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幕落处等你》森獴

30、第七章 潜水钟与墓地1

　　蓝房子中的新生画展结束了，画作被撤下时，陈怀羽向外望去，她多希望好莱坞编剧所奉行的“最后一分钟救援”可以在现实中实现，苏天生的影子会在那一刻出现在她眼前，可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随后是忙碌的考试周，接着飞驰而逝的暑假。陈川并没有忘记陈怀羽所拜托的事，陈怀羽也同样没有忘记商旸。可惜Q市太大，找一个刻意躲避的男人谈何容易，商旸离开太久，安静的D镇里，同样难寻双胞胎姐姐存在过的气息。
　　九月，新学年开始，就连寻找的希望也都变得崭新，令人兴奋的消息传来——青年画家莫逸即将在S美师举办他的第一届返校展。这位毕业于S美师的帅哥画家，一直都是鼓励着不少学弟学妹进入S美师的精神偶像。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在校园里沸腾了起来，不仅是S美师的学生，就连Q大的艺术生也在热议着这件事。
　　五个人聚集在了侦探读书会。
　　“为什么你们都认识莫逸？”罗恒睁圆了眼睛望着面前侃侃而谈地聊着莫逸的四个人，“艾晴和小果认得也就算了，为什么你们两个也认识？”
　　陈川和商曈露出一模一样的狡黠的笑容，默契地相视而笑。陈川寻找商旸的事，是对商曈保密的，但陈怀羽寻找苏天生的事，却是开诚布公的。商曈也加入了寻人的队伍。
　　“因为要帮小果找苏天生。”商曈解释道。几个人开始用“小果”这个乳名称呼陈怀羽。
　　“莫逸和苏天生有关系？”罗恒问道。
　　“网络上有一个名叫‘Rebirth’的账号，发布了很多画作，小果坚持认定Rebirth就是苏天生，她对苏天生的画很熟悉。而据我所查到的网上的各种蛛丝马迹，Rebirth又毫无疑问是莫逸的公司旗下的画家。”陈川说。
　　“莫逸的公司？”罗恒皱起了眉头，“他不是画画的吗？为什么有公司？”
　　“莫逸是个会画画的商人。”
　　“与其说是会画画的商人，不如说是商人却不小心学了油画。”商曈接过陈川的话，“他的作品在我认识的画家中只能算是一般，他会这么受欢迎，完全是因为他懂得如何宣传和包装自己，思维又很超前。在刚毕业那年，他就已经能接到国际大品牌的合作邀请了。这些年更是如鱼得水，创办了自己的经纪公司，像培养艺人一样的包装着自己旗下的画家。”
　　“如此说来，苏天生因为莫逸的关系，在失踪的这些年间有抛头露面过？”罗恒的脑子转得很快，但却没有猜中。
　　“很可惜，”陈川继续说，“虽然莫逸是鼓励画家这个行业更多的进入大众视野的，但是对Rebirth，他却像是刻意藏着一样。”
　　“难道说他们关系不好？被雪藏了？”
　　“罗恒我问你，你在玩牌的时候，是把王牌放在最后，还是先打出来？”
　　“当然是留在手里了。”
　　陈川笑了笑，“说不定Rebirth是莫逸的‘王牌’呢。”
　　“总之，不管怎样，只要能见到莫逸，就能问出苏天生的下落了，对吗？”
　　“莫逸哪有那么容易见到。”陈川摆了摆手，“只是画展的票就已经很难抢到了。”

　　画展的正日子很快就到了，蓝房子本就因为年代久远，能容纳的人数非常有限。这一天又传言说莫逸本人会到场，从上午开始，蓝房子门前便排起长龙，门口被保安拦截限流，等候进场的时间变得阴晴难测、十分煎熬。
　　侦探读书会的五个人中，乖乖排队的却只有艾晴一个，艾晴自己也感到很诧异。
　　陈怀羽是S美师的活跃分子，搞到了一个画展义工的名额无可厚非，穿起了好看的西服短裙套装，淑女又精干地直接打入了最内部。陈川则帮自己和商曈预约到了电子票，并且十分抱歉的表示，电子票只抢到了两张。这个就很奇怪了。艾晴也尝试着预约电子票尝试过很久，但S美师那个糟糕的系统页面根本连加载都不能。罗恒则按照陈怀羽义工证的样子，给自己搞了个假证，还一派得意地询问过艾晴要不要也搞个假证，被艾晴断然拒绝——
　　“本人素来行事光明磊落，才不要搞这些旁门左道。”
　　“那我陪你一起排队？”
　　“不了，说不定苏天生会出现，还是多几个人在场内比较好。”
　　艾晴的这句无心之谈，一语中的。

