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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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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章。”
“六月初三夜,月黑风高,高门大院门户紧闭,不闻一丝声响。”
“内院墙头上冒出一只木梯,有位书生翻墙而来。墙下的人盛装打扮,绞着帕子正等得心焦,见他如实赴约,又惊又喜,急忙迎上去。书生见她娇嗔薄怒,越发心猿意马,一把将人揽住。香香跺脚低骂,欲拒还迎,‘你这轻浮子,毛手毛脚做什么,圣贤书白读了!’”
书房窗下焚香读书,林灼没骨头似的歪在太师椅里,脚翘在案上。他把一只桃子啃出完整的核来,揩揩手巾,搓开下一页。
“书生揽着她细如柳枝的腰,心下早已五迷三道,贴在她耳边道,‘香香,花也香,人也香,我念到两个香字便愈加痴醉了,哪里还记得什么圣贤书’。香香被他念得满脸通红,浑身酥了,好似被咀嚼呢喃的不是两个字,而是她……”
他连着翻了几页,没多大意思,失去耐心,撂在一边,再从高高的一沓旧书里抽出另外一本。
这本书看起来有些年头,封面描得花团锦簇,书名颜色掉差多了,不知道是什么。他将桃核扔到篓子里,歪着脑袋,懒懒翻开一页。
“千山雪岭,杳无人烟。”
“船坞泊在将要结冰的水面上,夜深了,船内点了红烛,火炭烧热了酒,两人对坐沽引,少倾,身子渐渐暖了。一人忽然抬起手,无意撞翻酒水,倒了对面人一身。他急急去擦,碰到了他滚烫的手背。抬眼,四目相对,火光温柔……”
林灼皱眉,放下脚坐起来,对准窗下光线仔细瞅了一瞅,依稀看清标题痕迹——《柳郎与阮郎》。
操,怎么有断袖文。
林灼以为自己看错了,重新翻回那一页。
“他抬起手,摸向他的眉眼,滑过洁白如玉的面庞,静静落下,指尖擦过喉结,无声滚动,最后拂过脖颈,落在衣领上。他曲起手指,拨开领口,抚摸到他温热的锁骨……”
“这个锁骨……锁骨他……”
妈的……
林灼大惊失色,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我他妈的还收藏过断袖文吗?
不可能的,死也不可能的……
他把书拍在桌子上,喊道:“阿吉!”是哪个王八蛋把断袖文藏在他的珍藏的集册里?
屋里屋外寂静一片,没人应答。
没人?大白天人都上哪去了?林灼奇了怪了,从椅子上起身,感觉到脖子有点痒,一摸,摸到了一片花瓣。扭过头,见窗柩上横陈一枝梨花,青葱欲滴,含苞待放。他诧异拾起,大冬天哪来的梨花?
林灼满腹狐疑,一把将窗户推开,目瞪口呆。
清风拂面而来,外头不是家中熟悉的庭院,而是漫无边际的大水。水天相接,一眼望不到尽头。
发洪水了?
他惊疑不定,忽然记起来。这是冬天,他应该身在长安,赶赴除夕夜宴。怎么回到家里的书房了?
难道是在做梦?
应该是在做梦,发洪水不至于淹了整个楚王宫,就剩他那么一间书房。也不至于一个出声呼救的人都没有。
林灼消化了这个事实,从窗户翻出来,发现外头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和脚下大泽相同的一层清澈水体。压在正上方,只有三丈高。
真正的日夜颠倒,天地置换。
天上水中青葱莲梗伸长,莲叶宽硕,鱼虾游动其中。地下水层清澈见底,雁子横斜,流云万里。锦鲤甩出的水花从天而降,如同下了雨,洋洋洒洒,落到脸上,继而圆滚滚滑进身下的大泽里。
六月清凉的湿意,真真切切,明明白白。林灼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
太真实了,真实得像见了鬼了。
他隐约觉得事情有点诡异,嘶声。不对啊,他刚才不是在聚贤楼喝酒吗?喝到一半李承德带着他的狗来了,他身后的黑衣人朝雅间砍了一刀,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林灼望着水泽纳闷,右耳察觉细微的动静,余光瞥到身后的窗柩上按上了一只手,露出了半截衣袖,指节润白细长。
有人来了。
林灼快步退后,居然身体一轻,直接飞了起来,滑出木屋外数十丈远。
果然是在做梦,人都能飞了。
涉水而来的路上划开一道分明水线,朝两侧漾开涟漪。他看清了木屋整体风貌,被漫天水泽圈住,周遭什么也没有,像一座孤岛。
木屋在视线所及内变得越来越小,林灼后知后觉停住。这不是我的屋子吗?我不是在做梦吗?人来了我心虚个什么劲呢?
