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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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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议论本世子啊?”
懒洋洋的腔调飘然入内,锦衣家奴开道后侍立在两侧,只见年轻华服公子踱步走入大堂。
他身披紫色貂裘,华袍袖摆处绣金丝朱雀,花纹繁复秀美。头戴镂金冠,冠上镶宝石。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羽扇,挡住了半张脸,一双丹凤眼微微挑起。
“李承德?”
最近长安城世子不要钱,遍地走,扔块砖随手能砸死两个。
来者正是天下闻名的断袖世子,魏王唯一的嫡子,李慎,李承德。此人狂妄自大,听人路边扯淡就觉得在非议自己,见人写断袖话本的就觉得是在影射自己。
“并没有人议论世子,”掌柜弓腰见礼,内心叫苦不迭,“世、世子纡尊降贵,光临敝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狗叫得太猖狂,压着人声。李承德说话不像长得那么斯文,甩了袖子,大声道:“叫个屁,再叫本世子把你们都阉了!”
七条大狗是魏国世子家养,依次取名红橙黄绿青蓝紫,前面加个小字,小红小青小蓝之类。乍一听以为是小巧玲珑的侍女,结果窜出来的是只呲着獠牙的大狼狗。李承德极具恶趣味,喜欢欣赏旁人惊掉下巴的表情。
家奴不料今晚世子想走亲民路线,带狗出来失算了。赶紧撤回狗链子,刺耳叫声戛然而止。
李承德背手瞧了一圈,兴致勃勃道:“都在听说书呢?说的什么,搬把椅子来,也叫本世子听一听,与民同乐。”
掌柜哆哆嗦嗦:“此地人多眼杂,恐惊扰冲撞了世子殿下,来人,带殿下去楼上的雅间。”
众人看得怔愣不已,大气不敢喘。
李承德没动,一合扇子,换了亲切的表情,热络笑道:“大家都瞧我做什么,不必客气拘礼。先生讲到哪里了?来,继续。”
说书先生迎来所有人的目光,惊堂木失手掉在台子上,铿得惊响。
李承德拍手鼓掌,吆喝道:“好!”
恶犬们以为得到指令,扬起脑袋癫狂大叫。吓得伙计摔破茶碗,众人倒吸凉气。
动静传到楼上,阿吉大吃一惊:“魏世子。”他心里惊疑不定,魏世子怎么会来这?难不成是因为匕首,这么快就找上他们了?
这要是撞上,那还得了!
他忐忑不安看向林灼,谨慎道:“这时候碰面怕是不合适,咱们还是避一避为好。若卫队也跟来了,只能等一会才能出去。”
“避什么?”林灼挺有闲情逸致,端起一小碟炸花生米,踱步到帘子边上:“看脑残了。”
斗拱的帘子密集垂落,林灼垂眼,看到大厅中心万众瞩目的一行人。
同样是世子,格调天南地北。楼下的李承德打扮得很符合脑残的格调,浑身散发着招揽刺客“我有钱,来砍死我啊”的气质,十分辣眼睛。
林灼视线停留一瞬,没再折磨眼球,挪到后头一人身上。
那人立在李承德后侧,周身穿黑,抱着长刀,脸上表情如丧考妣。站在锦衣恶奴之中格格不入。
阿吉不得不跟上来,也顺着林灼的视线往下看。那黑衣人却敏锐察觉到居高临下的视线。目光笔直扫向雅间,像一把直挺挺砍来的重刀。
魏国世子身边还藏着这种高手?
阿吉瞬间感知到了无形的压迫感,生硬撇开,心脏狂跳。林灼身形藏于帘后,山水不显,指腹捻了一颗花生米,神色不变。
“你眼睛抽筋了吗?”楼下的李承德忽然扭过头。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衣刀客。黑衣人没有答话,默默收回视线,看向别处。压迫感消失了,阿吉揩揩冷汗,看到林灼吃了好几颗花生米,面色镇定自若,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
不愧是世子啊,阿吉心想。
林灼收回视线,将阿吉上下打量了一番,摸出了几两银子,放到他的手心,慈悲地说:“拿去置办几身行头,下回出门不要穿得像个送菜的伙夫了。”
阿吉目光惊异得像野狗咆哮:我哪里穿得像送菜的伙夫了!
李承德摇开扇子,豁然起身,微有怒意:“你方才是在看什么,是不是看到哪个好看的小少爷,想着暗送秋波勾搭人家替你赎身啊?”
黑衣人不动如山。
李承德不依不饶:“你想得到美,本世子花了一百两银子把你买下来,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谁敢要你,本世子打断他的腿!”
黑衣人大庭广众之下受辱也无动于衷,神色木然。众人在心里脑补出一场强抢良家的大戏,七尺男儿屈服权贵的淫威之下,唏嘘不已。
李承德被众人的反应取悦,今晚差点被飞刀捅死的郁闷心情得到弥补。他清了清嗓,转变策略,翻脸比翻书还快,温声细语安抚:“好了,不要闹了。”
他叹了一口气,抱怨说:“这么晚了,又是这样的鬼天气,谁乐意出门。只不过你嫌驿馆闷,我二话不说带你来这喝酒听说书了,你倒好,不知道跟哪个没羞没臊的眉来眼去,晾我在一边,我问话也不答。我能不生气吗?”
