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万恶之源 ...
-
万恶之源,要从两个月前,林灼他爹楚王接到天子令说起。
朝廷七年没发过天子令。
天子使到达楚国国都那日,楚王天还没亮便带领文武百官出城,候在湘水之滨。野生的芦苇荡寂静三十里,水雾弥漫,蚊蝇甚多。
蚊蝇一视同仁,不消半晌功夫,上至丞相下至内监全咬成了王二麻子。乍一望去十分齐整,惨状可怖。只有轿子上瞌睡的楚国世子例外。
林灼高瞻远瞩,让人在轿子外套了纱笼。他认为比起失不失体统这事,还是脸比较重要。
晨光熹微,纱笼轻动,林灼在蚊子无死角环绕哼哼声中睁开眼,一眼望到湘水尽头。大道轰隆尘灰起,天子使臣的队伍奔马而来,黑色幡旗鲜明张扬,如一道荡出的利剑。
楚王抖抖袖子出列,百官随之齐齐拜倒臣服,高呼万岁。
呼声石破天惊,惊飞栖息的沙鸥。
林灼打了个哈欠,一路睡回王宫,被忧心忡忡的楚王拍醒:“儿啊,灵国是哪个国?”
大梁分封诸侯国十三,从没出过什么灵国。
秋天时候,所谓的灵国派使臣向大梁表明来意,愿自纳诸侯国,年年缴岁贡。此事前所未有。天子大喜,以为天降祥瑞,下发十三道天子令,邀诸侯十三国共赴除夕盛宴,参与灵国受封仪式。
大梁从无灵国,但关于灵国的传说经久不绝,民间话本泛滥成灾。
有人说他们来自蓬莱仙岛,修习长生不老的仙术。有人说灵国的女子生得仙姿玉貌,迷惑人心。也有人说他们是海上倭寇,常上岸扰民。也有人说他们是海上精怪,从前国师府严令抄没的法器都是自灵国流传而来,专门吸人的精气。
话本捏造成分居多,普遍是虚构。官方没给过正经解释,礼官调研之前,风土人情一律不详,国风民俗一概不知。
此事玄乎得很,但天子他老人家觉得,大梁分封诸侯国三百年,没想到疆土有朝一日在自己手里能够拓宽。感动得一塌糊涂。他难以抑制激动的心,一夜连发十三道天子令,效果比点燃烽火台还来得轰动。
既不是朝觐大会,也不是山河动荡时期。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除了新继位的郑王,诸侯王那一拨大多上了年纪,赴宴的焦点基本落到年轻的下一辈那里。都是实打实的王公贵族,世子世孙,也是各国独占鳌头的纨绔第一。
既是年轻,自然气盛。拼国力也好,拼爹娘也罢,谁肯落了下乘?
而诸侯十三国中,楚国处在颇为尴尬的位置。
国主是老牌打江山的异姓王之一,国都又是底蕴深厚的文脉所向。说起来威风,可是除了仰赖祖上隐蔽,也就三百年前那点压箱底烂谷子的陈年功勋。
如今境况,可谓一言难尽,要钱比不上韩国,要兵比不上郑国,要权比不上魏国。连那文人第一的称号都曾被那先齐的稷下学宫抢掉。
高不成低不就,可偏偏这届楚王还是个榆木脑袋,不娶宗室女,不广纳妾生女儿结姻亲,与各国的交情也不怎么样。连儿子都是根独苗,打小宝贝得不行。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天下人议论纷纷,说楚国怕要断代。
楚王对流言盛怒斥责,但堵不住悠悠之口。这回除夕夜宴不得不说是个天赐良机,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拍板钉钉,要让儿子去长安亮个相,也叫世人开开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霸王之子风范!
林灼听闻此事后表示:“要亮相也是霸王风范,叫人看看您老当益壮。霸王之子是个什么玩意,听起来怪不正经的。”
楚王腆着老脸,义正言辞:“哪能呢,我儿天纵之才,正是未来的霸王啊!”
林灼略一思索,道:“等着,我这就去给您生个霸王之孙。”
百年毫无建树,楚国使团入长安,奚落和冷嘲暗讽只会多不会少。
但楚王态度坚决,打定了主意。他窝囊了一辈子,被人嚼几句舌根无伤大雅。他儿子一个神仙人物,怎么能叫那帮鼠目寸光的酸臭文人碎嘴呢。
问题是,该怎么说通世子同意?
