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辞别 这姑娘心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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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百炼在外头躲了一夜。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荀溧。
虽然荀溧不怪他，但是说到底是当初他不辞而别造成了他如今的境遇。
他还怀疑他。
有点不是人。
那只白玉琴雕得过于精细，有棱有角的，摸起来其实有些硌手。可就是这硌手的感觉，才能清晰地提醒他，方琴的线索已经有了，在京城。
京城……
他下意识握紧了那只白玉琴，在没醉酒的状态下，睁眼过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便先拜别了二丫一家。
随后路过自家屋子时，其实有些犹豫是否该带上里头的两个人。
苏墨他是极不想带走的，京城此行不知有多少危险，且敌友不明，苏墨这直肠子跟着他去了那里他怕是根本照顾不过来。
而荀溧，他一介内官，好不容易离开了皇宫，外头应该更适合他，他也应当不会想回去。可是他若在此处与苏墨一同等他，一旦被发现其实是皇宫内官，怕是会惹来杀身之祸。
苏墨的本事自己逃命或许有希望，但带着个当年只跟他学过几手拳脚的荀溧，怕是麻烦得紧，指不准得两个都一起折在里面。
可是若带上荀溧却不带苏墨，倒像是他有些厚此薄彼了。
邢百炼揉了揉额角，深觉孩子难带。
盯着紧闭的门框，丧气的已经在心底里决定等会儿是谁先打开门就带谁。
正这么想着，门被推开，站在那儿的荀溧伸了个懒腰，恰好瞧见邢百炼，顿住了动作，笑着打了个招呼：“百炼哥，早啊。”
“早。”邢百炼心头居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看了里头一眼，“苏墨呢？”
总得跟他当面说明清楚。
荀溧朝里头看了一眼，道：“还睡着呢，没醒，东西都收拾好了，是准备出发了吗？”
邢百炼不禁侧目看了他一眼，果真是在皇宫内苑讨生活的，心思就是活泛，点点头，走进了屋子，瞥见那柄陪了自己多年，又分开三年多的无锋剑。
他将剑柄拿在手中，一踹剑身，借势一个抡转便将重剑背在了身后，久不适应无锋剑重量的身体被带得差点趔趄了一下，将自己都被逗笑了几分。
这动静到底将苏墨弄醒了，他睁眼望着他俩，声音透着还没睡醒的迷糊劲：“大师伯，你要去京城啦？”
邢百炼看了一眼荀溧。
荀溧挠挠头：“我昨晚与他说了几句。”
邢百炼看着这位师侄依依不舍的目光，只好叹了口气，想着从何处开口：“京城有些不大方便。”
苏墨低下头去：“嗯，那我不给大师伯添乱了。”
真是个乖孩子，连荀溧去不去都不问。
邢百炼又开口道：“你先在此处等我，我去京城查完当年之事，就托人给你寄信直接回天都。”
“天都？”苏墨猛地又扬起头来，有些忐忑地，“我能去天都？”
嗯？
什么叫能去天都？他初见面时说的难道不是当初师祖让他带剑下山？
邢百炼赶紧问道：“你没去过天都？”
苏墨手指不自在地挠了挠床板：“我是师父收的外门弟子，没上过山。”
天都弟子向来被要求不可掺和武林中事，更别提外出收徒。收过外门徒弟的没有一个不被逐出门派，所以按照苏墨这般说辞，他那“大师伯”原是不该叫的。
只是当时情形紧急，怕也是那位师弟事急从权了。
邢百炼此刻只觉，苏墨这孩子，也没有看着的那般一根筋。
这么想着，邢百炼抚了抚他的后脑，问道：“你师父是谁？”
苏墨想了想，形容道：“师父收我的时候已经伤重，他不肯透露姓名。只说让我保管无锋剑，找到你行踪时，便按照他教的跟你说，你就会收我入天都。”
“那他……有什么特征？”邢百炼心知天都无人幸存，但此刻听到旧人消息，仍旧有些许黯然，只想知道个姓名，好记在心里。
“他眼角有颗痣，右手腕有疤，是使左手剑的。”
邢百炼阖目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难受。
董霄，他最小的师弟。
天赋不比他差，可是某一回被他带着偷跑下山时，遇上了仇家，废了他右手，此后只能练左手剑。到底废了一条经脉，怎么也达不到他如今的地步了。
天都覆灭时未听见他的名字，还存了些许侥幸……
原是，也早早死在了山下。
他摸着苏墨的脉门，探到苏墨练的正是纯正的天都功法，知道董霄是真将苏墨当成了徒弟在教。
“你的天都心法没有问题，好好练，天都一派向来只传这一套功法，练到何种地步，全靠你自身。”邢百炼叮嘱着，心中早已升起万分抱歉，“待我们回了天都，我亲自替你把关。”
苏墨自然喜不自胜，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多谢大师伯！”
邢百炼见荀溧已然拿着行囊等在了外头，仍旧跟苏墨解释了一番：“荀溧知道些线索，所以我得带着他，而且，他若与你一起，你自保尚且不暇，恐怕照看不住他。”
苏墨一点儿也不在意，只管点头：“放心吧，大师伯，我会好好在这里等你消息。”
