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幕落处等你》森獴

11、第三章 思念香水店2

　　在期末考试前三周，学校发布了通知，某位德高望重的外校名师即将来Q大做一场题目为《<最后的晚餐>中的经文记忆》的讲座。商曈对这个题目颇感兴趣，便提交了报名信息。
　　而对这个题目同样感兴趣的还有艺术学院的艾晴。艾晴和陈川都是善于交际的人，相识的时间虽不算长，二人已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了。艾晴顺手帮陈川报了名，当然，也没有落下罗恒。
　　真不愧是名师巡讲，开课当日，能够容纳下一千人的礼堂里竟座无虚席。三个人在红色的座椅间绕了一大圈，才找到了一个摄影机后的空位，视野被黑色的支架硬生生地分成了好几块，陈川和罗恒两位男士将好不容易找到的空位让给了艾晴，他们自己则席地坐在过道的台阶上。
　　罗恒倒是知足常乐，“幸亏我们来得早，再晚点儿，连台阶也没得坐了。”
　　教授走上了讲台，礼堂里安静了下来，圆形顶灯的光照下，教授笑起来很友善，用他那极富想象力的语言，泰然自若地引领着学生陷入聆听与沉思。
　　“……《最后的晚餐》所对应的《福音书》中的情节，想必在坐的同学们应该都很熟悉了。耶稣说，‘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出卖我’。门徒们非常忧愁，他们问耶稣‘主啊，是我吗？’”念到这一处的时候，教授的语气低沉而诚恳，就仿佛他本人正坐在主的餐桌上，“耶稣接着说，‘那个手和我正蘸在同一个盘子里的门徒要出卖我’。犹大便问道，‘拉比，是我吗？’‘拉比’这个称呼揭示了犹大与其他门徒的差异性，在犹大眼中，耶稣不再是神，而只不过是他的一名老师……”
　　罗恒已经开始溜号了，他是为了物色漂亮的女生来的，可惜他的位置太靠后了，眼前只有一排排的头顶——发型各异，却排列整齐的头顶。除此以外，高矮胖瘦男女美丑，统统被椅背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哎，那个座位好像没有人。”他拍了拍陈川，小声说着。
　　只见在第二排中央的位置，确实有一个椅背上是空着的。
　　“兴许是有人，只是长得矮而已。”陈川随意猜测道。
　　“……在其他作品中，犹大总是从门徒中孤立出来，而达芬奇却将他置入门徒之中……悬挂在米兰修道院餐厅墙上的这幅《最后的晚餐》，也让正注视着这幅画的人们，通过经文记忆，而进入自省——在上帝面前，我们都是罪人，没有人有资格审问犹大。”教授停顿了一下，笑容再度浮现于他温文尔雅的脸庞，“这节课就到这里了，谢谢大家。接下来的时间，有哪位同学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探讨。”
　　“老师，您好。”方才那个被罗恒认为是空着的座椅上，突然出现了一截高高举起的手臂。
　　座位上的女孩子站起身，接过话筒，怯生生地打着招呼。
　　“曈曈？”艾晴惊异地睁大眼睛，“是她的位置竟然那么靠前！早知道让她帮我们占座了！”
　　罗恒仰着头问艾晴，“你不知道她会来吗？”
　　“上次送她去医院之后，她找我道谢了一次，我再约她，她就屡屡推辞，我也索性不与她联系了。”
　　“兴许在她心里，早就跟你绝交了……啊！”罗恒话音未落，便被艾晴赏了一记爆栗。
　　“咖啡馆里也见不到她了。”陈川有些丧气，“倒是罗恒，你俩不是邻居吗？”
　　“和你们一样，我把她从医院接回来之后，再没见过面。”
　　“我想请问一下，”商曈轻灵的声音飘荡在礼堂，“犹大被宽恕了吗？如果他能够得到宽恕，是不是所有的恶，都能被宽恕？”
　　“犹大是否有被宽恕……”教授品味着这句话，停顿了半晌，“他得到的……不仅仅是宽恕。因为在耶稣的眼里，他所做的不是出卖，而是牺牲。他是耶稣最爱的门徒，他是为了成全耶稣死而复生的奇迹，自愿甘当罪人。当然这与本节课的所探讨的内容无关，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的观点是，自省与否是我们的事，宽恕与否，是主的事。”
　　“那么圣彼得的罪呢？”商曈继续追问。
　　“圣彼得的罪？”
　　“圣彼得是耶稣最信赖的门徒，他看着犹大出卖耶稣，却无法保护他的主。”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教授推了推眼镜，他的眼神从商曈的位置移开，和蔼可亲地望向更远的地方，他问道，“有谁知道圣彼得是怎样死去的？”
　　“在罗马殉道，倒钉在十字架上。”陈川站起了身，向着讲台的方向喊道。
　　“哇，他连这个都知道！”艾晴小声同罗恒议论。
　　“冷知识爱好者嘛。”罗恒点了点头。
　　“回答正确。”教授给予了肯定，“据说彼得被处死前，曾对刑吏作如此的要求，‘请把我倒过来钉在十字架上，我的主曾为我竖在十字架上，我不配像他一样受死。’如果圣彼得需要赎罪，这大概就是他赎罪的方式吧。”
　　讲座结束后，同学们三五成群地散去，走廊里陈川穿过人群，追上了低着头、疾步行走的商曈，他一伸胳膊，抓住了她的手。
　　商曈转过身，她的眼睛很红，鼻尖也是，在她白皙皮肤的映衬下，红得楚楚可怜——她在哭，睫毛上沾着泪水。
　　“也许，被倒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应该是我。”她用衣袖擦了一把眼泪，小声地说。
　　陈川没有做声，他只想做一件事，于是，他便做了那件事——他将商曈拥进了怀中。
　　谈话声，脚步声，窗外婆娑的树叶，风的沙沙声……熙熙攘攘的校园，潮水般的人影变幻成一条条长长的虚像……
　　我们的头顶是信仰中的天国，我们的脚下是尘土和地狱，而我们的怀中，善恶混淆的方寸世俗，有一个女孩在无声地哭泣。
　　陈川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仿佛怀抱着圣彼得的灵魂。

　　自那堂讲座以后，商曈又出现在了陈川的视域范围内。期末考试将近，陈川抱着一摞书背着笔记本电脑推开了1887咖啡馆的大门。
　　“请问可以拼桌吗？”他问。
　　缩在羊毛毯里的商曈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普通心理学》里，一副难为情的样子，“怎么办啊？我在复习……”
　　“那就一起复习咯。”陈川伸出手臂，抓住她的教材压低到桌面，商曈那张孩童般柔软白皙的脸，一下子便无处躲藏了。
　　“会分心的……”她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闪了闪。
　　陈川轻声笑了一下，转问道，“你为什么总把脸藏起来？”
　　“还不是都怪你跟我表白。”商曈嘟囔着，索性将书本往桌子上一丢，坐起了身子，从向后倚着的姿势变成了向前猫着。
　　“也不知道是谁有段时间一直跟踪我。”陈川打开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