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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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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丑年腊月廿二,大寒,帝召执宰王亶、侍中孔缄、殿前都指挥使赵殷、三司使崔敏中、太傅范寅即刻进宫。
赵殷夜里惊醒,匆匆忙忙披上大裘,便跨了马急奔宫门。在宫门前下了马一把抓住赵彦声,沉声说:“就今夜了,守好宫门,此刻起任何人不得入宫!”
不待赵彦声回答,赵殷便疾步往紫宸殿而去。殿外候着太医院诸多太医,内室王亶已经早先一步到了,周怀政随立一侧,皇后高氏坐在龙床的脚踏上。
赵殷上前拜过皇帝,李顼面上红润,瞧着倒比之前还好些,与高氏轻语。见到赵殷,还露出笑道:“爱卿来了,且再候一候。”
又拍了拍高氏的手,让她退后,眼瞧着赵殷说:“爱卿也是两朝的老臣了,自建国便劳心劳力。爱卿与我还有二哥征战荆楚、后蜀与南唐,旗帜一扬,敌军无不胆寒,当年风姿,记忆犹新。”
赵殷温声道:“臣已经老了。”
李顼叹:“朕也老了,是非成败转头已成空。爱卿可曾怨我,移去手中五十万禁军统辖权?”
赵殷低眉,“未曾,天下将士本就是皇上的,太/祖陛下也是暂交于我守卫疆土。现天下承平日久,养兵为患,臣不敢领兵。”
“如此便好。”说了几句,李顼面上又露疲态,便不再言,室内一时肃然。
不过一刻钟,另三位大臣也到了。众人拱卫床榻前,李顼一一看过去,才仰躺于床,沧桑而道:“朕病体沉疴,殆不自济。人五十不称夭,朕年已五十又六,已是天地宗社默佑。朕一心为天下计,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夙夜孜孜,寤寐不遑。朕之太子李祯聪慧贵重,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然太子年幼,需悉心教导。王亶、孔缄、赵殷、崔敏中、范寅五人德才兼备,深得朕心,宜入政事堂辅佐太子商议天下军国大事。朕以寿终,亦愉悦至。”
大殿内落针可闻,虽则心中早有论断,但李顼音落,赵殷才觉已成定局。
“周怀政。”李顼尽力喊了一声,声音却也如蚊蝇。
秉笔太监才搁了御笔,周怀政拿过明黄色的圣旨,小步快速到李顼跟前,举给李顼看。李顼许久才看清了上头的字,喘了一口气,说:“行了。”
“皇后高氏端庄敬慎,宫中诸事便由皇后定夺。”说完这一句,李顼面上浮白,力已不支,“退。”
五人在榻前深躬,无声地都退了出去。
李恒旭收到消息,从温香软玉里起身,一人一骑便往宫城飞驰而去。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割得脸上麻木。
眼前就是宫门,李恒旭反而狠扬马鞭加速。赵彦声见一人冲过来,当机立断扔了铁蒺藜在宫门前。
铁蒺藜钉进马掌,黑马吃痛长嘶,前蹄扬起,猛地便将李恒旭甩下马。李恒旭滚落在地,铁蒺藜穿透锦衣扎进肉里,瞬间就氤开了一朵朵血色的花。
李恒旭从地上站起,马鞭破空抽向赵彦声。赵彦声徒手抓住马鞭,反倒把李恒旭拽得一趔趄。
“大胆找死!”李恒旭怒意沸腾,“滚开!”
赵彦声拦在正中,“殿下三日前便进不去,今日也别想进去。”
“这是我李氏的皇宫,你不过是条看门狗,有什么资格拦我!”
“这是李氏的皇宫,不是你李恒旭的皇宫!”
