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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六章 幕中蓝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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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初心不改,当事者却是善变。
在距离商曈二十二岁的生日还有五天的时候,陈怀羽接到了陈川的电话。
“能帮我画一组卡片吗?非常急!要在五天后使用。”
“画什么?”
“《青鸟》中的角色。”
“有加急费吗?”
“当然会有!”陈川打趣道,“你可别黑我!”
“你把我想得也太坏了。”陈怀羽翻了个白眼。
那天晚上,TDBC的四个人见面了。陈川将商曈与他分手的事,以及他打算用密码挽回商曈的事,一五一十地将给了他的朋友们。
“你是打算抢亲咯?”陈怀羽皱着眉头问。
“这可真是太刺激了!”艾晴激动地摩挲着罗恒的胳膊。
“如果是解密类型的闯关游戏的话,她一定会来的。”此时的罗恒,已经被保送为Q大的研一生了,“就连我听着都心动。”
“陈川你和周先生谈过吗?” 三年来的相处,陈怀羽的思维和其他人一直都不太一样。
“没有。”陈川摇了摇头。
“这对周先生不公平。”陈怀羽说,“那天既是生日宴、又是个小型的订婚宴。周先生会宴请很多宾客来吧?既然他们两个算是企业家族联姻,想必来的宾客里也有不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女主角突然人间蒸发,周先生的脸面往哪儿挂?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和小孩子的区别就是更会从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而不冲动,坐下来好好谈谈,彼此给对方一个台阶下,才是成年人应有的行为吧?”
陈川陷入了为难,“可我要怎么和他谈呢?”
“如果没有谈妥,反而容易引起反效果。”罗恒犹豫地低声道,“万一那个姓周的知道我们的计划,对曈曈严加看守就麻烦了。”
“我们没有必要和他谈。”艾晴摊了摊手,“他抢走曈曈的时候,也没有和陈川谈过。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出手抢别人的东西之前,就要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可商曈又不是物品,你们的做法是相当于将权衡利弊的责任推给了商曈。”陈怀羽的话掷地有声。
“我会去和周先生谈一次的,我们的计划也会照常。”这三个人继续争吵下去毫无意义。末了,陈川道,“哦,小果,你和我一起去见周先生吧。”
“啊?我?”陈怀羽震惊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约到周允郁并不难。距离商曈二十二岁生日还有四天的时候,陈川和周允郁在写字楼内的咖啡厅见面了。这是一个周日,公司人很少,商曈还未来新公司报到,所以并不必提防被她撞见。
令陈怀羽有些意外,周允郁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长着一张恶霸般的脸,相反,周允郁有些女相,他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材消瘦,白色长T恤的领口露出狭长的锁骨,身高也并不是特别高,唯独比例极佳,修身的牛仔裤能令人感觉到他有一双又细又长的美腿。
毕竟是艺术生,以貌取人没什么可耻的,陈怀羽觉得自己并不讨厌周允郁。或者可以说,以艺术生的直觉来判断——周允郁并没有攻击性。人的心理特征是会影响外貌的变化的,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就是这样的故事。周允郁有着一张甚至可以媲美双胞胎姐妹的脸孔,而作为这副皮囊的附加值,周允郁的气质同样令人感觉很舒服。
寒暄的话讲完,陈川开门见山,“感情这种事情是很难以控制的,我也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任何人都不是。为了您未来的幸福,请您务必考虑一下。”
周允郁放下咖啡杯,“你认为我不够了解商曈?”
