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幕落处等你》森獴

21、第四章 墨池之宫4

　　电话的另一边，是艺术酒吧街尽头的胡同，因为围墙后是一片荒地，这里鲜少有人过来。
　　十六岁，刚刚从象牙塔般的绘画王国中出逃的少年，这个世界向他打了一个不算是太友好的招呼。
　　他被几个混混儿带到了这里，团团围住，他不清楚了发生了什么，这群人为什么会找上他，手机铃响的时候，他希望自己接下来所遭遇的事情，不要连累到陈怀羽。
　　陌生的痛觉，他从不曾被人殴打过，被扯住头发的痛，被反剪住手臂的痛，腹部的重击，口腔中的血……
　　他看着自己的画夹被扔在地上，画夹中他十六年来最骄傲的那些作品散落在地，他们撕碎了那些话，用肮脏的鞋底将碎片碾进尘土……
　　末了，他倒在了垃圾堆旁，奄奄一息。
　　一辆黑色的轿车开到了胡同口，一个女人从车上走下。
　　“是昨天企图绑架小果的女人。”苏天生认出了对方。
　　站在黑暗里，苏天生看不清那女人的表情，她的声音带着极深的怨恨，宛如怨灵一般，“为什么你们都不能理解……一个母亲寻找女儿的心情呢？”
　　语毕，她便转身离开了。混混儿们也跟着她散了。
　　“有病。”苏天生想着，四下漆黑一片。

　　亲子鉴定的结果是陈怀羽确实是陈灭染的亲生女儿。
　　陈怀羽之前的推测全错，她自己也不得不去相信嫂子所说的那套动机，是哥哥不知从哪里结识的奇怪的人要做的。
　　因为这件事，陈涤寰倒是改变了很多，一方面，他开始亲自照顾起了陈灭染，那些络绎不绝上门推销的保健品，他也都一一过目，选了几样十分昂贵的给陈灭染用。
　　不知道是那种药起了作用，还是什么混合药效的功劳，抑或是陈灭染在瘫痪的混沌地狱中顽强摸索出了一条通向光明的路。
　　陈灭染在第二年奇迹般地可以下地行走了。他再一次丢下了陈怀羽，去了一个还算是小有名气的寺庙，在此隐居了起来。
　　芮絮顺利地考上了重点高中，暑假的时候，嫂子带着她们两个小女孩去欧洲玩了一大圈儿，被嫂子殷勤买来的玩具、衣服和美食所“收买”，陈怀羽原谅了她。
　　不原谅又能怎么办呢？除了厚着脸皮“寄生”在属于别人的三口小家里，她没有任何其他办法了。
　　她试着联络过苏天生，很多很多次，可惜苏天生已经更换了手机号码。
　　她被彻彻底底地抛弃了。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在心底默默地问她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妈妈，为什么要生下我？”
　　后来，陈怀羽升入一间住宿制的高中，告别了“寄生”的“家”。
　　某个周末，她在宿舍百无聊赖地上着网，无意间点击进入了一位插画师的个人网站，她是熟悉苏天生的风格的，在看到那些画作的那一眼，她仿佛是看到苏天生正站在她面前——“Rebirth”是那位插画师的名字。
　　在画家资料那一栏，Rebirth除了这个英文名字以外什么也没有填，至于粉丝的留言，他也十分冷淡，一个傲然于世外的孤僻画家的形象跃然于脑海，与曾经那个自我封闭于画室的少年别无二致。
　　陈怀羽在他的页面一幅画一幅画地翻了下去。
　　“Rebirth，就是苏天生。”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随即，一张尺寸很小的风景速写闯入了陈怀羽的眼帘，那是一所小亭子，亭子后有一个小水塘。
　　有人在画作的下方评论道：“这不是S美师的墨池公园吗？Rebirth是S美师的吗？”
　　Rebirth回复了这条评论：“是的。”
　　“看来苏天生并没有忘记我们，S美师是父亲的母校，也是父亲执教多年的地方。”
　　陈怀羽的性格，从来说风便是雨，仅仅是这样主观的猜测，已足以让她收拾好行囊，搭上了去往Q市的火车。她在S美师四处打探了整整两天，终于得到了苏天生的消息。
　　苏天生，是这里油画系专业大一的学生，不住宿，常旷课，住在学校南侧不远处的高档小区中。
　　久别重逢的时刻终于要到了，那是一个傍晚，小区的院子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跑，也有孩子在玩耍。
　　对于这世界上的很多人来说，这无疑是在平常不过的一个傍晚了。
　　陈怀羽整理了自己的头发，怔怔地站在苏天生的门外，她只需要按下门铃，就可以看见他了。
　　可这一切，不应该发生在一个如此平常的傍晚。
　　按下门铃，对方开门，这如此简单的动作，也不足以成为这一刻应有的仪式。
　　Rebirth的画功比起当年的苏天生，不知道高超了多少倍。曾经那个背着画板、身无分文、无依无靠的落魄少年，如今也已经是名校高材生兼当红插画师了。
　　而她呢？除了可怜兮兮地向这个世界讨要爱意，她一事无成。在与苏天生多年的“斗争”中，她不想总是认输。
　　随即，她转身离开了。仅仅拍了一张墨池公园的照片，便返回了A市……
　　回到寝室后，她将打印好的照片贴在了书桌上，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大字，“我要考上S美师！”
　　“妈妈，老爹的女儿绝对不会毫无天赋，我要将我曾经学得一星半点儿的油画捡起来重学了，我要以学妹的身份站在苏天生面前，然后看他那张惊讶的脸……我想进入老爹和苏天生的世界……我想去看看画家眼中不一样的风景……保佑我吧，妈妈，如果我考上了S美师，我会对你说那句话的——‘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商曈经常会想，如果她的故事，是由陈怀羽来讲述，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变得更加幸福吗？还是更加的不幸……
　　“陈怀羽是谁？十九岁生日同她碰面有什么特别的吗？”
　　“嗯，很特别。”商曈淡淡地说，“如果不是因为她，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但是她的出现，并不是偶然，就算时间倒退到我十九岁生日那天一百次，她恐怕也会九十九点九九九次地将我约去墨池公园。”
　　“墨池公园？不会就是西边的那个小池子吧？”赵宇航有些怀疑地问。
　　“虽然不大，但是很漂亮呀。是S美师国画系的前辈设计的，也是S美师的地标之一。”商曈解释道。
　　见天色阴沉，似乎是快要下雨了，赵宇航将车停在公园门口，从后备箱中拿出一把黑色的长伞。公园内，黑色的水纹之上，浮着碧绿的荷叶，一只鸟展开稍显沉重的翅膀，从亭中的石桌上扑闪着飞走了。
　　“是鸟！”商曈惊呼着，径直奔向了凉亭。
　　赵宇航紧随着其后，踏上亭子的石阶，“鸟？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石桌上，果然放着一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制的密码箱和一张纸条。
　　商曈的目光依旧追寻着飞走的鸟影，“是陈川的寻回鸟……”
　　“寻回鸟？”
　　“他发明的一种自动机器人，有着鸟的外观和自动寻找失物的功能。”
　　“你还真是有个天才前男友啊。难怪你不想嫁给小郁了。”赵宇航展开了那张纸条。

