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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四章 墨池之宫3 ...

  •   带着忐忑的兴奋,将自己的秘密隐藏在老师的视线下,苏天生刻意地将商旸那有别于其他孩子成熟而阴郁的表情加在了陈怀羽单纯稚嫩的面孔上,还有那双眼睛,苏天生也做了细微的调整,那不是陈怀羽的眼睛,他融合了陈怀羽和商旸两个人眼睛的形状,将它变成了一双更加美丽动人的眼睛,盛夏的阳光从陈怀羽的身后照射着屋内,明晃晃地,耳廓被阳光所穿透,呈现出一种橙红色,在这种刺目的橙红色下,不动声色地改变耳廓的形状,成为了当时十五岁、正值青春期的苏天生快乐的源泉。
      唯一被保留的是陈怀羽的梨涡,和商旸一样的梨涡。
      陈灭染大体是察觉到了苏天生的小动作,但他并不能理解一个孩子去搞这些小动作的真正原因,在他的眼中,那不过是——苏天生按照自己心目的美人形象,将陈怀羽画得更漂亮了,仅此而已,他将其视为艺术对现实的加工,并默认了。
      陈怀羽则欢天喜地的,“好漂亮呀,我竟然这么漂亮!我自己怎么没发现!谢谢老爹,谢谢天生!”
      搬去A市后,那幅画便被挂在了陈灭染本人的书房里,登门造访的宾客无不称赞真是细腻的笔触、精妙的光感,以及“令嫒真是漂亮啊”。
      翌年,陈涤寰为了造势,持续炒热陈灭染的作品在拍卖会上大赚一笔,一方面,他决意将旧宅改造成“灭染画馆”,另一方面,联系了电视台,着手去做陈灭染的专题纪录片。
      纪录片从筹备到拍摄,陆陆续续地持续了两个月,在陈灭染生活过的D镇、执教过的S美师、现居住的A市豪宅、以及旅居过的城市分别取景,并在他的书房对他进行了专访。
      陈怀羽也第一次曝光在媒体面前——年龄相差五十五岁的慈祥父亲与可爱女儿,一举成为了圈里圈外热议的话题。
      陈灭染往年的画作,也在新一轮的拍卖会上,拍出了年度中国油画家单笔成交价中的最高价。
      陈涤寰的钱该是赚够了吧,当家里的人都这样想的时候,陈涤寰忽然问他的老父亲,“《阳台上的小果》这幅画,可以交给我来卖吗?”
      陈灭染露出不悦的神色,“你知道的,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幅画,就算我死了,我也要把它带进棺材里。不卖。”
      “带进棺材里?”陈涤寰笑了笑,“以您现在的精力,还能再画几幅这样的画?这么重要的作品,后人看不到,多可惜呀。”
      “他们看到看不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画是画给我自己的。”
      “我不管您画给谁,您的儿子是个生意人,有人要高价买这幅画,而这位客人对我来说十分重要。”
      “有多重要?”
      “如果不卖给他,您儿子的职业生涯,差不多会就此断送了吧。”
      “那就断送吧。”陈灭染轻描淡写,却态度坚定,“你赚得也够多了……”
      “我不懂,就这么一幅小品,为什么不能卖?”
      “……”陈灭染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陈涤寰,这位四十岁出头人高马大、一身铜臭的大老板,在自己白发苍苍的老父亲面前暴跳如雷,“如果没有我,您一辈子都是个穷画家!现在也无非是个退了休的大学老师。您的画是被我炒成高价的!”
      这世界上究竟有多少,注定悲剧的孩子……
      商旸、陈怀羽、苏天生……《阳台上的小果》就像这些孩子的命运一样,漂泊失所……
      一周后,《阳台上的小果》被窃,偷窃者光明正大地在陈灭染外出时,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书房的门,带走了这幅画。而后,又装模作样地报了警,装模作样地协助调查,装模作样地在调查结果指向自己时,装模作样地接受民警的批评,装模作样地忏悔……
      因为偷窃者是失窃者的儿子,失窃者曾将自己大多数画作交给偷窃者经营,这真是一场在小不过的家庭纠纷了。
      闹剧以陈涤寰恭送着民警的背影收场,在那一瞬间,陈灭染倒在了地上。
      救护车的鸣笛,重症监护室的灯,心电仪的波动,氧气罩上的白雾……老父亲紧闭着的眼睛和小女儿细微的啜泣。
      掌握着过去真相的苏天生,瞬间意识到自己拙劣的习作将被当成陈灭染的作品在市场上流传;而掌握着未来谎言的陈涤寰,则清楚地明白,《阳台上的小果》即将成为陈灭染的遗作。
      医院里,陈怀羽红着眼睛问陈涤寰,“哥哥,究竟是怎样的客人,值得你做出这样的事。”
      “是父亲平日的脾气就太差了,才会被气得脑溢血。”
      “能将《阳台上的小果》再买回来吗?”
