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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七章 潜水钟与墓地4 ...


  •   商达毅是杜兰酒店的“一把手”,却不是最大的股东,最大的股东是周允郁。这个周允郁,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来头,也很年轻。但是偏偏,得到了F市有名的实业家邵雍的赏识。根据画廊经理的说法,周允郁不常来酒店,只要以来,便是颐指气使、傲慢得很,偏偏在邵雍面前,却温顺得俯首贴耳、鞍前马后。
      “我猜他八成是看准了邵雍的资产。”孙棘说,“打算让邵雍收他做个干儿子什么的,或者他和邵雍外孙女的年纪也差不多,可能会让邵雍把外孙女嫁给他。”
      “外孙女?需要跨这么远吗?邵家没有别的孩子能继承家业了吗?”
      孙棘继续说起了邵家的事。邵雍原本是有很多孩子的,他最大的女儿邵淑柔,是他十七岁时在外地打拼,不小心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怀上的。他们没有钱去正规的医院做人流,想了很多土方法流产掉这个女孩,可却偏偏她出生了,活下来了。邵淑柔的母亲在女孩才三天大的时候,就走了,邵雍再也没有联系上她。
      邵雍一个半大的小子,拉扯着一个小婴儿,如果没有亲戚帮忙,怕是不行的。所以邵淑柔一直过着在东家白吃两天、西家借住一下的日子,在许多亲戚家辗转,寄人篱下了很多年。
      这些年,邵雍的生意做得很好,他攀上了一门能够让他进一步飞黄腾达的亲事,为了这门亲事,他选择了将自己的亲生女彻底抛弃。他把她送人了。
      邵雍的妻子不是很长命,在为邵雍生下三个孩子之后过世了,顺便说,邵雍在外面也有很多私生子,具体的数目不清楚。可大概是良心在作祟,邵雍无法忘记邵淑柔,他将自己的秘密公之于众,说他这些年最爱的孩子还是邵淑柔,被他以最残忍的方式对待的,偏偏是他最爱的孩子。他已经不想再这样生活了。
      找到邵淑柔之后,他把他所积累的一切财富都放弃了,他的其他孩子都从中分了一杯羹,他自己却什么都没有留给自己,他与他们断绝了关系,只身带着他的长女,住在一个小且旧的租来的房子里,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仅仅三年的时间,邵雍商业天才的实力再度把F市搅得天翻地覆,他的生意做得很大,财富增长得就像洪水一样,他成了就连市长都要敬他几分的大人物。
      邵淑柔这个时候也到了适婚的年轻。她一直患有轻度的抑郁症,无法继承父亲的事业。所以按照当时的情况,邵雍为女儿选婿,就相当于为他的事业,选择一位继承者。一直在邵雍手下做事的商达毅,最终得到了这位“老国王”的钦点,也虏获了美人的芳心,两个人喜结连理。
      商达毅和邵淑柔在结婚的次年,生下了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姐妹——姐姐叫旸旸,妹妹叫曈曈。“旸”是太阳升起的时刻,“曈”是天光微明的样子。
      可惜不幸来临的太快,双胞胎六岁生日那天,商旸失踪了,这件事当时引起了很大的关注,因为被当作是绑架案,所有人竟然都期盼起了绑匪的勒索电话。可惜的是,没有人打来过电话。商旸就是失踪了,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商旸失踪后,邵淑柔辞掉了工作,她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寻找商旸。这件事给她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她本来就有一些抑郁症,失去孩子之后,她终日以泪洗面,精神状况一日不如一日。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讲到这里的时候,莫逸将信将疑地看着孙棘。
      “很多都是社会新闻里报道过的,你自己也能查到。”