　　艾晴还记得当时大概是下午两点，Q市九月的天气已经不复燥热，但是像这样的大晴天，防晒还是必须的。艾晴打着一把又厚又大的黑胶伞，一边排队一边翻看着画展的宣传册。
　　“S美师真有钱，免费的册子都做得这么厚一本……”她想着。托那本宣传册的福，排队的过程也不是那么无聊了。册子里除了莫逸作品的介绍以及一些评论文章以外，还收录了一篇很长的独家访谈。比起访谈的文字，最先吸引了艾晴的注意力的还是莫逸的访谈照片。
　　“这个人……是不是变了？”
　　画展的功课，艾晴是提前做过的，她在网上搜索过莫逸的照片，但都没有这则访谈中的这么帅。当然，这也和艾晴对男性造型的个人审美有关。
　　此前艾晴在网上查到的那些照片，大多有些年头了，网络中的莫逸很年轻，流里流气的十分浪荡，凌乱的中长发、留着性感的小胡茬、总是叼着一根烟，他时不时地会脱掉上衣给女性粉丝发一些“福利”，露出线条匀称的肌肉和好看的肩胛骨，他喜欢换首饰，也喜欢几件首饰混搭着戴，其中有几个牌子他本人还参与了代言……
　　这使得艾晴对他的印象一直都是一个典型的颓废文艺男，抽烟、喝酒、玩艺术和玩女人，仗着自己有一些才华、一些金钱，以及称得上精致的五官，自命不凡得很。
　　而这则访谈中的莫逸，梳着利落的短发，侧面长度刚好遮住耳垂，很柔软的样子，胡子什么的也剔得干净，皮肤看上去很好，光洁可爱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他穿了件有些肥大的白色棉麻衬衫，戴着一顶小礼帽和一幅粗框眼镜，内敛而温和，至于首饰……除了腕间的一款黑色的智能手表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是因为回母校的关系吗？”艾晴想着，开始翻看文字的部分。
　　大概是莫逸一贯的风格吧，和大多数所谓的“艺术家”不太一样。很多搞创作的人不喜欢将作品之外的自己暴露给其他人，面对访谈的时候，倘若被问及和创作无关的话题，他们是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的。而莫逸从不介意聊起关于自己的事，反而会聊得很风趣，正如商曈所说，他像个表面温润、实则圆滑的商人，而不像是性格敏感、锋芒毕露的画家。
　　访谈的最后，聊到了私生活的部分，他提到了自己今年已经三十有六了，烟酒都戒掉了。记者追问是不是有人逼着他戒，他回答说多半是身体的原因才戒掉的。记者继续穷追不舍地问起感情问题，他直言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常换女朋友，是个花花公子，现在想想真是胡闹，觉得很对不起那些被他伤害过的女孩。现在已经不会再这样做了。目前并没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工作太忙，顾不上恋爱。只顾着他签下的那些年轻的画家，他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记者大胆地问起了他给那些画家的待遇。他笑道自然是竭尽所能地疼爱他们喽。为了能够让他们安心创作，他还会将他们安排住进自己的房子里，而其中他特别中意的人才，他甚至会自掏腰包送他们房子，房址会选在自家旁边，毕竟那些人与世隔绝惯了，说得夸张一点，是没什么自理能力的，他有时还要上门照料，仿佛自己是个钟点工。
　　记者问及究竟是哪位画家得到了老总上门当钟点工这样超高级的福利待遇，莫逸却忽然神秘了起来，“他算不上正式出道，还不方便透露。”
　　“特别中意的人才？没什么自理能力？还没有出道就送了套房子给他？还帮他打扫卫生？该不会就是苏天生吧？除了陈灭染的关门弟子，还有谁能有这种待遇？”艾晴的脑海中刚刚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便听见了陈怀羽淑女姿态尽失地扯着喉咙大喊。
　　“苏——天——生——你——这个——混蛋！给我站住！”
　　因为被巨大的遮阳伞遮住了眼前的视线，艾晴只觉得周围排得整齐的队伍似乎走形了那么一瞬，随即一个白T白裤白鞋白得直发光的身影，“嗖”地从她旁边挤了过去。