楚王幕僚为此苦思冥想,想出了一个很绝的主意。
第二天, 楚王宫来了位仙风道骨的沈大师。
沈大师对世子说,他在长安有一段姻缘,但那人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孽,要是牵扯上,肯定有大祸临头。那妖孽现在困住了,若他一去,解开束缚,导致妖孽出世,入主人间。到时候日月沉入东海,末世之灾降临……
说的一套一套的,说得号称要品鉴天下美人的世子皱起眉头。
沈大师吹胡子瞪眼,夸夸其谈,起兴亡周之褒姒,祸晋之骊姬,动辄昭君玉环,极尽铺陈排比,将那妖孽如何姿容绝世,如何风华绝代,娓娓道来,详细无比。说得煞有介事,好像真有那么一个销魂人物。
细节决定成成败,大师尤其说明,那人眼尾有一颗红痣,勾人心魄,是祸世的征兆……
林灼呵呵笑,转身走了,留下两个字:“放屁。”
两个月后,他到了长安。
长安街头瓦肆灯笼高挂,星点光芒。天上人间,热闹纷繁。
百年难得一遇的盛会,各路名流贵胄齐聚,连贩夫走卒也都来沾一沾太平盛世的荣光。
酒楼偏里头的雅间布置新奇,屋梁圆拱低矮,圈住四方空间。一面挂着珠帘正对楼下大厅,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乱世风云张口就来。另一面开了小窗,正对夜色下寂然的白玉湖。
林灼坐在小窗下饮三杯,转着白瓷杯,感慨万千:“公子榜常年人满为患,美人榜却至今空悬前三。若此行迎来一个不出世的美人,是我大楚人民的福祉啊。”任重而道远,他内心充满责任感。
站在对面的阿吉拧着眉头,话接得驴头不对马嘴:“您怎么知道那会卫队会换班呢?”
他们刚从驿馆溜了出来,没惊动卫队,一路正大光明逛到了聚贤楼——长安的最大的酒楼。
林灼放下杯子:“我在跟你说美人榜。”
阿吉自问自答:“我知道世子在用漏刻计时,但问题是,卫队换防时辰每日都不一样,如果七天一循环,咱们才到两天,都没有轮完一轮。你怎么知道今天是这个点呢?”
林灼才看到阿吉手里的漏刻。瓶中细口缓缓倾泻的银白流沙,透出幽光。像盛了太液池的水。
“你把漏刻带做什么,和它有什么关系?”
阿吉百思不得其解:“没有关系?”他纠结一路,快把沙子捂化了。
“回去仔细找找,把脑子落在哪了。”幽光晃眼睛,林灼错开视角:“卫队方才全到魏国的院子里去了,没发现?”
“为什么?”
林灼拎着酒壶后仰,“有人胆大包天,企图翻墙行刺魏国世子,隔空发射暗器。魏国世子惊惧失措,把卫队全部招过去了。”
阿吉隐隐不安:“暗器?”
林灼咂摸清酒余甘,忽然又想吃干果子了:“匕首。”
阿吉反应过来,瞠目结舌:“什么!那、那咱们……”岂不是畏罪潜逃?
“急什么,我做事还没有分寸吗?出门之前,我已经知会驿馆主事的大人了。”
阿吉满是怀疑。
林灼夹了些小菜,微笑道:“我说,要是他还不给咱们派发侍女,我就让李承德断子绝孙。”
阿吉:“……”就说,自己世子怎么是能吃亏的人。
侍女这事,李承德说没说过不一定,多半是驿馆的人从中作梗。他们料定楚国碍于魏国威势,只能委曲求全,吃个哑巴亏。万万没想到林灼居然敢朝李承德捅刀子。
他们不敢声张,闹大了传到上头。他们就是挑拨事端、离间两国情谊的罪人。恰逢除夕盛会,新的灵国还没正式纳入,天子不可能偏袒一方,也不可能怠慢一方。处置的自然是办事不力的人。
阿吉说:“他本来就断子绝孙了。”
林灼筷子停住,无言以对。他默然许久,发觉自己失算一筹,李承德是个断袖,的确是断子绝孙。
“你怎么不早说?”
阿吉哑口无言:“???”你也没问过我。
被狗咬了,自然不能回咬一口。林灼喝了一大杯酒,怒道:“明天砍他一刀。”
阿吉被口水呛到,连忙岔开话头,“别……意思到了,应该也差不多。明天侍女估计会到了,要安排她们给世子研磨,熨衣裳吗?”
