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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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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沐摸出袖里另剩的一枚信号弹,用打火石点着后放上天,一边疾步往西边而去。脸颊上落了一滴雨子,冰冰凉凉。果真是骤雨,一会儿功夫雨便密密地落了下来,打在草叶上啪嗒啪嗒响,之后便连成一片,在沈沐面前织成雨帘。
沈沐心里想着自己在何方位,算计了一番纵是走一个时辰也不出了这山林,不由心生燥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加快脚步,瓢泼的雨早已湿透了衣衫,寒风吹过沈沐不禁打了个寒颤。
心里焦急,沈沐干脆小跑了起来,不意一根斜拉支棱着的枯枝划破下裳,在膝盖划拉出一道口子,沈沐停下看了眼受伤的口子皱眉,从衣袖上撕下一块布帛潦草包了便又往前跑。天暗兼之雷雨,山林会越发危险。
沈沐不知跑出去多远,喘息的声音越发重,前面依旧是树,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树。这个时候沈沐脑子里一帧帧闪过钱世则、沈抟风、范钦若、赵彦声……最后定在赵彦声的脸上,就是他放跑了自己的马,害他困在这凄风苦雨的山林里。
沈沐耳朵一动,似乎听见了身后马蹄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沈沐高兴或许是沈抟风找过来了,然而树影笼住了那人的身形。马在离自己十几米远的地方慢下来,马上的人直直看向他,沈沐终于透过层层叠叠的雨帘看清了那人的脸。
“你——”
马在身边停下,赵彦声冷冰冰地说:“上来。”
沈沐终于扬起嘴角笑起来,把手递给他一用力便翻身上马。
赵彦声调转方向便想回来时的路。
原本是打算小惩,治一治沈沐的口无遮拦,但没想到会下起骤雨。赵彦声本就不是什么暴戾之辈,反而在沙场上见多了生离死别更是爱护性命。何况沈沐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轮不到他来惩恶扬善。赵彦声出了林子,见着了那群公子哥儿作鸟兽散,搭好的帐篷也被起开带走,只留下一地狼狈。雨打在身上,便是他也觉得寒凉,终是拗不过自己的良心,又一头奔入山林去找被自己弃下的人。
“往西边去。”
“什么?”雨声太大,遮过了沈沐的声音。
沈沐想回头,刚一动便靠上了一个既湿又热的胸膛,满身的寒意都仿佛褪了些许,丝丝的暖意让人留恋。
“向西边去,那里有一处别业,比回去的路近!”
沈沐说话时脸离赵彦声极近,都能瞧见对方湿漉漉的眼睫毛。
赵彦声有些不适,把人掰回背对自己,同时依照沈沐说的,向西边去。
风雨依旧很大,马是千里驹,驮着两个人也丝毫不慢,赵彦声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虚虚围着怕他掉下去。沈沐伸手盖在赵彦声手背上,让他箍紧了自己的腰。
沈沐叩响了漆门上的铜环,赵彦声便拉着马立在一旁。
许久才有一个老伯打开了半扇门,露出脑袋。见到叩门的人,眼中倒是热切了几分,唤“少爷”,说着就拉开了整扇门让人进来。
老伯把人引去厢房,生起炭盆,又拿来干净的衣裳,为难道:“都是照着少爷的身形裁的衣裳,不知这位郎君是否穿得上。”
赵彦声对老伯缓和了颜色,道:“无碍”,接过了窸窸窣窣换上。沈沐是恰恰好的那种士子的清瘦,赵彦声则更壮实一些,因此衣裳穿在赵彦声身上略微有些紧了。
沈沐自到了这别业后就沉默了许多,吩咐老伯给赵彦声备好床铺褥子之后就离去,也不曾交代什么。
沈沐回到自个儿以往住的屋子,里面散乱放着些小孩的玩具,鲁班锁、竹蜻蜓、琉璃棋子……还有一扇四开的屏风。
屏风上是一组婴戏图,图里的孩童是沈沐,画画的人是沈弘叔,将画绣在屏风上的人是沈沐的娘。
这个别业是沈弘叔置办下的,在沈沐还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沈弘叔便想着要常带他们娘俩儿到这儿来。虽然沈沐进宫去了,但后来李祎总带他出来,沈弘叔就曾把沈沐带来这里几回。这仿佛就是个盼头,沈弘叔看到些小孩的玩意儿,便总想着给自家大子添点儿,带不进宫里头去,倒在这里堆了许多。
只不过后来人都不在了,只剩了一个老伯看院子。还是老伯听闻钱塘本家有郎君进京来,在沈宅门口徘徊了几日,被文德看到,这才将这别业又收了回去,修葺一新,沈沐此前来过一回,今日也是入了林子才发觉别业就在山的西边。
蜡炬成灰,一夜都是风声雨声。半睡半醒间,沈沐听得别业里又有人来,心想该是赵彦声的人寻来了吧,脑子却是迷蒙,混沌间又陷入光怪陆离的梦里。
一觉醒来,沈沐觉得异常地累,又发了汗,黏黏腻腻甚是不舒爽。想起沈弘叔置办这别业时便只单为了这一处的温泉,循着记忆寻去,果然是在的。
沈沐褪了外衫,下到温泉的石阶上坐着,头靠在岸边动也不动,像是又睡着了。温泉的温度略有些高,蒸得沈沐脸上身上泛起红色,鸦青的发散在水里,平白给人添上了几分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沈沐迷顿中听得有人的脚步声,呼出一口气,仍阖着眼,“衣裳取来。”
来人未曾应声,顿了一会儿,才又出去取了东西来停在岸边。
沈沐睁开眼转过身,入眼的是一双织金的锦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别业里除老伯外并无仆人。
“多谢”,沈沐的声音微哑,从赵彦声手中沉默地接过棉帕,擦了两下头发,又接过浴袍,去一旁厢房中换了。
“叨扰了一晚,我来辞行。”赵彦声没有想明白自己怎的没有一早离去,还来向他辞别,甚至帮他拿了衣裳,做了该是下人做的事。
方才沈沐靠在岸边假寐的场景又滑过赵彦声的脑海,与以往他满肚子坏水的模样大有径庭,突然就有了些与世无争的意味。
“哦?”沈沐有些迟钝,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赵彦声是要走了,声音有些慢:“回京吗?也捎带我一程。”说着就跟着往外走,丝毫没意识到面前是一个不待见他的人。
赵彦声抿唇,觉得沈沐确实是有些不一样,仿佛少了很多很多带刺的棱角。
沈沐站在门槛外,问:“没有马车吗?”
侍卫长看向赵彦声,无人回答沈沐的问话。
半晌等不到回复,沈沐微抬了头,眼里还有些倦意,看了一圈站着的人,定睛在侍卫长身上,“就你带我吧,我无意骑马。”
赵彦声微不可查地点头,侍卫长便训练有素把沈沐拉上马,道一声得罪了,便将沈沐圈在身前。
天光大亮,沈家别业距离京城已经有些许距离,一行人疾驰,倒是有许多农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这队人,又作无事地继续插秧锄地。
一开始沈沐还撑着挺直了背脊,不一会儿就靠在了身后侍卫长身上。半个时辰后实在抵不住倦意,渐渐眯了眼,整个缩在侍卫长怀里半睡半醒。
赵彦声心有所感,状作无意回身看了一眼,便见到了此景,皱眉拉了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