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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四章 墨池之宫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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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的除夕夜,Q市下了好大的雪,陈怀羽一个人在学校旁租住的公寓里煮了火锅,狭窄的小书桌上,堆满了食材——那是她公寓里唯一的一张桌子。水渐渐地沸腾了起来,发出汩汩的响声,和手机里播放的电影对白混杂在了一起。看着原本透明的玻璃锅盖,被白色的水雾一点点“吞噬”。
“差不多可以将肉放进去了吧?”陈怀羽吞了吞口水,满怀期待地掀开锅盖,却不小心将手机从桌子上碰掉在了地上,而她俯身去捡手机的时候,又不小心碰洒了刚榨好的鲜果汁,果汁连带着果渣,顺着桌上盘盘碗碗的边缘淌了一大片,锅里的水沸腾得飞溅出来,扑湿了电磁炉,不知是触到了那根质量不过关的电线,屋子里的灯“啪”地灭了。
一片死寂——跳闸了。
“啊——————”陈怀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她飞奔着冲到窗前,打开窗,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雪花被风吹得像针尖一样刺在她脸上,为了给火锅腾出空间而被移到了床上的漫画稿被吹乱了一地,明明知道这一切火锅、手机、果汁、电闸、漫画稿都与那个人无关,可除了他,还有谁会把自己害成这个样子?
“苏——天——生——你这个混蛋——!”她冲着窗外大吼道。
除夕本不该是一个孤独的节日,为了不破坏这热热闹闹的节日气氛,无家可归的人在高楼林立的水泥森林里,将自己深深地藏起。
陈怀羽忘记了是在哪里听到的说法,每个人的出生,都带着弑母的原罪——血淋淋地从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婴孩,也许并不会意识到这种罪恶——你的母亲可能会因你而丧命的罪恶。
幸运的是,有些人弑母未遂,不幸的是,有些人,“成功”了。
陈怀羽的母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掉了。
“你的妈妈可是为了生你而过世的。你不乖乖听话,就是对不起你的妈妈。”这样的话,陈怀羽听都听腻了。
“又不是我要出生的!”五岁那年,在家人诧异的眼神中,陈怀羽说出了这样的话,“那么一大把年纪就不要生小孩了嘛!把我打掉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让我出生?我不要吃药,我不要去医院!我宁可自己没有出生过!”
母亲生她那年,已经五十岁了,而父亲则五十有五,在这样的年龄冒险生产,是陈怀羽这么多年都不能理解的事情。
母亲难产过世,撒手人寰,陈怀羽的境遇也并不乐观,她自幼体弱,医院那白色的天花板是她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部分,汤药的苦,手术的痛,母亲那因她而消逝的宝贵生命,在苦痛面前,如此苍白脆弱得毫无意义,没有怜悯,没有感激,没有愧疚……
她打定了主意,做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当然,这一切也和苏天生没有关系。
陈怀羽关上了窗,用手机照明,在楼道里摸索地推开了电闸,清理了地上的漫画,擦拭了狼藉的餐桌,将盛果汁的杯子丢进洗碗池中。
手机响了又响,是嫂子打来的。
“小果,新年快乐。”“小果”是陈怀羽的乳名,因母亲怀她的时候很喜欢吃海棠果而得名。
她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对她而言,这个名字是家人自作主张地将对母亲的思念,烙印在她这么一个根本不认识她的母亲的人身上。
母亲在她心中的地位,还不及这位嫂子的万分之一。
陈怀羽有一个同胞哥哥,比她大整整三十岁,她出生时,哥哥的女儿、也就是她的侄女也已经有两岁了,母亲早逝,父亲年迈,抚养她的工作自然落到了嫂子身上。
她很感激嫂子,在她被病魔缠身的年幼岁月里,一趟趟地带着她往返医院,不辞疲惫。
大概是黄泉女神忽然松开了她的脚踵,不再把她往地狱里拖。八岁那年,陈怀羽身上的病竟渐渐痊愈了。失去了“一定要住在A市的兄嫂家,因为A市有最好的儿科医院”这样的必要理由,嫂子也得以喘息,将注意力放在自己上小学的女儿芮絮身上。
其实,这些年,即使芮絮没有说过什么,她的父母也多多少少能够感觉到,芮絮很不喜欢怀羽,大抵是因为这位小姑姑从她那里将母亲“抢走”了。
父亲和兄嫂商议过后,决定将怀羽接去D镇父亲的旧宅——也就是后来的灭染画院,同刚退休的父亲一起生活。
在安逸平静的小镇,独享一向喜欢孩子的慈祥的父亲全部的爱,不必再看着芮絮的脸色,一定会很幸福吧?