      莫逸回去之后还真的查了——商旸失踪的那一年新闻量还不少;第二年,人们渐渐地忘记了这件事;第三年,除了在寻找失踪儿童的网站上还挂着商旸的名字,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新闻了;第四年,有一篇深度稿件报道了寻找商旸四年的邵淑柔的故事——邵淑柔依然在挣扎着,没有放弃过找女儿的心愿。双胞胎中的另一个女孩商曈,则在完全感受不到母爱的环境中孤单地成长,只与爸爸的关系很亲密。邵雍希望女儿可以放下失踪的那个孩子,好好疼爱一下商曈,可惜这样的劝阻她是听不下去的,邵雍也只能袖手这件事,管也管不了。
      “真的有必要拉扯出这么可怜的一大家子,去诠释这么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吗?”莫逸想着,“这篇文章依然建立在假设商旸是被拐骗而失踪的基础上,通过揭露这家人的不幸,来谴责拐卖儿童的罪行。大家读罢也就读罢了,可就连那个女孩是不是被人拐骗的,也还不能确定……”
      况且悲剧是有征兆的,这是莫逸一直以来的观点,这家人的悲剧并不是在女孩失踪的那一刻才发生,而是在邵雍抛弃邵淑柔的时刻就已经发生的,而这家人又是如此的不知悔改,让悲剧与日俱增。
      邵淑柔与商达毅的婚姻,在莫逸看来,无非是邵雍早逝的妻子的悲剧的重复,而如果邵雍再不知悔改,要让那个什么周允郁和商曈结婚的话,那么这个悲剧,就会在商曈身上再度重复。
      莫逸会抱有这样的看法,并不是代表他认为所有失踪的孩子,他的家人都必须为失去孩子的悲剧的负责。没有任何惨剧的责任是应该由受害人来承担。但是,惨剧发生后,受害者如何从悲痛中站起身来,就是他们不得不去在乎的问题了。
      如果只是商旸失踪了,无论她绑架撕票、被拐卖或者是发生了什么更残忍的事情,倘若这家人,还能够彼此扶持着渡过失去亲人的难关,那苦难也终于结束的一天。可是他们却选择了彼此折磨的方式来面对悲剧,邵雍袖手旁观、邵淑柔自堕深渊、商达毅对邵淑柔的痛苦不闻不问,因为他本就不爱邵淑柔,商曈则成为了商旸之后,另一个新悲剧的受害者……
      如果家庭,意味着一个如此愚蠢的集体组织,那莫逸真是宁可单身一辈子了。

      接下来的事情,则是孙棘根据酒店内部的花边新闻所整理的信息,报纸上也未曾报道过的。
      二人一路搭电梯下了楼之后,孙棘带着莫逸去了五层的画廊,一边转转,一边继续聊天。那里陈列的画作,有八成是莫逸公司签下的画家的作品,画作下面都标有价签,全部都是向客人出售的。
      “邵雍可不是常人想象中的那种慈祥的老头子,”孙棘说,“他才六十出头、身强力壮、雷厉风行。他自己的那几家公司,他一点儿也没有松手,只要他还不肯松手,商达毅在和邵淑柔的婚姻里,就还是一个‘实习生’。结婚快二十年了,商达毅什么都没得到。邵雍还留着他唯一的用处,就是照顾商曈。商旸已经失踪了,邵淑柔变成了那样,商曈相继失去了姐姐和母亲,不能让她再失去父亲了。”
      “商曈有来过你这间画廊吗?”
      “来过,商达毅经常带她来,那孩子喜欢油画,经常一看就看很久,我还总跟她聊天呢。”
      “聊什么?”
      “推理小说。”
      “推理小说?”莫逸挑起了眉,“八竿子打不上吧。”
      “她喜欢推理小说,也喜欢绘画,她说这其中有一些共同特点,画作是艺术家留给大众的谜题,正如犯罪是留给侦探的谜题一样……”
      “很有想法的孩子。”
      “是的,她很聪明,也很懂事。她从来不会抱怨她妈妈如何如何,但是她曾经表示过她更喜欢爸爸多一些。越是聪明懂事……就越是让人觉得可怜呐……”
      “邵雍呢?他有来过画廊吗?”
      “没有,他对艺术品不感兴趣。”
      莫逸再度摇了摇头,他已经有些懵了,“他对艺术品不感兴趣,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拿到《阳台上的小果》?陈老可是根本不想卖那幅画的。”
      “因为画上的女孩……是旸旸啊。他的宝贝外孙。”
      “旸旸?”莫逸更加困惑了,“难道不应该是小果吗?陈老的小女儿。”
      “你见过小果吗?”
