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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七章 潜水钟与墓地3 ...

  •   大概是在把苏天生接回自己家生活的半年至一年期间,单身男人带着个青春期的孩子,其中的辛苦和厌烦已在平静的日子里发酵到了极致。
      莫逸曾经的如意算盘算不算是打成功了,还不好说,但是他觉得这哪是天上掉的馅饼,这分明是他自己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
      苏天生被娇宠着长大的性格越发地令他难以忍受。他愿景中的生活,是他做一个温柔的大哥和优秀的经纪人,而苏天生作为他乖乖的弟弟和“摇钱树”,乖乖听他的安排。而真实状况则是……苏天生真是……太坏了。
      在苏天生进家后半年的时间里,他们之间的对话大都是——
      “苏天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洗完澡后要开换气扇!”
      “苏天生,难道你就不能有那么一次,主动把厨房垃圾扔了吗?”
      “苏天生,不要穿着外出的衣服在家里乱晃,去换家居服!”
      “苏天生,你不能每次都这样屡教不改!”
      “苏天生……谁让你在床上吃薯片的?”
      ……
      在苏天生进家后一年的时间里,他们的矛盾有些升级了——
      莫逸叼着烟,凑近正在画画的苏天生的时候,苏天生会随手抄起一把喷壶,喷得莫逸一脸水,“禁止在家中抽烟,你这个废柴大叔,你打算让我这个高中生吸二手烟吗?”
      “好了好了,知道了。”
      莫逸参加完应酬,酩酊大醉的回到家,苏天生不仅不会照顾他,还会把他的丑态用手机拍下来。在他酒醒后给他看,“喂,大叔,你这个样子真是丑爆了。”
      “你竟然都不扶我一下……”
      “凭什么要扶你?”
      “我是你的老板,我不去应酬客户,怎么给你的小账户上多添几个零啊!”
      “哦,我苏天生的作品,你也需要陪酒才能卖出去吗?真是没用啊,废柴大叔!”
      “行了行了,是我没用。”
      “以后喝多了就不要回来了,我和大哥大嫂一起住的时候,他们可从来都不会喝多,老师就更不会了。”
      莫逸翻了个白眼,下床洗漱。
      ……
      在苏天生进家后一年半的时间里,他们的矛盾再度升级——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翻我的抽屉!”苏天生把莫逸推出房门。
      “我是在给你收拾房间!”莫逸穿着围裙站在屋外大吼。
      “我的房间以后不准你进来了!”
      “你自己会收拾?那好啊!你自己来呀!”
      结果就在刚吵完架不到一个小时,苏天生就把可乐洒到地上了。
      “臭老头——”他在屋子里大吼着,“快来帮我擦地!”
      “我是你的帮佣吗?还是你妈?”
      “只不过是个画画超烂的废柴大叔而已。”
      “那个女孩是谁?挺漂亮的。”争吵平息后,莫逸一边擦地,一边开玩笑似地问道,“女朋友吧?没必要不好意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交了好几个女朋友了。”
      “不是女朋友……”苏天生低着头做着代数题,他想了很久,究竟应该如何定义他和商旸之间的关系。
      “你离家出走的时候,可连一张家人的照片都没有带,却带着这个女孩……”
      “请不要再问了。”

      苏天生在学校里自然是很受欢迎的,但是因为他性格寡淡,别说是女朋友,就连普通的一起玩耍的伙伴也没有。为什么当初会和商旸搭上话呢?大概是因为,商旸的身上散发着和他一样的不幸的味道吧。
      总的来说,他是个有些孤僻的人,他对与更多的人相互结识这件事不感兴趣,而这些陌生人之中,他尤为讨厌莫逸的女朋友。那些女人总是会趁莫逸不注意,拉着他问东问西。鉴于她们之中也有很多是这个圈子的人,苏天生猜测甚至还有不少人认识他的大哥,故此,在她们一凑过来的时候,苏天生就本能地抱有了敌意。
