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张》小侠二狗

4、恨来迟

　　卢植和我说起了一次地震，在北京可以感觉到的地震。
　　他说那天是2018年初，2月12日，下午帮朋友去送亲戚回家。这个朋友是卢植在健身房认识的，兴趣相投。朋友叫李中华，总是出现在卢植的朋友圈中，能看出他们关系很好，总在一起玩。老实说，毕业几年后，我已经体会不出和孩子一样玩耍的乐趣了，可是他俩不一样，真的和孩子一样。李中华提议晚上吃烤肉逛街，难以想象两个大男人有什么逛街的兴趣。于是，卢植把车停在西三环边上李中华的单位旁边，边玩手机边等李中华下班。车窗外的中央电视塔灯火通明，车流织成的灯网把城市的夜晚点亮了。
　　车子忽然开始轻微抖动，卢植第一反应是检查车子有没有熄火，自己明明在停车的时候就已经把发动机关掉了。这时候电话响了，是李中华。
　　“兄弟，地震了，我差点就往楼下跑了。”
　　“什么，地震了吗，我以为是车子没熄火呢，我还检查了一下。”
　　“真地震了，我们同事都喊着要跑呢，幸亏没多会儿就停了。我还得半个小时，你稍微等我一下啊，等会儿咱们烤肉店走起。”
　　“你忙着，下班赶紧出来就是。”卢植说完继续玩起了手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条微信消息，是鱼发来的：“北京地震了，你还在北京吗，没事吧？”
　　“我在北京啊，刚才好像是地震了，但是很轻微，谢谢你关心了。你不在北京了吗？“
　　“我已经休年假回山东一周了，看到新闻说地震就问问你了。”鱼说。
　　突入起来的关心，让卢植心里暖暖的。他和我说，一直都觉得自己是异乡人，以为自己不需要关系。另外有些心酸的情绪，原来鱼很早就休假回家了，这段时间没有继续说话。刚认识的时候以为，也许可以和鱼在新年之前再见一次呢。
　　上学时候，我和卢植一样喜欢弹琴踢球。很多夜晚在寝室的阳台，我俩抱着琴，每个人一罐可乐，他和我一样，只认可口可乐，因为从小就喝这个，我俩很惊讶竟然有人分辨不出可口和百事的区别。卢植总是在几口可乐后谈起他以前的事情，特别是小时候，仿佛我们喝的不是可乐，而是王家卫说过的醉生梦死。卢植说，阿冲，你一个上海人是体会不到我小时候北方的感觉的，我小时候我爸爸下岗了，家里过的很难。到后来我爸爸矿难去世了，反而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过来的。阿冲，我小时候我妈妈很不疼我，所以我不需要什么关心。那时候我听卢植说过去的事，总是觉得他很坚强，也许少年时候的经历让他变得这么单纯吧。
　　之所以写到以前我和卢植的谈话，是想说他是一个单纯的人，自己看来总是很少得到关心。因此鱼在这个时候的关心，成了他喜欢这个女孩子的导火线吧。后来，鱼也说起过这个事情，她说只是随便说一句，其实没想那么多。
　　新年将近，卢植在除夕那天回故乡了。他一直记得那天的时间，2.14，情人节，那天很巧的把情人节和除夕串成了一天。那几天卢植的脑子很乱，因为他的一个订单在国外有些问题，物流信息停留在国外的一个城市再无更新，已经快十天了。客户总是在地球的另一半边催促，而他和物流的多次交涉中发现毫无办法，除了等待做不了任何事情。
　　除夕晚上十二点，外面鞭炮声响起，小狗胖虎开始不安的叫起来。卢植响起来一整天没有遛胖虎了，索性带它出去看看烟火好了。
　　漫天的烟花，照亮了北方小城的夜空。除了鞭炮声，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或者根本就没有其他声音。胖虎吓得开始一直叫，反而显得有些可爱。
　　卢植的手机振动几下。
　　“叔叔，新年快乐。“鱼说，鱼在知道卢植的年龄后一直这样叫他。
　　“小孩儿，新年快乐。”卢植为了显示鱼的幼小，在聊天时总这么叫她。
　　“叔叔，你是不是不开心啊，你那边有烟火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啊，现在外面漫天烟火。不过我脑子里好像有个画面，你记得那个看着烟花开心笑着的流浪汉吗。”
　　“记得呢，我知道叔叔的内心现在是那个样子了。”
　　心有灵犀吗，卢植说不出这个感觉，总觉得鱼是懂自己的。
　　“叔叔，你看今晚的春晚了吗，有个分会场就是在我的家乡拍的啊，背景就是泰山。”