      “我也想要将它买回来,如果此后父亲再也不能动笔,这幅画将价值翻倍。”
      “您知道的吧?那幅画是苏天生的作品!”
      “父亲也参与创作了,它就是真迹!”
      “请告诉我买主的名字。”
      “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回家做作业了。”
      交涉失败,陈怀羽疲惫地回到家,她径直走进了苏天生的画室,希望可以在这里得到一丝安慰,可画室的灯关着,空气是冷的,苏天生带着自己的部分画作和少许的私人物品,从陈家离开了,只留下一张写给陈怀羽的纸条——“我去把《阳台上的小果》赎回来。”
      一个月后,陈灭染出院了,佝偻的身体如同一柱燃到了尽头的香,陈怀羽第一次发现,父亲竟然那么弱小。他口齿不清,无法行走,手也变得如同木头一样,无法弯曲手指了。
      他用浑浊的眼睛盯着陈怀羽,张开嘴,费劲了气力才说出一句,“天生呢?”
      “他出门去了。”
      陈灭染点了点头,由保姆和陈怀羽一起搀扶着,躺在了床上。
      “陈老住院的时候就天天念叨着天生,那孩子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保姆抱怨着。
      “他会回来的。”
      似乎厄运还是不肯放过陈怀羽,就在陈灭染出院后不久,一个女人忽然在陈怀羽放学的路上拦住了她。
      “旸旸,妈妈总算找到你了。”邵淑柔露出了精神恍惚的病态笑容。

      “您认错人了。”陈怀羽刚要逃走,便被邵淑柔冰冷的手一把抓住。
      “你不认得妈妈了吗?也难怪,你离开家的时候,只有六岁。”
      “可我真的不是您的孩子。”
      “是、是,我知道,”邵淑柔俯下身,平视着陈怀羽,她笑得那么和蔼,反而令人毛骨悚然,“你叫陈怀羽,小名叫‘小果’,生你那年,你父亲已经五十五岁了,你母亲也已经五十岁了,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吗?明明是这么可疑的事——半百的老头子老太婆怎么可能生出孩子?”
      “我是有六岁之前的记忆的,你骗不了我。”陈怀羽注意到,那女人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她不由得将女人的行为和绑架、拐卖一类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叫“旸旸”、“洋洋”、“阳阳”的孩子太多了,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面前的女人竟是在D镇孤儿院住过一个短暂冬天的商旸的生母。
      “我能理解,你不想离开养父亲的心情,是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职责,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这一次,妈妈一定会好好爱你的。”邵淑柔说着,便将陈怀羽往车上拖拽。
      “救——”陈怀羽呼救的声音还未发出,邵淑柔便用沾了迷药的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
      “在这里讲话不方便,回了家,和妈妈慢慢聊聊,你就会想起妈妈了。”
      邵淑柔的声音在陈怀羽耳边作响,在视觉彻底消失之前,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男孩的身影冲了过来。
      再度醒来时,陈怀羽发觉自己倒在自家的玄关前,哥哥忙于应酬,还没有到家,嫂子大概是去补习班接准备中考的芮絮了吧?保姆正在厨房忙碌。
      “是苏天生救了我。”她蜷缩着坐起身,静静地上了楼,推开父亲卧室的门。瘫痪的陈灭染仰面躺在床上,看样子是睡了吧。
      “老爹,我今天遇见天生了哦。”

      翌日,为了躲开那个奇怪的女人,陈怀羽翘掉了晚自习,出了校门直接乘出租车回到了家里,到家的时间要比以往早上很多。
      从走廊里望过去,她卧室的门竟然是开着的。
      “嫂子?”她诧异地轻唤道。
      “小果?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正在陈怀羽床头翻着什么的女人顿时暴露无遗。
      “你在翻什么?”
