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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敌人 总是遂了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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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坑不算深,邢百炼带着人一个纵身便跃了出来。只是这坑原本就是为了捕猎那些体型较大的野物,坑底藏了不少尖刺陷阱,让荀溧吃够了苦头。
好端端的一个人摔下去,再捞起来,双脚被那些尖刺陷阱划得鲜血淋漓,好在他体型瘦弱,运气好,皮肉伤看着严重,内里骨头只伤了脚踝。
军队里伤药倒是一点儿也不缺,刘娉婷只远远瞧上一眼,便皱眉赶紧叫人拿药去了。
邢百炼接过伤药,看着露在外头的那双血肉翻飞的腿,一时有些不知该从哪里下手。说来惭愧,他这江湖中长大的人如今不太愿意见血,总能让他心底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来。
他总不愿意去回想方琴的死状,知情之人也不会在他面前谈起那时的情形,皆因为——
方琴死时,身上挨了几十刀。
是以他一直不明白,究竟是谁与他有这般深仇大恨,要这般虐杀他的未婚妻。
看出他的异样,刘娉婷轻咳了一声,欲从他手中拿回伤药替他遮掩:“你惯来不会照顾人,小兄弟细皮嫩肉的怕是没受过什么苦,别被你再重新伤着了。”
邢百炼没照顾过人,刘娉婷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荀溧这么一听,哪里敢让刘娉婷上手,赶紧从邢百炼手中拿过伤药:“就不麻烦刘将军了!”仍旧觉得自己给人添了麻烦,望着邢百炼的目光都带了些许愧疚,“百炼哥,还是我自己来吧,都怪我不小心,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们休息了。”
说着,便将伤药朝着伤口洒了上去,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邢百炼叹了口气,按住了他自己胡乱折腾的手,转头问刘娉婷要了一盆水,先将他伤口洗净了,这才重新给他上药。
刘娉婷每日得管束着身边这队黑甲卫,此刻心力上有些疲惫,见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了,便打着哈欠自个儿找地睡去了。
待她彻底走远了,荀溧这才小声道了个歉。
邢百炼有些意外,没明白他为何要道歉。
荀溧眨着眼,面上有些羞红:“百炼哥,我瞧见了,要不是我,你跟刘将军……我就是觉得我打扰你们俩了,有些抱歉。”
邢百炼上药的手顿住,表情有些难看:“我与她之间没有男女之情。”
荀溧很明白地感受到,对方似乎有些许生气,下意识地声音小了些:“可是……刘将军分明是喜欢你的。”
邢百炼对这话没做回应,只垂眸给他洒上药粉,然后拿过一旁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起来。
荀溧又接着道:“百炼哥,你年纪也不小了,一个人瞧着也挺清苦的,刘将军与你瞧着郎才女貌的很是相配,你就——啊!”
邢百炼将布条用力一扎,抬眼望向他时眼底泛起冷意:“别乱操心我的事情。”
荀溧被这气势吓懵在原地,良久,才喃喃开口:“百炼哥,我只是觉得,如今你不开心。每日将自己灌醉了,也挡不住自己一点也不开心。你与刘将军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会心情舒畅一些。”
“开心?”邢百炼将那盆染了血的水朝旁边的空地一泼,拎着个那空盆,垂眸看着他,“你不知道我身上背了多少的债,我没有资格开心。”
荀溧不解地微微偏过头,有些委屈:“可是,教我要活得开心的,是你啊百炼哥。”
月光被云层恰好遮住,一时瞧不见夜色中邢百炼的神色,但他没有开口反驳,荀溧便大着胆子继续道:“百炼哥,当初若非是你,我活不下来。也正因为是你,不论我后来遇到了什么,我总记得你告诉我的话。”说到后来却有些难过,“可是现在,我想告诉你我有听你的话努力活着,你却不像你了。百炼哥,我也希望你能活得开心。”
邢百炼一直没有出声,显得二人之间气氛到底有些滞涩。荀溧那点提起来的胆子也消耗殆尽,二十来岁的青年声音原本是清亮的,此刻却沉闷委屈,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百炼哥,你心中在意的人,必定也不愿意瞧见你这样的。”
沉默的风声在二人间回转。
不知过了多久,邢百炼将盆放在地上,轻声答了一句:“知道了。”
荀溧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转头看向他,却见邢百炼一手撑着脑后靠在树墩上,另一只手却盖着自己的眼睛。
若此刻是白日,他定然会认为邢百炼在遮阳。
可此刻是夜里,月光也被云层遮盖着。
他心底仿佛感染上了对方的情绪,也难过起来,轻声嗫嚅着道歉:“百炼哥,我说错话了。”
邢百炼开口,声音有些发闷:“没有。若是她在,定然是要骂我一顿的。”
荀溧小心翼翼地问道:“她?”
邢百炼笑了一声:“嗯,你说我与娉婷相配,我不高兴,是因为,许多年前我心底里就只有一个人。”
“她定然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才能得你这般爱重。”荀溧道。
“最好?”邢百炼摇头叹道,“她一点儿也不好,她做饭从来不做我喜欢吃的东西,意见总是与我相悖,脾气也算不上好总要与我吵架。”
“那你……喜欢她什么?”
“喜欢是不讲道理的,我纵是能说出她一百个不好,但旁人胆敢说她一句,我必要替她讨回公道。”旁人再是说方琴配不上邢百炼,在他眼中,也就只认方琴一人而已。
荀溧听着听出了羡慕:“那她真是幸运,能遇上你这般的良人。”
邢百炼沉默了良久,再开口时,浓郁的悲伤几乎要让荀溧掉出眼泪来:“她若是幸运,如今,应当站在我身边,听我与你介绍,她是我妻子。”
“百炼哥……”
邢百炼长长呼出一口气,语调逐渐归于平静:“我未怪你,不知者不罪。只是日后,莫要再打趣我与娉婷。”
“……”荀溧犹豫了半晌,硬着头皮道,“她就愿意看你孤身一人到老?”