“我们在大学朝夕相处了四年,我认为我有资格做出这样的判断。”
“可我知道商旸在哪里。”周允郁双手抱怀,轻笑着,“你还差一点呢。”
“……”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
陈怀羽不太敢看陈川的脸,尽管在商曈十九岁生日那天,陈川还曾信誓旦旦地说要找到商旸。但三年过去了,很多事都变了,包括这个决议。陈川在那之后又热切地寻找了商旸半年,而后就放弃了,变得对商旸的事,闭口不谈。
陈怀羽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商旸”这个名字了。
“我从未想要攀附过商曈的父亲,我甚至厌恶那个败类。”周允郁压低了声线,他垂着眼睛,回避着陈川的视线,“与我交好的人是商曈的外公。老人家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惦记着自己被困在疗养院的女儿。我想要让那个可怜的女人,多少开心一点。”
“那你直接娶她不就好了。”陈怀羽心直口快,也没有多想,便说出了这么一句有失得体的话。
“他们家有他们的事,”周允郁伸出一只手,摆弄起碟子里的小茶匙,“不幸的人不是商曈,更不是你,陈川。不幸的人遍地都是,幸福这种事,本就是一种自我麻痹罢了。”
“……”陈川依然静默。
周允郁忽然抬眼望向陈怀羽,“我认得你。”
“我?”陈怀羽有些慌张。
“小果。”他笑着,尽管他的声线很温柔,但他所透露出的那种哄小孩一样的态度,令人不适,“你们还是太年轻了。就算我允许你们在我的订婚宴上恶作剧,又能改变什么?”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陈川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如果那一天,你一定要让商曈离开宴会的话。那么小果,你就牺牲一下自己,扮演一下我的未婚妻吧。”
“什么?”陈怀羽睁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个男人,他怎么能如此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么大胆的提议。
“那天的来宾中,并没有见过商曈的人。你和商曈的外貌本来又如此的接近,再加上你是名画家的掌上明珠,这种社交场合,你绝对应付得来。”
除了震惊以外,陈怀羽更怕给陈川添麻烦,既然她来的目的是为了让周允郁允许商曈在当日离开订婚宴,那么对于周允郁的条件,只要不算太过分,她都应当帮忙应允。
陈怀羽是真的不擅长应酬,名画家的掌上明珠……不过是一个在乡下乱跑、和一群孤儿打闹成一片的疯丫头。
“哦,我……我尽力而为吧。”陈怀羽面露难色。
“如此一来,你可满意?”周允郁用那双狐狸般的眼睛望着陈川。
“我都不知道应当如何感激你才好了。”陈川也露出了微笑,“不过,你还是没有我更了解曈曈。商旸的下落,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如果这件事不是曈曈亲自发现,就没有意义了。”
“……”陈怀羽又变得一头雾水了。
“我们来做一个协议吧,”周允郁提议,“如果你能在商曈二十二岁生日当天,让商曈本人发现商旸的下落,我就彻彻底底地——取消婚约。”
对于在莫里斯甜品店发现的那张表格纸,以及那道谜题,关键在于这一句——“树后面的恰恰是青鸟的密钥”。
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商曈有些恍惚,在她的记忆深处,有这样的一棵树,她将什么东西藏在了树的后面,但是她已经记不清了。
仅从这道谜题上看,只要在表格里锁定“树”后面的字就可以得到答案了。短文中第一个出现的树是山毛榉,“山毛榉”紧跟着“的”字,“的”字所对应的字母是“dea”;第二个是白杨,“白杨”后面是“并”,“并”对应的是“thf”;第三个是“菩提”,后面是“猪”——“ugu”;第四个“栗树”,后面是“在”——“ein”;然后是橡树——“知”——“the”;接近着是“杀”——“blu”;“用”——“eho”;“后”——“use”。
答案:Death fugue in the blue house。
“‘Blue house’我可以理解,蓝房子是S美师的标志性建筑。”路上赵宇航问道,“‘Death fugue’又是什么?”
“《死亡赋格》。”商曈将表格纸、侦探剪影卡和角色纸牌放进自己的手拎包中,“苏天生有一组画正在蓝房子展出,组画的名字叫做‘《死亡赋格》’。”
“名字有什么讲究吗?”
