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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四章 墨池之宫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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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头来,她所能做的只有趁苏天生不注意时,在苏天生的作品上涂抹几笔,诸如此类的低端恶作剧。
起初苏天生还会被气得直跳脚,动作很夸张的将被涂抹的作品撕个粉碎扔掉,慢慢的,苏天生扔掉废稿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就好像是扔掉一张擦了桌子的面巾纸一样,再后来,苏天生只是眨眨眼睛,等攒足了一批不喜欢的画之后,一起扔掉,再再再后来,苏天生连眼睛也不会眨了,他甚至学会了在陈怀羽涂抹的不算太严重的作品上,用颜料盖一盖恶作剧的痕迹,心平气和地继续画。
十来岁的孩子,画出来的作品对于他来说都是习作,被毁坏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说陈怀羽发泄在他身上的无端恨意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大概就是,令他越发地懂得了过程的珍贵,淡然了那些因结果的好坏而产生的喜悲。
久而久之,陈怀羽也不再恶作剧了。
陈怀羽对战苏天生,第三回合,败,依然如此。
为了让自己心里稍微平衡一些,每当陈怀羽呼朋唤友的从苏天生的画室窗口,吵吵嚷嚷的跑过,陈怀羽都会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内那个静默而讨厌的男孩。
“看看,看看,我有这么多的朋友。”她想着,“而你一无所有。”
她不知道的是,苏天生并不是一无所有。他的少年时代,有着一位和他仅有一面之缘的朋友,那是被他所承认的唯一的朋友——商旸。
在与苏天生的单方面争斗中,陈怀羽还真是,一次也没有赢过呢。
商旸与陈怀羽同龄,是在九岁那年来到孤儿院的。因为生得十分漂亮,孤儿院里的人常常私下讨论,究竟是怎样的父母才会抛弃这么美丽的女儿,就算是父母双亡,女孩的亲戚也应当是挤破脑袋地抢着想要抚养她才对。
她和陈怀羽一样,有着两个漂亮的酒窝,而陈怀羽自觉自己与她的共同点,仅到酒窝为止了,她那双修长的腿,陈怀羽怎么也比不上,还有那双美丽的如同把整个夜空都放入其中的深邃的眼睛,每每和她对视,陈怀羽都会有些羞涩地把视线挪开,仿佛直视这种美丽,是一件她这样相貌平庸的女孩子根本不配去做的事。
一个初春的午后,她被邀请和一群孩子同去陈怀羽家玩。
孩子们闹得正欢的时候,她回避了人群,独自走到了苏天生的窗前,搬来院子里修剪海棠树时用的矮凳,垫在脚下,向苏天生说了一声,“你好!”
那声“你好”十分的轻柔,就仿佛是海棠花开了一样。
苏天生羞涩地点了点头,用很小的声音回了一句,“你好。”
“我可以进去看看你的画吗?”商旸向室内张望着。
“哦,当然可以。”苏天生擦了擦沾了油墨的手,伸向了窗外。
一时间,两个人竟都将可以从门进入画室的事忘在了脑后,苏天生的双手抓紧了商旸的双手,商旸的身子很轻,借着苏天生的力量,一跃便跳到了窗台上,进到了屋里来。
“墙上挂的是我比较喜欢的几幅油画作品,还有一部分在那边的架子上,这边的箱子里是丙烯练习稿,那边还有一些素描稿,这几本册子里是速写……你随便看吧。”
“画得真好呀。”商旸仰头站在苏天生的一幅油画前,那表情异常的虔诚,眼睛里满是憧憬,“我也学过一段时间画画,很小的时候……”
“哦……”苏天生想着,你现在也不大嘛。
“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画画了。好羡慕你,可以天天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
“……”不善言辞的苏天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又发出了一声单音节的“嗯”。
“听小果说,你就连过年也不回家,每天都在这里画画。你的父母呢?”
