莫里斯甜品店的蓝莓乳酪蛋糕去看望苏天生时,苏天生讲给莫逸的故事。
苏天生和商旸最后一次见面,并不是在商旸被从D镇孤儿院被接走。尽管在那之后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苏天生也已经从D镇搬到A市,离家出走后,又被莫逸藏在了他的家中。
苏天生从未想到过,自己竟然还能遇见商旸,并且还是商旸主动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