　　当她意识到那个人就是苏天生的时候，她已经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
　　黑色的大伞落在了一边的水泥地上，艾晴抓着苏天生的一只胳膊，顺着对方奔跑的惯性，整个身子被带得转了半圈儿，绕到了苏天生的正后方，她索性两只手将他的腰一圈，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一个卡锁卡死住了那个家伙。
　　感受到了艾晴的柔软的胸口贴着自己的后背，香水味从后方传来，尽管苏天生没有仔细看过艾晴，但是看着那双紧紧卡住自己的手，苏天生猜此刻正在自己身后的大概是个瘦高的女孩，瘦高并且很爱美，那双手做了精致的美甲。
　　“想挣脱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艾晴紧贴着苏天生的后背，常年健身给了她些许自信。
　　“强行挣脱我怕你会受伤。”苏天生一动也不动地任由艾晴抱着，“我答应过别人，不会伤害女士。”
　　“艾晴！”陈怀羽喘着粗气跑了过来，把工作证往艾晴手中一递，“你用我的证件，快去大厅，你男朋友被这家伙打成猪头了！”
　　“男的就另当别论了。”艾晴松开手时，听见苏天生这样说。
　　她抬眼看了一眼苏天生的侧脸，那是一个有着深邃的五官的混血青年，高挑的身材，白皙到在阳光下有些刺目的皮肤，桀骜而慑人的气场……倘若自己先看到了这副外貌和这样的神情，艾晴是绝对不敢拦下他的……人们对过于美丽的东西总是有所忌惮。
　　撇下苏天生和陈怀羽，艾晴向着蓝房子的入口跑去。

　　“罗恒，你读过策兰的诗吗？”
　　“没有。”
　　“那你了解过基弗的画吗？”
　　“不了解。”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被人打成这样了，你还考我？”
　　“分散一下你的注意力，减轻你的疼痛感嘛。”
　　画展现场的秩序已经恢复了，一楼大厅的休息区，陈川正在陪着罗恒。罗恒捂着脸，被痛得直哼哼。陈川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顺便给他普及点儿美术知识。艾晴总觉得陈川好像挺开心，并且她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
　　“谁打的他？”艾晴把罗恒搂进怀里，罗恒环着她的腰撒娇，哼哼声越发地悲惨。
　　“苏天生……可惜让他给跑了。”
　　“没关系，我抓住了他。”艾晴轻描淡写，“已经交给小果了。”
　　“真不愧是艾晴！”陈川向她竖起拇指。
　　“罗恒受伤了，你怎么这么高兴？”艾晴皱着眉望向陈川。
　　“我从小就这样……”陈川竭力管理着自己喜笑颜开的表情，“一旦发生了什么特别刺激的事，我就会很兴奋……”
　　“被打的人是你，你还能高兴起来吗？”
　　“大概会笑出声。”
　　“变态！”艾晴鄙视地瞪了陈川一眼。
　　“你才发现吗？”罗恒可怜巴巴地说。
　　“急救冰袋来了！”商曈从远处小跑着过来，“我问医务室要的，罗恒你先处理一下，能走的话就赶紧去医院吧。咦，小晴？你在这里？”
　　“嗯，我来看看我男朋友毁容了没有。”
　　“小果呢？”
　　“在和苏天生吵架吧。”艾晴推测。

　　艾晴也错了一次，陈怀羽和苏天生并没有吵架。
　　经过了方才的骚动，加之苏天生有着明星一般的外貌，他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此时此刻，并不是一个与他谈话的好时机。
　　恰好，陈怀羽也并没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很奇怪，明明之前打了那么多的腹稿，想着如果有一天见到他，要骂他，要训他，要跟他讲道理，讲不过就大吵一架，要告诉他自己也考进S美师了，要对他说全家人都在等他回去……
　　可他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费尽了心思去寻找的人，竟然会在画展时……这么轻易地偶遇了。