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和期待,她来到了D镇。旧宅很大,花园里种着海棠树,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一只喜鹊在窗台上散着步。父亲和兄嫂在方厅里聊着她的事,她便展开了对旧宅的初次冒险——自作主张地推开了一层走廊尽头,画室的大门。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苏天生——全世界,她最讨厌的苏天生。
那一年,苏天生十一岁,穿着背带牛仔裤,挽着袖子,戴着价值不菲的耳机,一边听歌一边画素描。他有一头微卷的棕发,眼睛很大,就像是广告里的混血小模特一样,陈怀羽很难相信现实生活中,真的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你是谁?”陈怀羽问了三遍,对方都没有理她。
她走过去,将耳机从他头上摘下,冲着他的耳朵大喊,“你——是——谁——?”
苏天生被震得揉了揉耳朵。
“苏天生。”他说,他的态度很傲慢,那大概是个令他十分骄傲的名字吧。
“你在我家做什么?”
“你家?”
“陈灭染是我老爹。”如果旧宅是个王国,陈灭染是国王,陈怀羽就自然是这个王国中的公主,陈怀羽抱着怀,对苏天生报以同样傲慢的语气。
“哦。”苏天生淡淡地说。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学画。”
“是老爹的学生啊……”陈怀羽没学过画,也不太懂。她看见面前不远处放着水果,便走了过去拿起了一个苹果长大了嘴咬了下去。“好甜。”
“喂!”
她并不知道,那是苏天生正临摹的东西,更不知道,这会引来苏天生那么大的怒气。
画室里顷刻传出陈怀羽的尖声哭号,兄嫂闻声赶来时,只见苏天生把陈怀羽推倒在墙角,用穿着凉拖鞋的白皙的脚一下又一下地踢着。
“你怎么能动手打女孩呢?”嫂子把苏天生推了个趔趄,转而哄起了陈怀羽。
苏天生什么也没说,他将和陈怀羽缠斗时被扯开的牛仔裤背带重新扣好,走到了未完成的画作前,拿起裁纸刀,“唰、唰、唰”地几下,那些仿佛能从画面中掉出来的鲜美水果,化作了灰、黑、白的碎片,最终被苏天生团成了一团,扔进了纸篓。
“耳朵没事吧?哎呀呀,都肿起来了,不哭不哭哦。”
嫂子还在安慰陈怀羽,而苏天生却已重新摆好景物,开始了新的作品。
嫂子护着陈怀羽离开画室,向父亲询问道,“怎么从没听您提过这孩子?”
“连嫂子也不知道他的存在呀。”陈怀羽揉着耳朵心想。
“他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会常住在这里。”父亲的语气里,总是有一种德高望重的老人特有的铁石般的顽固,“小果,你要和他好好相处,我给你立一条规矩,以后不许打扰他画画,明白吗?”
“什么嘛?难道做错事的人,竟是被打的我吗?”她嘀咕着。
可惜,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不平等的规矩生来便是为了被她这种人打破的。
陈怀羽对战苏天生,第一回合,败。
送兄嫂离开时,嫂子一而再再而三地问陈怀羽,“你确定要留在D镇吗?如果不喜欢的话,回A市也是可以的哦。”
“不,我想和老爹在一起,而且,我也想学画画。”陈怀羽的耳朵不那么痛了,她说话的样子天真开朗。
小小的“阴谋”却在酝酿,苏天生是父亲的学生,所以父亲喜欢他,那么如果她既是父亲的学生,又是父亲的女儿,父亲会不会加倍地爱她呢?
若当真如此,她也要学画画,她要从苏天生那里夺回父亲的爱,让父亲站在她这边,让苏天生滚回自己的老家去。
可惜,这个“阴谋”不到一年便以失败告终了。
这次败得更加离谱,陈怀羽甚至觉得自己好可笑,怎么会冒出这样愚蠢的想法,企图在习画方面超过苏天生呢?
作为著名油画大师陈灭染的女儿,陈怀羽自觉自己的天资和苏天生不会相差太多,甚至应该比苏天生更有天赋才对,可她却做不到像苏天生那样,将全部的生命都倾注于绘画中。
苏天生是个有些内向而孤僻的孩子,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常年独来独往,父亲教他的时间并不多,他自己练习的时间则令人惊叹,他可以呆在画室里整整一天不出来,回到卧室也会用电脑练习一些线条,难得的外出,要么去采风,要么是搭车去Q市的大书店买外国的画集,总之就是沉迷画画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反观陈怀羽,则是那种,只要孤儿院的小伙伴们一喊她出来玩,便心里长草的类型。她喜欢和那些孩子一起玩,那些孩子也将她当成小天使一般的对待,因为她总是将父亲为她买的那些高级货——衣服或者玩具什么的——分给他们,还经常邀请她们来自己家吃薯片、喝可乐。每每把家里弄得一团乱,便会遭来保姆阿姨的责备,“小果,你要是能有苏天生那么听话就好了。”
不仅是父亲,就连外人,都要站在苏天生那边了。
陈怀羽对战苏天生,第二回合,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