      “没有翻什么啦,最近天凉了,看看你需不需要添一床被子而已。”
      “嫂子,你的耳朵红了呢。”真是个不会说谎的笨女人啊。
      “算了,我还是对你说真话吧。”她垂下头,走到陈怀羽面前,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小果,你要知道,我一直以来,都是把你当做我的亲生女儿看待的,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你就是陈灭染的亲生女儿,不会有错的,你出生的那天,我和你哥哥也都在医院,我们可以作证的。”
      “你要说什么?”
      “你哥哥……希望你能去做一个亲子鉴定。”
      “亲子鉴定?”
      “证明你是陈灭染的亲女儿的亲子鉴定。所以,我才来你房间里寻找一些毛发。”
      “既然你和哥哥都可以作证,为什么还要亲子鉴定?”
      “这是你哥哥的一位重要的合伙人所要求的。”
      “别开玩笑了,怎么会有合伙人有这种奇怪的要求?”被欺骗的愤怒涌上心头,连带着父亲的病倒和苏天生的离去,陈怀羽难以压抑声音的激动,“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哥哥是想赶我走吧?昨天那个奇怪的女人就是哥哥安排来的吧?哥哥的那个合伙人就是她吧?以‘有一个可怜的母亲怀疑我是她的女儿,为了让她打消这个念头,所以要去做亲自鉴定的’名义,在鉴定的结果上造假,证明我不是陈灭染的亲生女儿,这样一来,哥哥就有理由赶我走了!”
      “不是这样的。”嫂子的声音从温柔变成了悲伤,却未能减少陈怀羽的愤怒。
      陈怀羽抄起笔筒中的剪刀,剪下了一缕头发,扔在了地上,“捡起来呀!你不是要头发吗?我给你!我告诉你,老爹还没有死!现在就想独吞他的遗产,太早了!而且,我还告诉你们,老爹的遗产,我可以一分钱都不要!我和哥哥不一样!”
      “小果,你冷静一下!”
      “想要和我断绝兄妹关系吗?正好啊,我也不想认他这个哥哥!我的家人,只有老爹和苏天生两个人!”
      陈怀羽翻箱倒柜地抓了几件衣服塞进登山包里,便冲出了房间外,嫂子几度想要拽住她,都失手了。她远远地忘了一眼走廊尽头父亲那紧闭着的卧室的门,风一样地走下楼梯,趿上制服鞋,奔出了大门。
      而嫂子则在下楼梯时跌倒,跪坐在楼梯口的地毯上,望着她的背影委屈地哭了。
      “会回来的吧,这个孩子,”末了,嫂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拢了拢头发,准备做些好吃的东西,“到了晚上,她肚子饿了,就会回来了吧?会原谅我们吗?这个年纪的小孩,冲动一点很正常……明明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去爱……”
      仅仅是因为一幅画,仿佛所有人都在《阳台上的小果》从书房中被窃那一夜,失去了理智……与爱。
      天色越来越暗,整整三个小时过去了,一桌的饭菜已经凉了,嫂子坐在餐桌上发呆,“果然还是应该出去找她才对。”
      想到了这里,她拢了拢头发,摘掉围裙,披上外套。
      一阵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是芮絮回来了。
      “妈,你要去哪儿?今天怎么没来补习班接我?”
      “正好你回来了,跟我一起出去找找小果吧,她离家出走了。”
      “哦,”芮絮扔下书包,在母亲诧异的眼神的注视下,换上拖鞋,“她也好,苏天生也好,他们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爷爷病倒了就要拉我去医院陪上半宿,你真是一点做母亲的自觉也没有。你的女儿要中考了,这段时间,你就不能以女儿为重吗?”
      “……”
      看着母亲茫然的脸,芮絮拍了拍她的肩,“你还没吃饭吧?我们一起吃吧。真的不用去找她。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一定会借住在某个朋友家,明天继续乖乖去上学,到了学校,我跟她说一声就好了嘛。”
      正如芮絮所言,陈怀羽先去电玩城发泄了三个小时,夜凉如水,当她从电玩城出来,徘徊在街上时,她掏出了手机,准备去朋友家借住。
      电话簿上上下下的滑动了几个来回,她的目光总是会停留在同一个名字上——苏天生。
      一种想要紧紧抱住苏天生,伏在他胸口大哭一场的冲动将她的大脑充满,她按下了呼叫的按钮。
      “天生,我们一起走吧,好不好?”对着“嘟嘟”的铃声,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天生,求求你,带我一起走。”
      “对方正忙,请您稍后再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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