　　简简单单的相逢，似乎只适合一个简简单单的寒暄。
　　“苏天生……你好像……长高了……”憋了半天，陈怀羽挤出这样的一句话，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矮。”苏天生冷冷地说。
　　陈怀羽有些泄气，她早就承认自己矮了，矮就矮嘛，不要总是说出来啊！
　　她叹了口气，“……老爹病了。”她说。
　　“什么病？”
　　“肺癌。”
　　“严重吗？”
　　“大概……”陈怀羽的眼睛红了，“运气好的话……还有一年……”
　　“嗯。”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苏天生便转身离开了。
　　——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
　　陈怀羽以为自己会说出自己最想对他说的这句话，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的话。
　　——老爹想见你。
　　陈怀羽也以为他转身走的时候，自己会像艾晴刚才那样，毫不犹豫地抱住他。
　　但是，比起这些，陈怀羽心中涌起一种倔强的情绪——如果自己越找他，他就越要躲起来，如果自己越求他，他就越是不回头，那就随他去吧。又有什么关系？
　　她已经竭尽全力地将老爹身体的状况变差这条消息传递给了苏天生。剩下的一切，都是苏天生自己的选择了。
　　——没能见到恩师的最后一面，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就算你决意不去后悔，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混蛋苏天生！
　　陈怀羽狠狠地瞪着那个背影，潇洒地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艾晴、陈川和陈怀羽陪伴罗恒去医院就诊，商曈称系里的老师让她帮忙准备教学用的材料，并没有跟来。一路上，陈川为艾晴梳理了在蓝房子里发生的事。
　　蓝房子的一楼分为三部分——入口、中央大厅和半环形展室。二楼只有一个半环形展室，同一楼的半环形展室位置和面积都是一致的。三楼则是办公区。因为是老房子，构造十分简单，只有这三层。
　　蓝房子的参观动线是：从入口进入中央大厅，再从中央大厅左侧通道进入展室参观，展室的出口为中央大厅的右侧通道，出了右侧通道，再沿着右侧的楼梯上二楼继续参观，二楼参观结束将会回到中央大厅左侧的楼梯，从左侧楼梯下楼，离开展厅。形成一个完整的“8”型。
　　陈怀羽作为义工，当天被要求在一楼大厅左侧楼梯口处站岗，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莫逸一进门，就不顾组织纪律地冲上去问他苏天生的下落的准备了，可惜她被安排的这个岗位，完全让她的计划变成了泡影——人潮涌动的画展，她又生得那么矮小，根本望不见门口有谁进来，更别提第一时间冲上去了。
　　其余三人的主要目的自然是要帮陈怀羽的，可惜一楼入口处有工作人员进行疏散，在那里晃来晃去太久了会被骂。于是，三人决定轮流晃来晃去——商曈在入口处“站岗”的时候，陈川出发去走“8”型，在陈川准备上楼参观二楼展厅的时候，商曈出发，将“站岗”的工作交给罗恒，等到陈川走完了“8”型回到原点，罗恒再出发……以此类推。
　　这个计划看上去天衣无缝，他们就像是莫逸最痴迷的粉丝一样，不计后果的行动着。唯一打破这个计划的，是商曈转到二楼的时候，从扶栏上忽然看见了一楼大厅中的苏天生。
　　大概是双胞胎的心电感应，因为姐姐认识他，所以她也会辨别出这个人的面容，或者是什么别的第六感。商曈并没有见过苏天生，但在她远远地望见那个高挑白皙而又冷漠异常的混血青年时，她激动得差点儿指着那个人喊出声来，“苏天生！那个人绝对是苏天生！”
　　参观者熙熙攘攘，商曈没办法快速移动到一层拦住那位男子，于是她激动得几乎发抖地给陈怀羽打了电话，“是苏天生……刚刚进了一楼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