      苏天生告诫莫逸,“你可以随便交女朋友,我不管,但是禁止带回家来。在未成年面前卿卿我我的,不利于我的健康成长。”
      “我觉得你成长得挺健康的。”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两年,莫逸的白眼在这两年变得越来越多。
      苏天生是被他养得挺好的,苏天生来的时候还消瘦柔弱,这两年,他的个子已经长高了不少,身体也强壮了许多。莫逸认为这与他每天都严肃认真地按照增肌食谱进行膳食搭配有关,虽然那食谱是他为自己准备,然而他自己是一点儿也没长。
      “大概是太累了吧?”他有的时候是真的很心疼自己。
      他也经常带着苏天生进行一些户外运动。苏天生是室内派,喜静恶动,即使外出也多半是原地活动——写生。苏天生在陈家的时候,没人要求过他进行户外运动,他自己也不会主动跑出去玩。莫逸觉得如果某一天,自己跟陈老谈论起育儿心得来,说不定会大吵特吵一架。陈老的教育是精英式的娇惯,只让苏天生做和画画有关的事。而他觉得这对男孩一点儿也不好,爬几次山,潜几次水,挑战几次极限,放松一下身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那是因为你画得太烂,并不懂得我这种天才的时间有多宝贵,才会带我去做这些浪费生命的事情。”每次出游前,苏天生都会这样抱怨,“老师就不会。”
      “那下次不带你去了。”
      莫逸说完这话,苏天生便会乖乖闭嘴,说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自己也蛮想出去玩的。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已经度过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在这期间里,苏天生收获颇丰,他有了自己的个人网站,有了自己的粉丝群,银行账户上也看涨。而莫逸就惨了,他的桃花运明显下跌到谷底,就连之前缠着他的女人,也冷淡了下来。
      问了身边的异性好友,才知道,某次莫逸带了女朋友回家,那女人问苏天生,“你是小逸的什么人?为什么住在他家?”
      苏天生回答,“私生子。”
      莫逸有私生子这件事,瞬间传遍了整个圈子。
      “他是我十四岁时候生的孩子吗?你们就不能动动脑子想一想吗?”
      “总觉得你就是那种十四岁的时候就开始玩女人的类型呢。”莫逸的朋友调侃道。
      莫逸回家后,与苏天生对峙,“你就不能说是我的远房亲戚吗?算我求你了!”
      “如果下次再有女人来家里,我就说我是你男朋友了。”
      “你可饶了我吧。”
      两年后,莫逸糟心的日子终于结束了。苏天生终于考上了S美师!可喜可贺,可歌可泣!苏天生终于可以住校了,莫逸也终于重返自由的独居生活。
      然而苏天生入学不到一个月,他突然打来电话告诉莫逸,“学校宿舍住着很不方便,离画室远,帮我按排一间有画室和卧室的公寓,我要搬出来住。”
      “租金呢?”莫逸问道。
      “当然是你出,我是你的员工啊,我记得我们的合同上有写,公司要负责安排我的食宿。”
      “好好好,这时候你又变成员工了。”莫逸叉着腰,糟心得无以复加。他到底是多么乐于自虐的老板啊,竟给自己找了这么个祖宗员工。
      鉴于莫逸是个会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盘算好其中的利益的商人。他想了想,便宜的公寓,苏天生那个祖宗肯定不会住进去,昂贵的公寓,与其把房租交给别人,不如直接买一套,全无损失,还会升值。看他多会替他的小祖宗精打细算。更何况用不动产拴住苏天生,他心里也能更踏实几分。
      莫逸的百般殷勤,苏天生并不领情,搬进房产证上写着自己名字的新居时,苏天生抱怨得莫逸头都大了。
      “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
      “因为祖宗你要住啊!”
      “你那么有钱的话,就把钱直接给我不好吗?”
      “你不是一直在攒钱吗?”
      “我攒的那些钱哪里会够?”
      “这么丁点儿的小屁孩,到底是什么事这么需要钱?”