　　“人们总是追求十全十美，而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17:36→□□□□□：□□□□□□”

　　“十七点三十六……”商曈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显示的也正是这个时间，“艾晴说得没错，他果然在监视我。”
　　“算准了你抵达的时间，并用这个时间点编写了密码，再通过自己设计的机器人把密码纸送过来……”赵宇航摸着下巴、眯起了眼睛陷入了沉思。
　　“时间估算得很精确，密码应该是刚刚才写的，而且是小川本人的字迹……密码箱上有红外线接收装置，密码的设置应该是可以通过远程控制改动的……小川恐怕就在这附近。”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停顿了半晌后，赵宇航继续道，“作为游戏的设计者，监视你的动态无可厚非，可是把你到达的时间编写成密码，这种行为过于直白到有些挑衅了吧？”
　　“他在生气呢。”商曈不被人察觉地笑着，眼睛里透露出些许温情，“因为我们拿了侦探读书会的题，所以他在警告我——他可以随时操纵谜题的走向，想要跳过关卡是行不通的。不过大概是因为编得太仓促，这道题倒也格外简单。”
　　“别告诉我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十全十美’指的是十进制，‘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也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指的是二进制，将‘17’换成二进制就是‘10001’，‘36’则是‘100100’。”
　　商曈拿起密码箱，在按下一连串的数字前，密码正确，密码箱打开了——
　　卡片，一枚，叼着烟袋戴着侦探帽的剪影形状，上面写着“b1”；
　　角色纸牌，夜（穿黑色长袍，长袍上缀满了星星，蒙着暗罂粟花颜色的面纱）；
　　手电，一只，没有电池；
　　照片，一张，内容为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蓝莓奶酪蛋糕（Blueberry Cheese Cake），原价45，特价30”，黑板与墙壁间夹着一封信，露出黄色的一角。
　　“之前拿到的电池，是要放进这个手电筒的吧？”赵宇航打开手电筒的电池匣。
　　商曈从手拎包中翻出两节干电池，递给了赵宇航，那是在公司收到的包裹中的，总算派上了用场。
　　手电筒很快亮了起来，赵宇航四处照了照，红色的柱子和绘了花鸟的屋檐被圆形的光逐寸扫过，还有石阶、石桌和那个密码箱，以及密码箱里的东西，什么异常也没有。
　　“用紫外线那一挡呢？小川可能会用荧光剂留下讯息。”商曈提议道。
　　可惜依然一无所获。
　　“也许不是在这儿需要用到的。”赵宇航关上了手电，“你认得照片上的地点吗？”
　　“莫里斯甜品店。”商曈把密码箱抱在怀里，“向西一个街区，蓝莓奶酪蛋糕是那家店的招牌，每个周三打特价。那款蛋糕是苏天生最喜欢吃的东西。”
　　“苏天生？又是谁？”
　　“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即便是离开了墨池公园，商曈背上依然有着那种强烈的感觉，有一束目光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就连她的思维，也了如指掌。
　　陈川的计算，分毫不差。
　　艾晴的那番话，真的只是为了配合陈川而说的吗？
　　可这是一场她注定会退出的游戏，纵使谜题精彩，纵使回忆温暖，她却无法回应陈川的挽留，这会不会也在陈川计算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