      “没有。”
      “你见了就知道了,那并不是小果。”孙朗笃定地说,“她比小果要更漂亮很多。”
      “父亲眼中的女儿从来都要比本人漂亮很多的好吗?”莫逸几乎要被这荒诞的言论弄得发火。
      “所以说那可能只是一个巧合,暂不论到底是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的。”孙朗顺着莫逸,安抚着他的情绪,“你可以去网上搜一下邵淑柔的照片,她年轻时尚且算个名媛,网上可以搜到她。《阳台上的小果》里的模特,真的就是邵淑柔的女儿模样。”
      如果真如孙棘所说,那么邵雍在电视转播的纪录片上,无意间瞥见这幅画时的心情又该是如何的呢?看见了自己最最心疼的女儿所痛失的自己视若珍宝的外孙女,就这样出现在了别人家的书房的画中。
      邵雍费尽心力去夺来这幅画,挂在自己的书房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呢?看着阳光将女孩薄薄的小耳垂儿映得泛红,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小脚丫那么的天真,她笑得那么幸福,幸福到身后的海棠花都为之失色……
      “画作是有灵魂的,你最明白这点。这幅画虽然不是陈老的亲笔所作,但画画的人功力不浅。”孙朗继续道。
      “……我也这样觉得。”莫逸脑海中浮现出苏天生在D镇的画室中认真作画的样子。显然,这幅画,是苏天生倾注了自己的情感的作品。
      一个大胆的想法向闪电一样划过莫逸的大脑——苏天生认识商旸,他也知道商旸的故事。
      “邵雍将这幅画挂在自己F市的家中,就仿佛是他的外孙女的灵魂寄住在画中,和自己一同生活一样……但是,那个时候,商家的一家三口,也都在F市,在邵淑柔去邵雍家中时,看见了这幅画。邵雍告诉了她,画中的人是画家的女儿小果。可邵淑柔不信,邵淑柔觉得,小果就是商旸。商旸失踪后,被陈老收养了。”
      “怎么可能是收养的孩子?”莫逸心中五味陈杂,“小果出生的时候,咱们S美师多少教授和学生就在产房外面等着!”
      “你听我继续说,”孙朗把手搭在莫逸肩上,他真的是太激动了,“五十五岁的名画家得子,画家夫人已经五十岁的高龄了。这件事,产房门口的人会信,出了妇产科医院的大门,多少人心里都会画个问号。那些难听的传闻,你也不是没听过吧?说是陈老在外面这样那样的。”
      “……”
      “更何况是对于一个失去了女儿母亲来说,就算希望再渺茫,她也想去求证。”
      “就算那幅画上画的像商旸,陈小果长得可不像邵家的人啊!”
      “邵淑柔已经疯了,她看到画就疯了,她认准了陈小果就是商旸,就算最终带到她面前的孩子,就像超市的便当一样实物和图案不符,她也会觉得那就是她女儿!更何况,陈小果和商旸同岁,长得也还真有几分像商旸,特别是脸上的梨涡,非常的有标志性,就那对梨涡,邵淑柔一见着便更疯了。死活要把陈小果接回自己家。”
      “邵雍就没有管管自己的女儿?”
      “管什么!邵雍放纵着他的女儿为所欲为!他自己能从陈家抢来一幅画,他女儿就能从陈家把这个孩子抢来!只要能让她女儿恢复健康,他高兴还来不及呢!邵雍是真的真的,跟陈涤寰交涉了,鉴于陈老的身体状况,小果又没有母亲,年纪还小……邵家想收养小果。”
      “陈涤寰……没有同意吧?”莫逸心里泛起了一阵厌恶。
      “没有。”孙朗说,“他要是同意了,我都不干!别说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们都是陈老的学生,陈小果的师哥。”
      “那陈涤寰是怎么交涉的?”