      “……”苏天生忽然不说话了。
      莫逸知道他的脾气,当他遇到不知道如何回答或者不想回答的问题是,他就会一言不发,丝毫不为问出的话悬在半空的莫逸着想,任由尴尬的气氛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这栋新房子,苏天生嘴上虽然抱怨着,心里却是很喜欢的,这里又安静、又大、又明亮,令他喜欢到一住进来了之后就再也不想出门了。反正学校里的老师教给他的,都是些他十年前就从陈灭染那里学到的东西。S美师是座纪律松散的学校,对于苏天生这样的天才,没有人会责备他的长期旷课。莫逸因为大部分工作需要在A市处理,并不会经常来看望他。
      这里变成了他的孤岛,他的天堂……
      抑或是他的地狱。
      画吧,画吧,拼尽全力地画吧!
      钱,钱,只有这样才能赚到钱!
      才能在《阳台上的小果》出现在交易市场上时一举把它买下来!
      可仅凭着他这样羽翼未丰的少年画家的双手,真的能赚到足以买下著名画家陈灭染的绝笔之作的金额吗?
      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输了啊。自己曾经许诺给小果,要将那幅画赎回来,他一定要做到!
      就算讨厌她、嫌弃她,就算她除了会哭、会吵、会给他捣乱以外,什么都不会做!就算她能忍气吞声地继续在那个压抑的大哥的家里寄居。但她是他的……
      苏天生看着自己的手,拿着沾满红色颜料的油画刷,在布上涂上了最后的一笔……
      红色的,就像血一样。
      随即,他便沉入了满眼腥红的海中。
      海浪声从耳边传来……不……并不是海浪声,而是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脉搏跳动的声响也越来越大了。
      血缘,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东西?
      为什么每当他想起小果的时候,心中总是有这样的感觉,如果哪一天老师不在了,他就成了小果唯一的家人。
      当他们两个人都变成孤儿时,除了彼此依赖,没有任何其他的方式了。
      至于陈涤寰、嫂子和芮絮,这个和小果有着同样姓氏的家庭……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张又一张陌生的面孔……他有一种感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种陌生感不仅仅在他身上出现,对于小果来说,也是同样的。
      这个世界里,只有D镇。
      一张张孤儿的面孔闪现在苏天生的面前,商旸背对着他出现在其中,“你多幸福啊,你的父母已经死了,我也会杀死我的父母的。”
      随后,是长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剃度后的见心眼睛越发出奇地清澈,“很多人都以为我是他们走失的女儿,千里迢迢地来到孤儿院里认我,又在见到我时,竭力克制着自己失落的情绪……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好像已经伤害了他们……”
      最后,是小果,她在哭,她一直都是一个爱哭鬼,这似乎与她先天的体弱多病有关,“为什么要生下我?而后又离开我……”
      在D镇里,只有我们。
      当血缘被斩断的时候,我们是谁?如果人类真的是仅靠血缘去定义自己的生物的话,和笼子里的名种犬,又有什么区别?
      我们无依无靠,在灾难后的废墟中,我们便成了真正的人。我们比任何人都要更加了解“家人”纯粹的定义——生了我们的人,养育我们的人,给予我们金钱上的资助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这些都不能去定义“家人”。
      家人,是全部的美好与善念的集合体,即使飘零孤独,我也会在想起你的名字的时候感受到巨大的勇气,即使有些话最终只能以沉默的方式表达,我也明白你是理解我的,而我,感受到了你的理解。
      老师和小果是他的家人。
      他想要回家。

      苏天生睁开眼,眼前是卧室的天花板,他躺在舒适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而柔软的被子,空调的温度刚刚好。
      起身推开房门,原本堆满了甜点包装盒和空易拉罐的方厅被打扫一新,盥洗室的门开着,洗衣机嗡嗡转动,厨房里阵阵的香气传来,莫逸微微躬着背,垂着头,正在做饭。
      “天生,你醒了?”莫逸跟他打招呼,“太累了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
      “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来了有几个小时了吧?我刚进门的时候吓坏了,你倒在地上,画布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红色……还以为你死了,结果发现你只是睡得太沉了。”莫逸摇了摇头,“你啊,不要太拼了,我可不想看着我苦心栽培的大画家,年纪轻轻就过劳死。”
      苏天生停了一会儿,忽然说,“陈怀羽来过了。”
      “……什么时候?”