酒水穿肠,腹中暖和。林灼心情舒适:“明天再仔细瞧瞧吧,听说长安的女子都比南方的高挑些,方才路上人挤人,也没看出什么。”
“街上人是有点多。”阿吉从怀里拿出一包糖果子,他方才在街上买的。摸出了另一样东西,忙塞回去。
林灼眼尖:“藏情书呢。”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阿吉自知瞒不过,索性拿出来,呈给他看,坦白道:“这是王都大人们为咱们我们长安此行拟定的条例。”
林灼看到那一沓折子,了然:“我就知道沈山羊是在放屁。”
根本没什么大美人,纯粹骗他来长安来当工具人。
阿吉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大义凛然道:“这些条例与百姓息息相关,都是关系民生大计和楚国福祉的大事。世子舍小我成全大我,必能让四方仰德,百姓敬戴,名垂青史啊!”
林灼用筷子头点了中段一处:“买十斤柿子饼和半斤流云轩的胭脂,关系楚国福祉的大事?”
阿吉慷慨陈词卡在喉咙里,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是柳大人写的,他家的丫头最喜欢吃柿饼,还有他的家的夫人……”
林灼:“喜欢流云轩的胭脂是吗?”
阿吉当机立断,袖子点了点酒水,把折子上那一条擦成了墨团,哈哈笑说:“……大概是写错了罢,这条不用了。”
“哎,”林灼挡住他,慢条斯理将折子一页一页收起来,“擦什么,写都写了,我买不就是了。”
态度怎么转这么快?阿吉满腹狐疑,不敢相信。
“一条一千两。”
林灼合上折子,妥帖放到怀里:“不论谁写的,一条一千两。不打折,不还价。当掉裤子也行。回国之日,我要看到十三万二千两银子放在寝宫里。”
阿吉感觉被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了。
林灼提起筷子吃菜,心情曼妙惬意:“悄无声息给我赚了这么多钱,我要怎么赏你。”
阿吉怀疑自己一回楚国就会被人捅死:“不、不用了,世子客气了。”
林灼大方说:“零头赏你。”
阿吉抽搐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死就死吧,谁让他们写的。
比起两个月后,眼下还是比较重要。阿吉叹了一口气,给林灼倒了一杯酒,有些担忧:“听说那位重臣是在巡查樊楼时掉到水里死了,和咱们这就隔着白玉湖,真没事吗?”
他们一个侍卫都没带。
“咱们楚国有多少条湖?”身侧的小窗没关严实,漏了一丝幽幽的江风。林灼懒懒后仰,透过窗柩缝隙,楼下白玉湖面平滑无波。
“这哪数的清,纵横穿连,大大小小,成千上万都不止。”
林灼抬起手指将窗柩勾开一点,冰凉的江风随之灌入:“听过鱼淹死的吗?”
长安独产的清酒望江仙。滋味卓绝,喝到酣时,如仙人乘风而下,临于江上,衣带飘飘,熏熏然也。
窗柩下的阴影缓缓攀爬着,像风中摇摆的藤蔓。
“这怎么可能,”阿吉明白他的意思,补充说,“嗐……咱们掉下去当然不会淹死,关键是那位大人也不是淹死的。”
“怎么死的?”重臣死于樊楼,导致樊楼被封。林灼没听过其中细节,只知道大概。
“不知道,只知道掉下去人就没影了,只见水里冒出血花来,染红了大片白玉湖。那血气味奇怪,非常香。”阿吉探听了不少消息,一直没机会说。
“香?”林灼夹起一块排骨。
阿吉给他斟酒,神秘兮兮道:“不像花香,也不像调的香,说不清是怎样的香味。飘了几条街,一整夜不消。水又不深,事后派几队人下水去找,附近捞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岸边也没尸体浮上来。人就这么无缘无故没了。”
排骨炭烤而成,撒了辣椒面,香气四溢。冬夜围炉吃菜,配着奇闻下酒。
“平生不做亏心事,落水不怕碰到鬼……”
楼下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狗叫声,打断了他的话。
大堂里的众人齐齐安静了一瞬间。
大堂里,伙计小跑出去瞧,连滚带爬折回来,脸色像见了鬼,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众人面色不安,议论纷纷。掌柜的直赔笑,出声安抚众人,自己出门去瞧。
狗叫声越来越近。
起码得有六七条压一块,才能有这般盖过天的势头,阿吉也皱起眉头,偏头往下看。
大厅里,掌柜的走到门口,险些被门扇拍到地上。来人把门踹翻了,踩住他的一块衣角。他挣脱不得,惊愕地抬起头来。七只恶犬迎面狂叫而来,后头跟着一群牵狗链的锦衣家奴,趾高气扬踏门而入。
说书先生忘了词,众人全部看向门口。
偌大的厅堂内只听见回响的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