      “陈涤寰不敢惹邵雍,就说‘要不这样,我们带小果去做亲子鉴定,我把鉴定报告拿给你,如果她确确实实是我们陈家的人,你们就不要再来骚扰她了’。就是因为这件事,”孙棘说到这里,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前阵子听陈涤寰的一个朋友说,当时陈小果闹得,差点儿没把他们家房盖掀了,怎么解释都不肯听了。”
      “啧,闹得好。”
      “陈老有个养子,你知道的吧?也是S美师一个师兄家的孩子,那位师兄也是运气不好,遭遇了空难,后来听说那孩子,就在陈老家里生活。”
      “略有耳闻。”莫逸装作疏远的样子,他可不想让孙棘知道苏天生被自己“藏着”,否则就他这嘴巴,不出三天,整个圈子的人就都知道了。
      “邵淑柔企图绑架过小果一次……”
      “绑架?这么明目张胆?”
      “都说她是个疯子嘛。”孙棘无奈,“但是没绑成,被陈老的养子救下了。”
      “这又是哪儿来的花边新闻?”
      “邵淑柔说的。”孙棘一拍胸脯,保证消息可信。
      “你跟邵淑柔也认识?”
      “我跟她不认识,但我认识她手下的那群混混儿。”
      “混混儿?”
      “她绑架别人,总不能自己动手吧?她就在A市你之前开酒吧的那条街,随便雇了几个混混儿,把陈小果给绑了。那混混里的头儿,也是校友,比咱们小几届,著名的色情狂。”
      “咱们S美师是把人家的家务事都包了是吧?”莫逸冷哼了一下。
      “那酒吧街,不是有个破厂房吗?那个混混儿的头儿在那个厂房里画女人裸体,早些年三千块一幅卖给老外,卖得特别好。”
      “那他还去绑架小姑娘?”
      “他好事儿,爱凑热闹。”孙棘说渴了,拿出两个纸杯在饮水机边接了水,递给了莫逸一杯。
      “你也挺爱凑热闹的,这种人你都认识。”
      “我这是观察生活,他那是体验生活。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美貌如花的女疯子,让他去绑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他可是能从中攫取到不少的兴奋感呢,比看片儿打炮爽多了。还有钱拿,这种事儿,他高兴着呢。”
      “后来呢?”莫逸抿了一口杯中的水。
      “他也不是诚心绑,意思一下占个便宜得了,陈老的养子一冲出来救,他直接就松手,让人家把人救走了。要是真的绑架,有人报了案,他也害怕啊。但是这事儿没完,过了几天,那个疯女人又找到他了,让他去教训教训陈老的养子,正好那时候陈老的养子离家出走,也就在离酒吧街不远的地方给人画像混口饭吃。”
      “他真下手了?”莫逸明知故问道。
      “下手了,陈老那个样子是混血儿,虽然是男孩,长得比女孩还漂亮。他不动手,那个疯女人还会去雇别人,到时候下手更狠怎么办?大家同门师兄一场,好歹都被陈老教过,他觉得自己也能像绑架陈小果那样,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邵淑柔不会那么容易被骗吧?”至少据莫逸所知,苏天生可是险些小命不保。
      “对啊,他们打了一轮,那个疯女人还是不满意,要求继续打……一直打到……他都下不了手了……太惨了……”
      “那他后悔吗?”
      “后悔?”孙棘叹了一口气,“他到现在,还当乐子说呢。”
      “酒吧街附近的旧厂房吗?”莫逸和孙棘核实了这个混混头子的姓名和居住地。他不后悔,就由他来教他后悔。换上了端庄朴素的衣装,莫逸的内心深处还是那个特立独行的暴徒——以暴制暴,是他最擅长的方式。
      不知不觉间,莫逸和孙棘已经从画廊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画廊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幅两个多高的巨大的油画作品。画作的名字叫做《RUBEDO(红化)》,画中的红并不是血液的红,而更接近于赭石的红,一种带着原始力量的红。画面的下边缘,是一个人平躺于茫茫的赭石的红色中,画面的上方则是一片黑色的夜空,夜空里,银河璀璨……画的作者名为——Rebirth。
      此时此刻,关于陈家和苏天生的那些谜团,已经完全解开了。还有一件事,莫逸需要孙棘的帮助,“那幅画……又是为什么会被放在杜兰酒店呢?”