      “前天。”苏天生在餐桌前坐下,头痛令他闭上了眼睛,而黑暗,又令他回忆起了那一天更多的细节。
      “哦,你们早就该见见面了,毕竟她是你妹妹嘛。”
      “我没有见她。”苏天生说,“她也没有敲门。”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个地址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这个小区的……她站在屋子门口,我感觉到了她站在那里,透过门上的猫眼看见了她,我等她敲门,可她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
      “你们两个之前吵过架?”
      苏天生摇了摇头,“……”
      “你啊……或者说,她也一样……你们两个一模一样!”转眼间,莫逸已经把做好的菜端到了桌子上,“真不愧是兄妹俩。”
      “莫逸,我想回家……”
      听着他这么认真地叫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废柴大叔”什么的,莫逸有些害怕,他怕这将会是一个正式的告别,他真的回去了,就不再回来了。
      莫逸顿了顿,勉强地笑着,“那就回去吧,今晚收拾东西,我明天走的时候带上你一起……我也顺便去探望一下陈老。”
      “现在还不行……”
      苏天生没有流泪,他只是用低沉的声音在陈述,但是莫逸感觉得到,他在哭,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陌生的森林里,发出凄厉的哭喊声,等待着有人来帮帮他。
      这么多年,莫逸一直都在假惺惺地扮演着一个“好人”,面具已经和他本来的面孔粘在了一起,他撕不下了。
      他不再是一个商人、一个画家经纪人、一个掌控者,那么他又是苏天生的什么人?也许,和那个在苏天生五岁时帮他找到父母的甜品店的女孩一样,他不过是一个善良的路人。但这已经足够了,如果可以,他只希望自己能够在这个孩子的手心里放上一颗牛轧糖,听着他说一声“谢谢”。
      沉默了半晌,莫逸用温柔如水一般的声音问道——“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吗?”
      苏天生抬眼,“我可以相信您吗?”

      在那之后又一年,莫逸将A市的业务转交给了他的合伙人,开始了Q市分公司的建设。一面要为生意上的事而奔波,另一面他自己也是画家,也要保持着一定数量的创作。同时。他还要时不时地去照看一下苏天生,免得他死掉。为了方便照顾苏天生,他甚至把自己的家也安置在了苏天生所住的小区中。
      疲于奔波、分身乏术,每天能睡上五个小时,对于他来说就已经算是昏君般的奢侈享受了。没有时间打理头发,就把头发剪短,眼睛酸疼不想戴隐形,就干脆配了副眼镜,穿戴一类的过时太快,没时间去选,也没时间搭配,衣服最好是能套上就出门的,至于配饰,除了一块接听电话比较方便的智能表,其他的他已经都不需要了……收敛了他那标新立异的独特气质,莫逸变得简单而又沉稳。
      他常抱怨说他自己真是自甘堕落了,他周围的人可不这么认为——“你这样挺好的,看上去变得更可靠了。”
      意外收获。
      最劳神费心的,莫过于帮助苏天生寻找那幅《阳台上的小果》。
      苏天生告诉他,那幅画并非陈灭染作品,陈灭染只参与了极少部分的创作及指导,主笔者是苏天生自己,画中的模特是陈怀羽,乳名“小果”。陈老本人非常喜欢那幅画,他们全家从D镇搬去A市,与陈灭染的长子陈涤寰同住后,陈灭染将那幅画挂在自己的书房中。
      对于这一部分,莫逸并没有什么疑虑。故事里潜心艺术的老人,与他孝顺的长子、天真的幺女、乖巧的徒弟,再加上贤惠的儿媳和成绩优异的孙女,共同组成了一派祥和友爱的家庭图景。仿佛没有任何人可以将这个家庭摧毁。
      但是,又恰恰是如此一个罅隙,造成了整个家庭的分崩离析——某个陈涤寰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富豪高价买下了《阳台上的小果》,而自那之后这么长的时间里,《阳台上的小果》都没有再在任何艺术品交易市场中亮相。
      莫逸问苏天生的第一个问题是——“那幅画真的已经笔力娴熟到足以冒充陈灭染的真迹吗?”