“空难,过世了。没有家。”
“这是一件好事呀。”商旸用愉快的语调说。
“好事?”苏天生并不是那种常将自己的悲情过去挂在嘴边的孩子,同时,他也不是个会说谎的孩子,当别人问起时,他如实地回答,便会招来对方的无限同情,那种被同情的感觉,总是令苏天生尴尬而厌恶。他只想冲着他们大吼,我不可怜,我的父亲和母亲,是最了不起的画家,即使他们已经过世了,他们的基因永远在我的体内,我将是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天才,可怜的,明明应该是你们这些注定平庸的人啊!
纵然是被同情很惹他厌恶,但自己父母的不幸被说成“好事”,苏天生的心里也一点也不可能感到愉快。
“我也好希望……他们能死……”商旸用很小的声音,恶狠狠地说,“但是他们也确实都要死……三个人都要死……”
“三个人?”苏天生皱了皱眉头。
“对不起,提到了不开心的事情,我们把它忘了吧。”商旸的神色再度变得愉快了起来,“我可以……摸一摸这些画吗?”
“轻一点摸,是可以的……”
商旸的手指碰触到富有层次感的油彩,“好漂亮!我开始嫉妒你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幸福的人。”
“你也可以来学画画嘛。就算陈老师不想收徒了,我也可以教你呀。”
“可惜我不配走入这么幸福的世界。”
“这是世界,并不幸福。”苏天生停了笔,“很多伟大的画家都很不幸……在现实世界里,他们要和贫穷、苦难、不被认同的身份抗争。在艺术的世界里,他们也不是绝对的国王,他们要和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自己的思维抗争,和色彩、明暗、构图抗争……因此自杀的画家,也不在少数。”
“你懂得真多。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服了呢。”
“都是陈老师告诉我的……我也是第一次……跟陌生人说了这么多话。刚才的话很厉害吗?”
“嗯,很厉害。”
“那下次见到别人,我也可以这样说了。”苏天生点了点头。
“还是不要突然讲这些话比较好吧?会很奇怪的。”
“哦,不可以吗?”
“嗯……”商旸嘟起了嘴,没有回答。
“我没有什么时间和人打交道,但我并不讨厌人,我很珍惜有人能告诉我哪些事可以,那些事不可以,可以的事我会重复去做,不可以的事,我就绝对不去再做了。比如之前小果的嫂嫂说,打女孩子不可以,我就再也没有伤害过女孩子了。虽然有的时候……真的很想揍她……”
“哈哈哈,”商旸笑了起来,“你真可爱。”
“怎么能这样说呢?我比你大吧。是不能用‘可爱’这样的词来形容哥哥的。”
“有人给你做模特吗?”此刻,商旸正蹲在地上,翻箱倒柜地看着苏天生的练习稿,“你的作品里景物和风景比较多。”
“当然没有咯。”苏天生嘟着嘴。
“那你来画我吧。我想看看自己在画中的样子。”
“好呀。”苏天生这才第一次仔细打量起商旸。
和孤儿院里大多数的孩子一样,她很贫穷,衣服一看便是捐来的,灰色的毛衣和藕荷色的外套一点也不搭,肥大的牛仔裤洗得发白。
见苏天生正在看她,商旸散开了马尾辫,她的头发乌黑光泽、她微微一笑,露出酒窝,走到了窗台边,轻身一越坐在了窗台上。屋外,阳光正好,微风吹着她的发丝,作为背景的刚刚抽出枝桠的海棠树,仿佛真的开花了。“我就坐在这里吧,正对着你的画板,你觉得怎么样?”