      “商达毅因为生意关系,一家三口搬来了Q市。有一年商曈过生日的时候,向她的外公索要了一份生日礼物,就是这幅画。邵雍问了她打算挂在哪里,她点名了这里。但是,她一次都没有上楼去看过。”孙棘将空纸杯扔进废纸篓,沉重的故事终于要讲完了,他也如释重负,“她是个心思敏锐的孩子,大概是不希望家人因为无从处理那幅画而心痛吧。”
      “这么说这幅画的所有人是商曈咯?”
      “没错。”
      “你觉得她把这幅画卖给我的概率大吗?”
      孙棘笑了,“换位思考一下嘛,她将这幅画卖给你,就等同于将她们家的一次痛苦卖给你,她怎么可能会卖呢?金钱对于她来说几乎是无用的……”
      “这可就难办了。”
      “所以我劝你放弃,那家人的事,绕着走最好。”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末了,孙棘送莫逸去停车场。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你在学校里的事,记得那么清楚吗?”临别时,孙棘突然说。
      “为什么?”莫逸露出了好看的笑容。
      “因为我崇拜你。”孙棘笑了笑,随即,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
      “我?学年数一数二的烂人,有什么可崇拜的?”莫逸摇了摇头。
      “迎新会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肯定忘了,但我记着。”孙棘吁了一口气,仿佛是吹开一本书上落满的灰,“聚餐的时候,有人问了个问题,‘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你将如何渡过最后的二十四个小时?’很蠢的问题吧?但是大学生嘛,就是喜欢用这种蠢问题打发时间。我记得当时很多人的回答都是,陪伴父母、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做喜欢的事,也有几个极端的,说是要杀人放火□□什么的……十多年了,你的答案,我一直记着,那个答案让我从那时起开始崇拜着你,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我说什么了?”
      “你说,‘当然是寻找活下去的方法了!就算世界毁灭了,也一定还有在外太空活着的方法吧?还有二十四个小时就坐以待毙,也太窝囊了!’”
      “我这么说的?”
      “‘宁可在寻找希望的路上死去,也不会在绝望中用温暖的幻觉来自我安慰。’这就是你当时的答案。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要找这幅画,但我猜你既然都找到了我这里,你就一定不会半途而废。”孙棘最后拍了拍莫逸的肩膀,“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吩咐。”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莫逸用拳头轻轻地碰了对方的肩。
      莫逸早已忘了孙棘所说的那天的事,但是如果让他现在重新回答那道问题的话,还会和那时有着同样的答案吗?
      如果寻找希望的路充满荆棘,是不是温暖的幻觉才是灵魂的真正归处?
      莫逸曾经问过苏天生,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叫“Rebirth”。苏天生用《RUBEDO》回答了他——“血要流干净,重生需要死一次。”
      莫逸又问苏天生,为什么《RUBEDO》中会有一片星空。苏天生说因为小时候曾经和孤儿院里的人,一起在深夜跑到山上,看了一场流星雨。黑色的苍穹和赭色的大地给人重生时的力量,银白的星河和破晓的晨曦给人重生后的方向……他在红化中重生,血缘关系所造成的所谓家人的契约是不存在的,流星划进他们的血管里,孤儿们依靠着共同的记忆,而成为新的家人。
      想到了那些事,莫逸压抑的心情便难以自抑,他心乱如麻,想要取得那幅画,接下来就一定需要和商曈交涉。在无数剪不断理还乱的线索当中,只有一样是商曈真正需要的,而恰恰掌握在苏天生的手中……
      毫无疑问,苏天生一直藏起来的那张照片上的女孩就是商曈要找的人。苏天生一意孤行地将那女孩的面孔隐藏于《阳台上的小果》之中,他甚至对自己隐瞒了这件事,天真的以为可以隐藏到海枯石烂。那孩子,是D镇孤儿院收留过的孤儿之一,她撕裂了两个家庭,却对苏天生的意义非比寻常,她是苏天生唯一的朋友,是苏天生认定的家人。苏天生珍藏着她的照片,哪怕险些因她失去生命。这并不是谁的错,而是悲剧从不会就此尘封,直到真相浮出水面。
      随着大脑的飞速旋转,莫逸的车开得越来越快,猛地,他将车停在了水边的空地上, “商旸……”

      望不见流星的另一片苍穹下,一个女孩正在谜题的泥沼中,寻找着新的出路……
      商曈的节奏已经达到了令赵宇航发指的程度。她只盯了那些画上的文字不消三十秒,便十分自信地说出了下一个地点——“潜水钟书店。”
      大理石地板上,她鞋跟的声音清脆作响,她风一样的走向蓝房子的正门,门卫正在那里等她。
      “生日快乐,商曈同学,这是一位名叫陈川的同学让我送给你的。”门卫是个头发灰白的男人,皱纹里满溢着能够参与这场游戏的欣喜,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年轻真好呢。”
      “谢谢!”商曈向他微微鞠躬,“真是麻烦您了!”