“《死亡赋格》是保罗策兰的一首诗,苏天生本人据说他除了一部分中国血统之外,还有一部分日耳曼人的血统和一部分雅利安人的血统,他自称自己的血统记忆中有这首诗。”
“学艺术的人就爱讲疯话。”
“血统和艺术暂且不论,他那组组画的灵感,确实是完全来自于这首诗。”
死亡赋格
保罗策兰
(此处选取北岛所翻译的版本。大师杰作笔者不忍删改,故保留全诗。)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傍晚喝
我们中午早上喝我们夜里喝
我们喝呀喝
我们在空中掘墓躺着挺宽敞
那房子里的人他玩蛇他写信
他写信当暮色降临德国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他写信走出屋星光闪烁他吹口哨召回猎犬
他吹口哨召来他的犹太人掘墓
他命令我们奏舞曲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
我们早上中午喝我们傍晚喝
我们喝呀喝
那屋子里的人他玩蛇他写信
他写信当暮色降临德国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你灰发的舒拉密兹我们在空中掘墓躺着挺宽敞
他高叫把地挖深些你们这伙你们那帮演唱
他抓住腰中手枪他挥舞他眼睛是蓝的
挖得深些你们这伙用锹你们那帮继续奏舞曲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
我们中午早上喝我们傍晚喝
我们喝呀喝
那房子里的人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你灰发的舒拉密兹他玩蛇
他高叫你们把死亡奏得美妙些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他高叫你们把琴拉得更暗些你们就像烟升向天空
你们在云中有个坟墓躺着挺宽敞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
我们中午喝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我们傍晚早上喝我们喝呀喝
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他眼睛是蓝的
他用铅弹射你他瞄得很准
那房子里的人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他放出猎犬扑向我们许给我们空中的坟墓
他玩蛇做梦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你灰发的舒拉密兹
商曈在路上回味了一遍这首诗,这首诗令她极为不舒服。不舒服的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在莫里斯甜品店所看见的那句“树后面的恰恰是青鸟的密钥”。
这是一首描写纳粹集中营的诗,一群犹太人正在被德国军官所欺凌。德国军官,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几个,他们会玩蛇、会写信给金发的情人、会吹口哨、会放出猎犬、会强迫犹太人为自己掘墓。
还有黑牛奶,牛奶是白色的,为什么会有黑牛奶?清晨的牛奶,又怎么会傍晚喝?牛奶是可以喝完的,而这些犹太人的牛奶却仿佛没有尽头……
某种意识在暴力和恐吓中错乱了,脑海中的现实也随之被歪曲了。
“你的脸色好难看。不要紧吧?”
“没事的。”商曈乖巧地摇了摇头,思维却已经飘向了远方。
——曈曈,我们要在花园里掘一个墓。
——树后面的恰恰是青鸟的密钥。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傍晚喝……
巨大的雨点落了下来,在灰色的地面上形成黑色斑点状的水印,片刻,水印变成了一片连绵黑色。
蓝房子的窗口亮着,在雨丝间透露着她历尽沧桑的美。那是一栋由洋人修建、年过百岁的保护建筑,现在作为展览馆,会一直开放到晚上十点。
暮色已降临,又是雨天,除了入门登记处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保安,整个馆中空无一人,唯有古老的建筑特有的那种说不出的阴冷感,在楼道间萦绕。
商曈奔跑着的高跟鞋声,打破了沉浸在蓝色与雨中的安静。
“《死亡赋格》……在这里!”一楼大厅的X型展架上,印刷着近日的展览信息,商曈快速地浏览了信息,“一楼C2室。我们走。”
商曈向赵宇航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赵宇航则在展架旁铺了天鹅绒红毯的桌子上,拿了一份《死亡赋格》的宣传单。
册子被做成狭长的一条,除了封面封底,内容只有六页,看样子是个很小的展览。封面印着画展的全名——《死亡赋格——Rebirth返校画展》,封底是保罗·策兰的同名原诗,采用的北岛翻译的版本。
展开宣传单,有Rebirth的介绍,只说了他是S美师油画系某某级的毕业生,十分简练。
C2室是蓝房子中面积较小的一间展厅。一进展厅正门,迎面而来的主展区,那里所展出的,正是这次展览的主题作品——《死亡赋格》组画。而在两侧的墙上,则还展出了Rebirth的其他画作。
《死亡赋格》组画共有六幅,六幅画是同样的尺寸,画的内容是六副面孔,扭曲的、恐惧的、麻木的、病弱的、无辜的、美丽的……因为表情过于夸张,令人总觉得他们像是直勾勾地从画面中盯着画面外的人一般,压迫感很强烈。
画作下贴着标签,标注着画作的尺寸大小“190cm*101cm”,以及名称。六幅画的名称分别是——《死亡赋格1号: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傍晚喝》、《死亡赋格2号:当暮色降临》、《死亡赋格3号:他玩蛇他写信》、《死亡赋格4号: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死亡赋格5号:玛格丽特》和《死亡赋格6号:舒拉密兹》。
“作品的实际长和宽……为什么会比下面标签上写的小?你看后面!”赵宇航指着和这六幅作品相对的正门两侧的墙壁上的画,同样是190厘米高的尺寸,画作的底边似乎与墙根的折角距离更近一些。那是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差别。“莫非是你前男友在数字上做了什么文章?”