      “不能。”苏天生摇了摇头。
      第二个问题——“这个富豪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这幅画的存在的呢?陈灭染从来没有对外谈论过这幅画吧?”
      “恐怕是因为他的纪录片,”苏天生说,“有电视台的人上门,在他的书房采访过他,说是要做纪录片。纪录片是在次年播出的,镜头里出现了那幅画,那集播出后的第二天,大哥就来问老师要画了。”
      第三个问题——“你大哥当时卖了多少钱?”
      苏天生说了个令莫逸睁圆了双眼的巨额数字,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偷听他和嫂子聊天,才知道的。”
      看来希望通过富豪收藏家的名单,排查出那幅画的下落是不可能了,在莫逸的客户名单里,不存在那种连画的真伪都不辨认,仅凭纪录片中的一个镜头,就不顾画家本人的意愿,用强硬的态度和重金的诱惑,将那幅画买下来的人。莫逸又询问了好几个同行中人,大家也都纷纷笑道,没有遇见过这么出手阔绰又缺乏常识的客人,就算是再有钱的收藏家,也是要先看货的。
      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而这个原因,是接下来的一系列悲剧的源头:陈怀羽为什么会被家人要求做亲子鉴定?那个企图绑架陈怀羽的疯女人是谁?以及苏天生与他相遇那天,他是为何会被打成重伤的?

      这条路走不通之后,莫逸很快发现了第二条线索,他托电视台的朋友,查到了那个纪录片的播出情况,说来也巧,那部纪录片并非是全国同步播出的,它最先被F市电视台买下,在F市电视台最先播出。如此一来,买画的富豪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是F市的人。
      而莫逸的前女友,当然他有很多的前女友,她们中的一个,是F市最大的一家艺术品保险公司的CEO。莫逸托她查了关于《阳台上的小果》的投保记录。想不到竟然真的被查到了!《阳台上的小果》曾有一次运费险的记录,在被售出的两年后,从F市运往了Q市。
      “你能帮我查到这幅画具体被运到了什么地方吗?是什么人接收的?以及是谁投的保?”莫逸继续追问。
      “稍稍有点麻烦,毕竟是几年前的事了,不过既然是你拜托我的,我会试试的。”对方回答。
      两天后,对方再度打来电话,投保人的名字叫做——周允郁。画被运到了Q市的杜兰酒店,酒店的前台接收了这幅画。
      莫逸和杜兰酒店有过生意上的往来,杜兰酒店的一层有一处展厅,那里经常会更新一些艺术品,有时他们也会订制一些油画答谢客户。几年前,莫逸还曾经与这家酒店最高层的管理者商达毅一同喝过酒。商达毅是个身材矮小且性格倔强的人,满脸都写着不高兴。和他打交道,虽然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但至少节约时间,他说一不二,从不做模凌两可的承诺。
      莫逸当然不会直接去找商达毅商量这件事,他与商达毅又不算熟,不过他和这家酒店负责画廊经营的经理人孙棘非常熟,在酒店内部。至于熟的原因,除了对方是他与莫兰酒店之间的生意的主要对接人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孙棘是莫逸的学弟。
      圈子小就这点最可怕,离开了学校,上下左右前前后后,都还是你在学校里认识的那群人。曾经在学校里年少轻狂不愿回首的过去,他们比谁都清楚。
      莫逸约了孙棘在杜兰酒店的西餐厅见面,孙棘留着稀稀疏疏的小胡子,头发就像是漫画里被电了的人一样倔强地发散着。莫逸猜那可能是他的触角,用于搜集周围各种各样的花边新闻。
      “在这种酒店工作可是很有意思呢,经常会遇见想不到的人哦。”他总是这样得意洋洋地说。
      双方落座后,寒暄得也是差不多了。莫逸交待他的来意,“跟你打听一幅画。”
      “什么画?”