      商曈与赵宇航相继上了车,商曈拆开了那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侦探剪影卡,写着“a2”,没有《青鸟》中的角色纸牌。
      “潜水钟书店怎么走?”
      “向北一个街区。”
      “方才的那道谜题……?”
      “你自己解解看咯。”商曈露出了一丝很浅的笑容,“这次是我赢了!”
      “你该不会还在因为我擅自解开了第一道谜题而赌气吧?”
      “是的呢,不过现在我们扯平了。”
      赵宇航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杜兰酒店里的你和现在的你,简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会有什么不同呢?”
      “现在的你像只小鸟,就算遇到狂风暴雨也会自由飞翔的那种小鸟。”
      “那在酒店时的我呢?”
      “像只得了痴呆的母鸡。”
      “你才是母鸡呢!”这一次,商曈的笑容,已足以收入外人眼底。
      潜水钟书店位于一条狭窄的街巷尽头,赵宇航的车无法驶入,在他踟蹰着停车的时候,商曈从车上跳了下来,径直向书店的方向跑去。
      “算了,让小鸟先去吧。”赵宇航的脑海中依然是那道蓝房子里的谜题。他并不太懂得欣赏现代艺术,更不知道事到如今,在国内的艺术圈里,什么样的作品算好,什么样的算差,他甚至经常搞不懂这些所谓的艺术院校的学生毕业后应该依靠什么来谋生,这条产业链究竟如何经营……他认为他这次输给商曈,如果他们之间算是比赛的话,完全是因为自己艺术知识的匮乏。
      他眼前浮现出展厅里苏天生的那些画作,尽管仔细端详它们的时间并不久,但从他的作品中,赵宇航依稀能够感受到苏天生的性格,桀骜、有力、情感充沛……他赋予了那首灰蒙蒙的、令人抑郁的诗歌略显刺眼的颜色,每一幅画中都有一模极为鲜艳的色彩……
      “色彩……会不会是解谜的关键呢?是什么原因让陈川非要在画上写下密码不可?”赵宇航回忆道,“‘B32CK’写在画中黑色的屋脊上,‘0733OW’写在黄色的薄暮上,‘81EE4’写在绿色的蛇身上,‘B367’写在玛格丽特蓝色的裙子上,‘WHI97’写在了舒拉密兹白色的脸上……‘B32CK’真的很像是黑色啊。暮色降临……‘0733OW’……会是‘yellow’吗?那么‘3’就是‘L’……如果‘B32CK’等于‘BLACK’,‘L’也是‘3’,似乎说得通。‘A’是‘2’,‘0733OW’是‘YELLOW’,‘Y’是‘0’,‘E’是‘7’……”
      车停好的时候,答案已经明晰了。全部的解谜过程为: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傍晚喝》——黑BLACK——B32CK——L=3,A=2;
      《当暮色降临》——黄YELLOW——0733OW——Y=0,E=7;
      《他玩蛇他写信》——绿GREEN——81774——81EE4——G=8,R=1,N=4;
      《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红RED——175——RE5——D=5;
      《玛格丽特》——蓝BLUE——B367——BL6E——U=6;
      《舒拉密兹》——白WHITE——WHI97——WHI9E——T=9。
      9H7 912875Y OF 733710 Q6774——The Tragedy of Ellery Queen(埃勒里奎因的悲剧)。
      埃勒里奎因是一对推理小说作家兄弟合用的笔名。“埃勒里奎因的悲剧”应当指的是他们最有名的《X的悲剧》、《Y的悲剧》、《Z的悲剧》三部曲。