邢百炼笑了,难得甜蜜地笑了:“她很小器的。”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添了一句,“我喜欢她小器。”
荀溧长叹一口气,颇有些可惜道:“刘将军这般好的姑娘,就这么栽在你身上了。”
邢百炼瞥他一眼,忽然福至心灵,问道:“你总这般在意娉婷,不会是你喜欢她?”
“咳咳咳……”荀溧被自己口水呛了个结实,呛得满脸通红,连忙摆手讨饶,“百炼哥,你就别笑话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荀溧是个内官。
邢百炼反应过来连声道歉,好在荀溧脾气好,不计较。
只是这般邢百炼倒是有些不明白了:“那你方才逃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荀溧摸着后脑干笑:“宫中若是遇见贵人私密事,我不逃得远些,免不了要被怪罪。你可就见不着我了。”
邢百炼琢磨了一番,觉着他所言非虚,只是反应过大了些,闹得自己这副模样,着实有些倒霉。
他看了一眼他亲自包扎的那一双腿,啧啧摇了摇头:“伤筋动骨一百日,你怕是得遭罪了。”
荀溧苦着一张脸:“我是不是拖累你了?不然我不跟你进京了,我这模样,也帮不了你什么。”
话是这般说没错,只是邢百炼不免想到当年方琴也是这般跟他说,心有余悸,一时有些犹豫,便对这提议不置可否。
正在他难以决定之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了嘈杂混乱的声音。
邢百炼心下只觉不好,看了一眼荀溧,将人背上,朝着那边赶去。
空地中央的篝火已然在打斗中散乱一地,到处是星星点点的火种,恰好被夜风一刮,有些落入了山林之中,再一阵风过,便噼里啪啦地燃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燃起熊熊烈火。
火光照耀下,空地中倒了一地的黑甲卫,正中央还站着的,是两名持枪之人。
一人身着甲胄,正是刘娉婷。
另一人,便是那一直追杀邢百炼的持枪武者,这回亦是如从前一般,黑衣遮拦了所有身份信息,只有持枪的那只手于方才跟刘娉婷的对战中划了一道口子。
邢百炼当即将无锋甩了出去,近百斤的重剑轰地落在黑衣人原先站立的地方。
黑衣人见来了援助,便欲退走,枪尖一挑,一颗火种朝着邢百炼面部而来,逼得邢百炼偏过脸去的一刹那,便于黑夜中遁走。
邢百炼将荀溧放在刘娉婷身前,拔出无锋剑正要追去,荀溧却在此时惊呼一声,他转头看来,这才看清楚,刘娉婷方才站得直气势凶,但对方追杀邢百炼多年邢百炼清楚那人是个厉害人物,那人手上被她划伤了,她自己又怎能毫发无伤?
此刻在荀溧的提醒下细细查看,却是也伤得令人心惊。
但刘娉婷只是拧着眉,拂开他的手,咽下口中翻涌的血,指挥着手下清理山火。
荀溧一时有些无措地看着邢百炼,邢百炼沉着脸跟那些黑甲卫一同将山火扑灭,这会儿天也亮了。
晚间瞧不见的伤,此刻正清楚万分地在众人面前流淌着鲜血。
邢百炼抓着刘娉婷的腕脉,嘴唇气得有些颤抖:“你怎么样?”
刘娉婷皱眉看一眼肩上的伤,只道:“那人枪法不俗,且招式看来,是军中之人。”
邢百炼愣住。
但接着,刘娉婷面色古怪地看着他:“他说了一句话,我不是很明白。”
“什么?”
“他说……”刘娉婷学着那人的口吻,讥讽道,“邢百炼说着深情,却是转眼又重新找了个红颜知己,便知这世间男子都是靠不住,你又何苦跟在他身边遭罪。”
“听着倒像是,若不在百炼哥身边,他就不来找茬了?”荀溧小声道。
邢百炼闻言,看了两人皆是受伤不轻,咬牙道:“既然对方想让我独自一人上京,那你们便别跟着我了。前路,或许真是龙潭虎穴。”
“可是……”刘娉婷有些迟疑着开口,“邢百炼,他武功不俗,却是出其不意才能将我伤成这般,天都之上比我武功高强之人不知凡几,他是怎么带人灭了整个天都的?”
“你是说……”
刘娉婷看着枪尖的血迹,微微凝眉:“若他不是当年领头之人,那么领头之人的武功或许深不可测。若他是当年领头之人,他定然有什么秘药,能制住武林高手。总之,都不好对付。”
邢百炼点点头:“既然如此,你们别再卷进来了,我一人去便好。”
刘娉婷扬唇笑了起来:“我说这话不是想逃,是告诉你,既然这么难对付,你便更不能一人去对付。况且,我知道这么多,对方怎么可能放过我?难道不是跟着你安全一些?”
这人怕是劝不走了,邢百炼目光挪到荀溧身上,荀溧亦是忙不迭地点头:“百炼哥,我若是碰着了那些人,怕是一个照面就没命了,跟着你虽然危险,但也安全啊。”
见邢百炼仍在犹豫,刘娉婷又道:“再说了,总是遂了敌人的意,显得有些窝囊。”
荀溧亦是满眼赞同,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像是生怕被他抛下。
一个两个都是这般执拗,邢百炼叹了口气,正要点头,却过来一名黑甲卫。
来者报:“寇统领奉摄政王之命护送我们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