苏天生点了点头,换上了新的纸,“我喜欢你身后的光线。”
那一天的商旸,对于苏天生来说,也许只是笔下的几何线条,而当苏天生在未来漫长的时光里将这些图形拼凑——她的脸庞、她的睫毛、她柔软地贴在脸颊的秀发,她浅笑时的梨涡……甚至是她衣物上的浮毛和牛仔裤边缘的破洞……他渐渐意识到,商旸也许是他人生的过客中,十分重要的一位。
那是一个美好的下午,可苏天生的画没有画完,商旸便要离开了。
苏天生为商旸拍了照,告诉她等作品完成后,会送到孤儿院去。
商旸笑着说谢谢,像个小贼一样,一转眼,便从窗口消失了。
次日,陈怀羽在饭桌上比比划划地说着,“老爹,你知道吗?商旸被她爸爸借走了,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孤儿院里最漂亮的女孩子。她爸爸开着好气派的车来接的哦,孤儿院里的其他小孩都要羡慕死了,她和她爸爸长得特别像,都高高瘦瘦的……”
“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
“可是老爹,你刚刚这不是也说话了嘛。”
“闭嘴。”
保姆被这对古板的父亲和调皮的女儿逗得直笑。
饭后,苏天生回到画室,收起了那幅画了一半肖像画,将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也藏了起来。
对于苏天生来说,未尽的承诺与突如其来的分别,就像是被陈怀羽恶作剧般的毁掉的那些画一样,重要的是过程,难道不是吗?
他沉默不言,将那个美丽的下午,变成了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记忆,关于童年,最美好的回忆。
如果没有发生接下来的那些事的话,那确实是最美好不过的了。
在那之后,光阴似水。
陈怀羽的父亲听取了她的嫂子的意见——“如果小果不适合学画画,就送她去城里念重点初中吧,不要耽误了孩子。”决意将她送去A市读书。
而此时的陈怀羽无论如何也不想再离开父亲了。纵使她素来爱胡闹脾气也差,家人还是十分心痛这个未曾见过母亲一面的可怜的孩子,正逢那时,陈灭染的长子陈涤寰的画廊生意如日中天,陈涤寰便在A市的高档地段购置了一栋别墅,准备将一家人聚在一起。
此时,已经出落成得白皙英俊的美少年苏天生,自然也要与陈家人同住。陈怀羽也已经意识到了,苏天生是赶不走的,他不仅仅是父亲的学生,他是父亲所收养的孤儿,名义上,他是自己的哥哥。
告别旧宅两周前,陈灭染突然提议说,“天生,我们师徒俩一起来画一张画吧,趁着这最后的时间,把对旧宅最深的印象记录下来。”
“最深的印象吗?”苏天生想了想,“大概是窗外那株海棠树吧。”
“快看快看,海棠树结了好多果子呢!”忽然出现在画室外的窗口前的陈怀羽嚷着,“反正也是要画,不如多画一个果子吧。”
她说着便从窗外翻了进来,十二岁的陈怀羽已经和当年的商旸同样高了。
“多画一个果子?”
“嗯,把我也画进去好不好?”
“不好,平时让你当模特,你连一分钟也坐不住。”
“这次一定会坐住的!我保证!我也想留住旧宅的记忆嘛,求求你了,天生哥。”
苏天生不太情愿地嘟着嘴,眯缝着眼睛看了看陈怀羽脏兮兮的膝盖,“至少收拾得干净一点,我才会画你。”
话音未落,陈怀羽便噔噔噔地跑到了楼上,换了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下来,苏天生看都懒得看她一眼,陈怀羽又噔噔噔地上楼,换了一身过生日时穿的公主裙,苏天生还是摇头。
再次从楼上下来时,陈怀羽把柜子里的夏装都抱了下来。
“就这件吧。”
“哪件?”陈怀羽用一双期待的大眼睛望着苏天生。
“你身上的这件。”
此刻,陈怀羽正穿着一条朴素的白色睡裙,“睡裙也可以吗?”
“嗯,我想记录下来你在家的样子。”
“那我坐在窗口咯。”
为了让海棠树入画,陈怀羽竟命中注定般地,坐在和商旸同样的地方。
印刻在记忆中的面孔与视网膜所捕捉到的面孔在苏天生眼前重合,一时间,苏天生竟有些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