邢百炼最后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转身离开了这座彷徨了三年的村落。
依旧是胡须未修剪的潦草模样，但目光显得坚定了许多，又背着一柄如此打眼的剑，让行人都不禁会侧目看过来。
只是待二人彻底出了村，快到城镇时，迎面踢踏而来一队黑甲卫。
荀溧被这阵仗吓着，下意识躲在了邢百炼身后。这举动让邢百炼觉出些味来，荀溧怕是先前在刘娉婷手中走过一遭，没得了什么好，才能吓成这样。
邢百炼顿住了步子，眯眼望着眼前这些黑甲卫身后，似乎在等着那个飒沓的女将军出现，又似乎想知道他们这阵势到底想做什么。
倒是没让他们等太久，倒提长枪的女将军穿行过这队黑甲卫，行定在邢百炼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极其细微地蹙了下眉，仿佛对他这形象有些许嫌弃。
邢百炼想起来，眼前这位曾经的好友，是个喜净的，最不喜旁人一身脏污。故而在边境大漠那种地方，也能将自己拾掇得妥帖整洁。
此刻正是看他蓄了三年未修剪的胡须厌烦。
横竖他心中有些许话要问，不算太友好的气氛倒是便宜了他。
“刘娉婷，你——”
他才叫了个名字，便见刘娉婷身后走来两名黑甲卫，一人捧着一身甲胄，恭敬地递在了他们面前。
邢百炼有些不解。
此刻这位刘家大小姐倒是未像在二丫家一般不舍得开口，但言语亦是简短：“你们上京不便，换上，与我同行。”
邢百炼有些无言。
却很想对刘娉婷说一句话，虽然这一点也不合时宜。
他想说：你知不知道就是你这副总安排我的模样最不讨人喜欢。
刘娉婷见眼前人半点不动，眉头蹙得更紧了：“你已见过有人追杀你，你带着这累赘一个人上京不是找死？”
虽然她说的都对，但她那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态度，实在让邢百炼心甘情愿不起来。
但此刻刚有了些许线索，自己那点脾气总得看时候再发，身边到底还跟着荀溧。若昨夜他并未猜岔方向，此刻跟在刘娉婷身边，确是个好去处。
即便昨夜有那样一个念头，但真见到了这个曾经的挚友，从那干脆坚定的目光中，他生出了一些期望，期望这刘娉婷就这样就好，不讨人喜欢就不讨人喜欢，但到底，未讨人厌恶。
千万，不要是她杀了方琴。
否则，他该怎么面对将二者联系起来的自己？
刘娉婷就看着邢百炼眼底神色变了又变，最后望着自己的目光有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心下有些许怔愣，但直觉告诉她，那并不是什么好表情。
心头被扎了一下般只疼了一瞬，随即就被她强硬压下，望着邢百炼的目光带上些许哂笑。
她更靠近他一些，用他只听得到的声音道：“邢百炼，你我可以不谈男女之情，但好歹也有兄弟之义，朋友之谊。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是求而不得便行歪门邪道之事的奸人？还是心中只顾着那点男女私情对你不择手段的歹徒？邢百炼，少瞧不起人了！”
邢百炼被这一通话砸得有些懵。
有那一瞬间想起来他带着表妹赵千春从江都出来到关外替姑父送个信。
邢仲业统率着整个邢家军，布满了边境防线。
其中有一块区域，是曾替邢仲业镇守过些许时日边境的刘疏狂的兵。
赵千春那会儿才十来岁，是个闲不住的，到了边境逢人就问：“可有瞧见我舅舅邢将军？”
邢百炼当时筋脉堵塞，在避世的姑父每日疏通下恢复了些许，但赵千春是在无人能敌的亲爹手下学了十来年，说来羞愧，但却不得不承认，那时的他，是靠着十来岁的赵千春的保护才一路平安走到了边境。
而赵千春这一通极其高调的找人，惹来了正跟刘疏狂闹别扭的刘娉婷。
甫一个照面便被当成奸细差点捉了过去。
还好刘疏狂和邢仲业赶来得及时。
否则那时的赵千春在刘娉婷手上可讨不了多少好。
接着他还未跟着赵千春与邢仲业多寒暄几句，一边的刘氏父女已然旁若无人地争吵了起来。
刘疏狂说了什么他未仔细听，倒是刘娉婷说了些话，让他下意识朝她看了过去。
她说：“大肃没有女将军，我就不能是第一个？若我所学不可用于阵前，那你与邢伯伯为何要这般仔细教我武功！我这一身武功不用来杀敌，又有何用！？”
斩钉截铁，字字铿锵。
邢百炼那时就觉得，这姑娘不好惹。
以及……
这姑娘心气真高。
至今仍是这般心气高。
在她瞧来，若是喜欢得了回应，自是欢喜，若是未得回应，也仿佛不甚在意。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去做大肃这第一位女将军。
邢百炼忽然有些不敢直视眼前人，有些惭愧，只能稍稍侧开些目光。
英姿飒爽的女将军重新直起身，在马上垂眸望向他：“还要我再请你一次么，邢大公子？”
这回邢百炼没再拒绝，道了句“多谢”后，接过了甲胄套在了衣衫外，重新背起无锋剑后，带着同样穿上甲胄的荀溧混入了那一队黑甲卫中。
刘娉婷目光停在荀溧身上片刻，见他一直躲在邢百炼身后，垂头不敢多言，亦不敢乱看，刘娉婷没看出什么异常来，这才下令启程。
滞留山村的这队黑甲卫，终于在刘娉婷的带领下，藏着邢百炼，光明正大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辞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