李承德上前用羽扇轻点在黑衣人怀里的刀柄上,“乖,听话。”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仍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略侧开一些,避开了他的扇子。
李承德扇子渐渐移上,羽毛尖软处蹭到了他的下巴:“那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
黑衣人不再躲避,充耳不闻,任他调戏百般。
李承德伤情地收回扇子,叹气道:“行吧,都依你,你说,你看上哪个了,叫他站出来,开个价,我买了一同回魏国,我不在时你们俩做个伴,我在时咱们三个人睡。”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李承德开口,再次惊世骇俗:“你若不说,那我只有让酒家关门闭户,挨个询问了。”
他要把所有人关起来,一个一个盘查刚才是哪个跟他的骈头眉来眼去!
众人:“……”
风声大了些,大开的窗柩咿咿呀呀晃动。白玉湖似乎起了浪,水声哗啦。
林灼觉得后劲有点凉,花生米忘了吃,叹为观止:“他没被人砍死真是不容易啊。”百闻不如一见,真有这么脑残的人。
阿吉看了看李承德,又看了看黑衣人,视线在他怀中的长刀上短暂停留一瞬,脑中飘若游丝的念头定住。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没说出口。
林灼反手将一盘花生米全部倒到了他嘴里。
阿吉呛得直咳嗽:“咳咳咳……”
隔着偌大厅堂,黑衣刀客目光一动。
李承德把扇子敲在手上,恨恨说:“被我说中了吧,识相的话老实交代,到底是哪个小妖精?”话刚落地。他被刀光闪了眼睛,利刃迎面而来。
黑衣人突然拔出了刀,自下斜砍而上,弧光清亮。
“你……”李承德惊讶地睁大眼睛,被削掉了一缕发丝。刀光擦着他的鬓角飞过,杀意凛然,锋芒毕露,直抵楼上雅间。
林灼一脚踹开了正在吐花生米的阿吉,撤身后退。刀光转瞬即至,力有千钧重,切断前头一排珠帘,杀气不减,堪堪从两人中间扫过,砍在后头的小窗上。
木扇掉下砸破了酒壶,水花四溅。
变故突生。
七尺男儿在众目睽睽之下,终于不堪受辱奋起反抗,要砍死魏国世子了!有幸撞见这一幕的群众们情绪高涨,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大喊一声好。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魏国世子要是死在这里,所有人都得遭殃。
逃生欲压过了八卦心,激愤心情跌落谷底。众人慌不择路,连滚带爬挤向门外。大厅乱作一锅粥。
李承德呆愣在原地,有点吓傻了:“你干什么?”
黑衣人拔腿往楼上跑。
“你……”还剩一半的珠帘震荡不止,阿吉被踹在柱子上,哆嗦着指着林灼,目光流露惊恐。
“踹你一脚至不至于,”滴滴答答,林灼啪的踩了一脚水,发现整个屋子都被水漫了一层。
一壶酒哪来这么多水?
天幕高悬,无风无月。
白玉湖苍茫壮阔,湖面反射幽蓝冷光。湖心浮屠塔如同镇压妖魔的神兵利器矗立中庭,直抵中天,令人胆寒。聚贤楼张灯结彩,支撑吊楼的腿柱纤细得盈盈可握。
无人看见,被黑衣人从雅间窗口一刀斩断的水妖神速折返,生生不息,蜿蜒如群蛇出巢,伸出密密麻麻的触手,按住了破窗处木板拼接而成的墙。
林灼听到雷霆响动,震得人鼓膜欲裂。他转过身,冷不防嘶声。
整面墙忽然爆出无数洞口,瞬间炸碎,掀翻一桌酒菜。透着寒意的白玉湖毫无征兆暴露在眼前,江风失去遮挡,陡然灌入。水声、风声和瓷器破碎声混在一起。
白玉湖上,巨大的水柱凌空倒悬,触手伸入鸟巢雅间,一把抓住了他。
林灼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直接被拖进水里。敞口的聚贤楼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光影变幻,沿湖华灯的氤氲成团。
他沉到了墨汁般粘稠的水中,肺中像堵了团棉花。头昏脑涨,几乎瞬间失明。
身后的水柱平稳托举着他,降低下沉速度,轻得像是无声安抚。手脚不得动弹,他的意识被斑斓色彩填充搅动着,像要坠入另一个世界……
雅间里贴着柱子的阿吉惊呆了,结结巴巴喊:“救救救命!”楼下的黑衣人提刀而来,见水妖已经得手,立刻跳湖追上去。
李承德小跑赶来,见黑衣人跳水。他先是一愣,旋即大怒:“你们这对狗男男,以为殉情我就会放过你们吗!”
木板被水柱打烂,被一脚踩得翘起。李承德绊倒在地,扑腾着惊恐大叫,“救救救命!”
阿吉被他一嗓子嚎得恢复了些许神志,想起那个可怕的血花命案,去看林灼落水位置,不料地上湿滑,他还没爬起就了滚了一圈,像炮弹一样把李承德撞了出去。
“啊啊——”
湖岸边上的人只见四个男人像排队下饺子一样掉下了水,溅起一阵比一阵高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