李恒旭怒不可遏,一拳挥过去,却被赵彦声一个格挡便轻巧地推了回去。李恒旭并不作罢,反而贴近了赵彦声扭打,但每每被赵彦声轻巧地制住。
“当——当——当——”
宫里突然响起了丧钟,周怀政站在紫宸殿的最高阶喝:“陛下驾崩——”。宫里突然就像被惊醒的坟茔,纷纷亮起灯,影影幢幢。
李恒旭也听见了丧钟,听见宦官一个传一个地喊“陛下驾崩”,顿时就失了力气,被赵彦声一拳打在鼻骨上,瞬间就淌了血。
“他也死了。”李恒旭站在宫门,面向紫宸殿的方向。
“你知道为什么我作为一个王爷竟然还留在京城吗?”李恒旭忽然就收了方才的暴戾,面色平静地问赵彦声。
赵彦声心想,不进宫作乱便好。
“因为他占我母亲,逼死我父亲,你说他怎么敢把我放到封地上。”李恒旭冷声:“他给我金钱,给我美人,最好便溺死在温柔乡里,好让所有人都只看到他那个胸无大志妇人之仁的蠢儿子。他这一生,贪图荣华,用心险恶,如今终于死了,终于死了!”
李恒旭兀自笑,也不管自己说的是什么惊世骇论,转过头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了。倒是留下了一群摸不着头脑的禁军。
“小将军?”站在一旁的禁军以声询问赵彦声。
赵彦声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再管。这又是一宗皇家辛密,当今皇帝与李恒旭的父亲曹王之间一地鸡毛,不可说。
沈沐也同样听闻了此起彼伏的丧钟,新人取代旧人,便又是一轮权力的更迭。
史载:丁丑年腊月,太宗皇帝驾崩,皇三子李祯即位,太宗临终前诏王亶等五人为托孤大臣,皇后高氏总领宫中事务,以为淑贤太后。然高太后野心勃勃,权欲炽盛,借执宰王亶与宦官周怀政之力,一力屏除托孤大臣之权,后天下政事皆决于高太后之手。
沈沐点了卯,出门时瞧见太白金星悬于北中天,沈沐细想,这一月竟然有多日见着了这一景象。
恰巧钦天监监正丁谓也下值,望了眼天边低声说“奇了。”
沈沐赶忙走过去拦住丁谓,躬了身作揖道,“丁监正,太白连一月现于昼,天现奇观,人间必有奇事。《天文志》曾载‘太白昼见与日争明,则强国弱,小国强,女主昌。’”
丁谓听见,反倒白了脸色, “强国弱”,这是凶兆,这种天象报于上,不是自己找打吗?因此斥道:“胡说,不曾占卜,怎可下定论。”
沈沐知道丁谓想茬了,只能提醒,“皇上虽听事于朝,然太后决于帘后,正正合了女主昌。”
沈沐深深看了丁谓一眼,太后当政,已经逐了反对的侍中孔缄,罢免了曾经的太子师范巩,赵殷也因为曾经反对太宗皇帝立高氏为后而贬官。而王亶则阿附高太后,在朝中擅权。
丁谓回过神,说:“此事还需谨慎卜算。”
沈沐看着丁谓走远,露出笑,知道丁谓这等人,定会以此迎合太后。
果不其然,第二天大朝会上,丁谓便出列说近日天降异象,卜曰:女主昌。此言一出立马引起反对,赵殷第一个驳斥无稽之谈。
丁谓抻直了脖子,说唐贞观初年,太白星也曾屡屡在白日出现,时太史令占得女主昌,后来果然唐三代之后,便出了武姓女帝。
丁谓说完,朝臣哗然,丁谓的意思再直白不过,这是在支持高太后成为第二个武则天。这是高太后自己的意思?还是丁谓逢迎?
小皇帝在上首坐立不安,频频看向旁边的侍女。珠帘之后的高太后乍一听闻也是心惊,待仔细思虑过后就清醒过来,为时过早,不过现在便有人造势自然是好的。
高太后一时没有出声,看够了底下大臣的神情之后,才唤旁边的侍女过来。
过一会儿小皇帝说:“钦天监掌卜筮,当不会断错,然此事容后再议。诸位爱卿还有事要禀吗?”这就算把这事暂时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