　　“哇，原来你家那么漂亮啊，我看了，好美。”卢植和鱼聊着，他喜欢和鱼聊天的感觉。
　　“叔叔，你要开心啊，早点睡觉。早睡早起身体好。”
　　“小孩儿，晚安。”卢植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晚安的另一个说法是我爱你，他很少和人说晚安，怕别人都知道这个隐喻。卢植和我说到这个的时候，笑了笑，这个时候说起了他的好朋友李中华，李中华是个粗枝大叶的人，总是在晚上和卢植说晚安。当然李中华取向正常，晚安在李中华心里就是晚安的意思，和大多数人一样，完全不理会什么隐喻。卢植和我说，他每次回复李中华晚安的时候，总有被掰弯的感觉。
　　“叔叔，我过完年要去哥伦比亚出差了，初五就去。”鱼在道完晚安后，十二点半又发了微信给卢植。
　　“羡慕你，你知道我最喜欢的作家，马尔克斯就是哥伦比亚的吗，去了帮我拍照吧。”卢植心里有点羡慕，觉得鱼飞来飞去，自由自在。而且去的是自己最崇拜的地方。
　　“好啊好啊，去了帮你拍照，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东西倒是没有，你可以帮我拍一下马孔多吗，马孔多是一种花朵，马尔克斯写的马孔多这个地方，来源就是故乡的一种小花。“卢植心里有些温暖，因为鱼会给他拍一种叫马孔多的花朵。
　　“叔叔，我年后应该是要被派去西班牙工作了，可能很久不回来，本来还说年后见见你的，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我也挺想见你的啊，那就年后看时间吧，等你有时间的时候。“卢植对鱼说。他和我说，那个时候他开始惆怅起来，忧伤的感觉在心里泛起，初相识就知道鱼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也许以后没有机会再见了吧，更没有机会和鱼表白了。
　　卢植像回到了初恋的年代，整晚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着是不是要和鱼表白，告诉鱼自己喜欢她。卢植和我说，阿冲，你知道我那时候很喜欢鱼吗，我觉得她就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但是，我很自卑，鱼那么小，我比鱼大好多，鱼的各方面都那么优秀，我太卑微了。你知道吗，那晚上我想起看过很多遍的电影，被嫌弃的松子。松子在船上好好的唱歌，而卑微的龙洋一在水里打架，龙洋一的存在，把松子拉到了水里，毁了松子的一生。阿冲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就是龙洋一，鱼就是松子做老师的时候。她要是答应了我，就是被我拉入深渊了。
　　老实说，我不知道卢植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一直觉得他是个优秀的人，并没有他描述的那样不堪。其实我不知道鱼的情况，只是觉得，大家都是平常人，有什么谁比谁低多少呢。
　　新年的早上，卢植在鞭炮声中醒来，手机上的祝福信息不断提示，有鱼的信息。鱼发了一个红包，写到：给胖虎买糖吃。卢植在刚认识鱼时，他给鱼详细的描述过自己的小狗胖虎，当时他希望胖虎能博得鱼的好感，从而让鱼对自己感兴趣。那时候鱼也说了自己养的一只小猫，名字叫敖丙。卢植赶紧给鱼回来一个红包：给敖丙买新衣服，并新年快乐。
　　新年假期的生活有些不规律，如果不是鞭炮声，卢植会睡到很晚。给鱼发完红包之后，鱼的信息进来了。
　　“叔叔，新年快乐，新年第一天，要一直好啊。”
　　“你也一样啊，新年快乐，祝福你以后一直好。”卢植真心希望鱼这样的女孩子有幸福的未来。
　　卢植说，新年的第一天，他和鱼聊了很多东西，从两个人童年的生活，各自毕业后的工作，仿佛要让对方一下子熟悉自己的过往。卢植忽然发现，无论是电影还是书籍，或者是喜欢的音乐，两个人的契合度很高。在后来的日子里，鱼总是说起新年这段时间的聊天，很舒服的感觉，一个人抛出一个问题，另一个人完美的衔接，没有陌生，没有隔阂。鱼说，上帝把完整的人分成了两半，每个人生来的使命就是找到另一半。有些人用一辈子找到了，一起面对整个世界，有些人没有找到，带着遗憾过了一生。