“是仿作。”商曈喃喃地说,“这六幅组画,比原作小了3%。正是初江画社的仿作。”
“初江画社?”
“嗯,初江画社是一家以‘能百分之一百仿造书画’而著名的画社。他们的客户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博物馆、收藏馆。为了既能保护真迹,又能让更多民众欣赏到名作之美,而进行仿造至今,已有百年历史。据说,初江画社的仿造技术已超过了书画交易市场的鉴定的技术。他们所仿造的书画,纵使是资深鉴定师和专业鉴定仪器亦无法鉴别。初江画社为了不让仿作流入市场、造成混乱,其社长在创社之初便立下社训,‘初江画社的全部仿作都要在真作尺寸的基础上缩小3%。’这3%在一百年间,已成为他们的暗藏的品牌。懂鉴定的内行人都明白,只要在市场上发现有比记载尺寸小上3%的书画作品。毫无疑问,这幅作品是初江的仿品无疑。”
“按照你的描述,初江画社的仿作造价也不会低,Rebirth只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大学生,不是什么有名的画家,就算有什么原因非用仿作不可,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初江画社呢?”
“因为,初江画社的仿作,是能被我一眼认出来是仿作的作品。”商曈说。
“想不到你连这都懂。”
“当然不懂啦。”商曈笑了笑,“还不是因为D镇灭染画馆展出的那幅《阳台上的小果》是初江的仿品,陈怀羽跟我讲过,我才知道的!如果换成其他画社的仿作,我可能就认不出是那是仿作,反而将劣质的仿品当成真迹了。”
“也就是说,这六幅仿作,是陈川为你设置的谜题,对吗?”
“嗯,”商曈点了点头,“我想是这样的……以及,尺寸是为了让我察觉到这是仿作,使用仿作是因为仿作具有原作不具备的某项功能,完完全全相同的作品……一定有什么是仿作可以做到,而原作不可以的……比如……”
“触摸它。”赵宇航说着,长臂一伸,越过红色的围栏,碰触到了画作的边缘,“油画的颜料这么厚,会不会在颜料下面藏了什么?需要用小刀剥开才能看到。”
“六幅这么大的画,如果真要一点点剥开,恐怕天就亮了。”商曈低着头翻着包,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此前收到的手电筒,打开了紫外线的那一挡。
赵宇航很配合地离开原地,迅速地在展厅尽头找到了电闸,关掉了展厅中所有的灯。
黑暗中,以荧光涂料涂抹而成的密文,在六幅巨大的画上显露了出来。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傍晚喝》——“B32CK”;
《当暮色降临》——“0733OW”;
《他玩蛇他写信》——“81774”;
《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175”;
《玛格丽特》——“B367”;
《舒拉密兹》——“WHI97”。
最后,在画作下方的墙上,以巨大的字写着——“9H7 912875Y OF 733710 Q67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