      这三本书大概也与商曈和陈川的回忆有关,充满那个回忆的地点则是——潜水钟书店。
      赵宇航推开了潜水钟书店歪斜破烂的木门,书店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店老板躺坐在门口一张大概是从那里捡回来的破沙发上,昏昏入睡,丝毫看不出还有生命的迹象。
      “这么偏僻的书店,这也是你和陈川充满回忆的场所吗?”赵宇航向书店深处问道,以他的身高,在书店内连身子都直不起来。
      “这里拥有Q大最佳的藏尸地点哦。”商曈幽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潜水钟书店内的书架大都是一直顶到天花板的,即使是书架的最上方也塞满了常年无人翻阅的书,满布着灰尘,书架和书架之间的距离窄得惊人,旧书发出纸受潮后的轻微霉味和书墨味混在一起。
      赵宇航变换着姿势、歪歪斜斜地勉强挤到了商曈旁边——书店尽头的书架前。他用手扫了扫头上的灰,在如此拥挤的地方,这个书架上却只放了三本书——《X的悲剧》、《Y的悲剧》、《Z的悲剧》。除此以外,它还要比其他的书架都要矮上一截,只有一人多高,书架上方有两个巨大的箱子,商曈正踮着脚去够它们。
      “小心一点。”赵宇航从商曈的身后,帮她拿到了箱子。
      竟轻得难以置信!
      “是空箱子?”
      “是的,在需要藏尸的时候,才会把里面填满书。”
      “藏尸?”
      她看着赵宇航疑惑的脸,用轻快的语气说道,“放心,没有人真的在这里藏过尸。这个书架是可以移动的。”
      按照商曈的指示,赵宇航挪开了书架。那书架虽然对他来说并不重,但他相信,对于商曈来说,也绝对不算轻。
      “小川就好像知道你会和我一起来一样。”商曈喃喃地说。
      在书架后,出现了一个一米多高的矮门,门上挂着一把密码锁,锁上写着三个字——“天琴座”。
      密码有四位。
      商曈摆弄了两下,锁便开了,“是天琴座的英文‘Lyra’。”
      “这也是你和陈川共同的回忆?”
      “是的,我们曾经一起去看过天琴座的流星雨。”
      小门内是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依稀能听见水声。
      在墨池公园发现的手电又一次派上了用场,赵宇航打开了手电,向内侧照射,地面上赫然是一个下水井的井盖,井盖中心放着一封信。
      “为什么这里会有水井?”
      “不知道……这大概是这家书店名字的由来吧?”商曈附身潜入小门内,里面的空间很狭窄,只能容下一人,她一边拾起信,一边道,“潜水钟书店,就像个巨大的钟罩一样罩在水上。”
      商曈离开那里的时候,赵宇航注意到,在井盖旁边有一把生锈的锯子、两个斧头、一卷绳子和一瓶标着“强硫酸”的玻璃瓶。
      “一直在这里放了很久……”商曈望着那些东西说,“大概是有人看上了这里,觉得在这里处理尸体很方便,这里足够隐蔽,可以分次作业,井可以放干血液……别露出恐怖的表情盯着我啊,放心,这些工具,都没有真的用上过。”
      只是可能被用到,就足以令人泛起寒意了,毕竟这里是一所名牌大学,有着如此残忍的犯罪倾向的人平日里很可能是一名优等生。
      “信封里有什么线索?”赵宇航转移了话题。
      商曈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纸,随着纸一起掉到她手心的还有一个侦探剪影卡,卡片上写着“a3”。
      纸上写着——
      “诞生自歌声的
      不变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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