　　从那天起，卢植开始每天都在等鱼的信息，并且在收到信息的迅速回复。而鱼好像很喜欢睡懒觉，总是在下午两点左右发来每天的第一条信息。从鱼的描述中卢植有了一个印象，一个单纯的女孩子，从小学习很好，在故乡读完本科后到北京读研，毕业后在这边工作一年了，总是飞来飞去，忙碌在出差的途中。有过一段感情，后来不欢而散。卢植惊讶是什么样的人会不珍惜这么好的女孩子呢，如果是换成他自己，他应该会对鱼百依百顺，对鱼好一辈子吧。卢植想到这些，不禁为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脸红了，他一直无法摆脱的自卑让他清醒，好吧，不要做梦了。但是有一点他可以确认了，他被这个神奇的女孩子迷住了，卢植喜欢鱼，很喜欢。怦然心动的感觉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发生了。当然，第一次见到鱼时，鱼好看的样子也让卢植无法忘记。
　　初四的下午，卢植和前几天一样午饭后去外面遛胖虎，脑子里想着鱼。胖虎对着来往的车辆汪汪乱叫，这时手机响了。
　　“叔叔，你干嘛呢，我刚睡醒，在父母这边总是睡得很晚才起。”
　　“遛胖虎啊，胖虎想出来活动。“卢植说。
　　“胖虎好可爱啊，你多拍些照片给我把。真想能快点见到胖虎。”
　　卢植很开心地拍了一些胖虎的照片，发给了鱼。他想，真的还能见到吗，要是鱼来看胖虎，那就可以请鱼吃饭了，但是一定不会告诉鱼自己喜欢她，听说喜欢的人表白之后，无论成或者不成，都无法做朋友了。
　　“叔叔，我觉得咱们很有默契啊。我妈妈说，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就是像妖精一样，看谁能降得住谁。”
　　“那希望有个特别好的男孩子能降住你啊，或者被你降住。你这么好，一定要有个更好的男孩子才能配得上你啊。”卢植把自己内心想的一股脑告诉了鱼，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她有更好的归宿吧。
　　“遇见叔叔，觉得叔叔是个很特别的人啊。就想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面一样的兔子洞，既然找到了兔子洞，我想进去看看里面神奇的样子啊。”鱼说。
　　卢植隐约觉得鱼有点喜欢自己，要不为什么每天都在互相聊天，还会说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他忽然觉得有点开心，自己这样的人会被鱼喜欢；同时，还有些心酸，他认真想过自己和鱼的差别。鱼家境很好，成长的环境很好，从小到大一路顺风顺水，是大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而卢植自己糟糕的过往，以及这么多年不上不下的处境，都觉的和鱼有很大差别。最重要的是，那时候的鱼25岁，卢植30岁，在卢植看来鱼就是个小孩子，干净的像一张白纸。尽管，很多时候聊天时，鱼总说自己根本不是小孩子了，要不要证明给他。
　　“小孩儿，你看过被嫌弃的松子吗。你记得松子在船上唱歌，龙洋一在水里打架吗。你现在就是船上唱歌的人，和水里打架那个不合适，知道吗？”卢植铁了心不想让鱼跟着他在水里打架。
　　“叔叔，我也没多好，我觉得我也是水里打架的那个啊。如果你觉得自己这么不好，那我也不好啊，既然两个人都不好，不如在一起好了，就别去祸害别人了。”不得不说，鱼总是说话很有条例，让卢植无法反驳。
　　“小孩儿，别乱想了，这件事真的不行，而且我又不喜欢你。”卢植说出了这句话，尽然有些心痛。
　　“好吧叔叔，不喜欢就算了，那就一直这么聊天好了。对了，我明天飞机要去哥伦比亚了啊，关机一天，到那边要是没事的话再联系你。”
　　卢植有些震惊，真的要走了吗，他想起前几天鱼开玩笑给他发的信息：喂，你去哪里了，还回来吗，回来是不是还爱我啊。鱼总是有意无意提到爱字，让卢植有些不自在。看完鱼这个信息，卢植觉得鱼不是去出差，而是走了不会再见了。
　　“一路顺风啊，路途遥远，多下一些电影或者带点书打发时间，后会有期了。”卢植想，这就是告别吧。
　　有时候人和浮萍一样，在水面上遇见了，迅速离去，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