      “你们酒店接手过作品,陈灭染的油画。”
      “莫学长,你什么时候对陈老的画感兴趣了?”对方的小眼睛里泛起了贼溜溜的笑意,“大学的时候,你可是天天被他骂得很惨呢。”
      “你怎么就能记得这么清楚?”莫逸咬牙切齿地说,脸上霜糖般的笑容却还是不损分毫。
      “你自己自立门户了之后说的嘛,你说过你坚决不做写实派的作品。哦对了,我还记着呢,你素描成绩全班蝉联倒数第一。”
      “算你记性好。”莫逸往咖啡里加了一勺糖。
      “你怎么忽然喝咖啡要加糖了呢?我记得你只喝黑咖啡来着。”
      “啊,不知不觉就……”大概是给那孩子泡咖啡形成了习惯了吧,自己喝过一次含糖的咖啡之后,也开始这样喝了。莫逸此行的目的可不是追忆过去的,他随即止住了话题,“不要再谈论以前的事了,我是为了陈老的那幅《阳台上的小果》,才来找你的。”
      “《阳台上的小果》……你怎么会知道这幅画?”
      “听你的口气,你是知道的喽。”
      “它就在杜兰酒店。”孙棘用愉快的语气说。
      “你说那幅画!《阳台上的小果》!现在!就在这里?”
      “嗯。”孙棘点了点头,“在楼上。”

      跟着孙棘的脚步,踩着厚实的地毯,一路乘电梯上到了酒店的最顶层,这里寂静无声,周围的空间充满了一种皇宫般的森严和雍容。
      前厅中间坐着一个如同瓷娃娃一样相貌端庄的女孩,那女孩起身,竟比莫逸还要高。两条长腿美得就仿佛她本身也是一件艺术品。莫逸盯着那双腿,在心里吹了个口哨。
      她打开了这一层唯一的套房,敦促道,“你们快点去吧,不要碰到任何东西,让你们进去我已经违反规定了,被人发现的话会被罚的。”
      进入了这间套房后又转了几个弯,便是书房,《阳台上的小果》就这样出现在了莫逸的面前——画中的女孩穿得那样朴素、光着光洁的小脚、画中有些破旧的窗、院子里的树、无价的阳光……与这间屋子里的种种的奢华陈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挂在这里,就仿佛是……被囚禁在了金丝笼子里。
      尽管那只是一幅由木制画框、油画布和一些颜料构成的存在物,莫逸却从眼前到情景中看到了一种残忍……
      它是有灵魂的,或者应该称呼为“她”……

      “这幅画,是这间套房客人的所有品。杜兰酒店里的其他作品,我都有权利进行交易或转让,只有这一幅不行。连看它一眼,我都要求爷爷告奶奶的。”孙棘抱怨着,“要不是因为学长你求我,我可不敢随便带人来这里。”
      莫逸拍好了照片,准备离开,离开时,莫逸问道,“你觉得这幅画,是陈老的真迹吗?”
      孙棘停顿了半晌,方才鼓足勇气说出了他心里存在了许久的想法——“一看就不是!”
      “这个房间是某位客人专有?”
      “嗯。”
      “是谁?”
      “名义上是周允郁的。”
      “实际上呢?”
      孙棘认真地看了看莫逸的脸,“你为什么要问得这么详细?”
      “我想买这幅画呀。”莫逸笑了,“那个人到底会不会卖我?”
      “别想了……”
      孙棘拍了拍莫逸的肩膀,向之前的女孩道谢后,上了电梯。
      “为什么不能想想?我是你的学长,咱们可是自己人,你要帮我才对呀。”电梯间里,莫逸用手肘碰了碰对方的胳膊。
      “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你也给我打消这个念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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