他浮空踩在水面上,脚下晕开阵阵涟漪,远远望着间小如满月的木屋。隔着茫茫水泽,雾气氤氲。来人立于花树下,一身白衣裳,看不清眉眼。
林灼恢复了镇定,尽量在梦里也表现出风雅之姿,客气有礼道:“阁下有何……”
他顿住,觉得自己不是有病。自己的梦,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啊,客气个什么?管他来的是谁,不是任由拿捏。林灼眉头一挑,计上心头,笑着招手:“过来啊。”
隔得很远,但白衣人清晰听见,他脚步微怔,踏过平滑如缎的水面,远离自己最后的支点,一步步朝林灼走来。石台节节碎裂,沉入水底,木屋在他的身后分崩离析。
林灼一惊。
花树的底部却长出密密麻麻的气生根,触角般深植大泽,枝脉疯狂生长,华冠捅穿了三丈高的天空。缺口处洪水一泄而下,咆哮着如上古凶兽出世,雷霆震怒,水漫天淹。
天地在这灭世的大水中相连,朝他靠近的白衣人单薄得像是要被洪水扯碎。林灼目光被他牵引,再说不出任何话来。他手里握着一枝娇嫩的梨花,心神摇动,眸光却定住了。
你是谁?
“醒了。”
躺在榻上的人挣扎许久,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一张放大的圆脸。
圆脸瞅着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林灼盯着那两根手指,眼珠子转了一圈,屋内布置陈设一览无遗。驿馆的住处。混沌场景消失了,没有木屋,没有大水,没有白衣人。
光线刺眼,他木然抬手,捂住了眼睛。
阿吉道:“您姓林名灼,火勺灼,今年十九,家住溧阳楚王宫,父母健在,是为当今楚王和楚王妃。您尚未娶妻,画技天下独绝,公子榜上排行第三……”
“吉啊……”林灼说。
阿吉略放松了,转去倒了杯温水过来,嘴里念念有词,“没失忆,没借尸还魂,没摔坏脑子。”
林灼抹了一把脸,“闭嘴。”他脑子晕晕沉沉,半梦半醒。记忆断断续续,一会是聚贤楼的跌碎的酒水,一会是漫天的水泽,衔接不起来。
昨晚四个人声势浩大掉进了白玉湖。候在前街的卫队闻讯而来,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下水捞人。
林灼被阿吉捞上来了。魏国世子不会水,慌张之中乱踢乱蹬,头发缠到黑衣人身上,黑衣人进退不得,顺刀划断缠结的头发。将他一把捞起,像扔一条破烂咸鱼扔到岸边。
寒冬腊月,年近五十的卫队统领对着这条衣裳鲜艳的咸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白玉湖出了水怪。
不得不说,这水怪还挺有志向。拖俩世子垫背。
林灼奇怪问:“李承德怎么掉下去了?”
阿吉冷静地说:“我不小心把他撞下去了。所幸魏世子宽宏大量,没有怪罪。”
“嗯?”林灼喝了点温水,发怔,“哦。”
“世子还好吗?”
林灼唔了一声,将那杯水都喝完,嗓子干涩感消退不少。只是目光发直,像还没睡醒。
阿吉犹豫了一会,问:“我捞你的时候,发现你被水草缠住了。难不成是水怪施展了妖法?”林灼水性极佳,怎么会如此不小心,被水草缠得无法脱身,险些溺毙?
林灼没有劫后余生的后怕,他惦记另一件事情,陷入沉思,随口支吾了一声。
阿吉见他魂不守舍,忧心问道:“世子看清,那水怪是什么模样没有?”
林灼脑子浑噩,不自觉浮现梦境最后的一幕:“挺白……”
阿吉:“啊?”
林灼神色一凛,腾然坐起,把阿吉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哪不舒服了?”
林灼把空杯子扔给他,笔直躺下:“去,把灯灭了,我要再睡会。”
阿吉手忙脚乱接住,茫然道:“啊?可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梦里六月清爽,长安突然冷得让人有些受不住。林灼鼻尖透红,呼吸凉飕飕的,兜头把被子盖上,有点躁郁:“谁让你把我的梦打断了,脸都还没看清。”
阿吉更加茫然:“脸?什么脸?太医还在外面候着呢。”
“让他们滚蛋。”
两国世子落水,此事颇为轰动。
天子当朝怒斥主事大臣,下令彻查此案。卫队办事不力的统领引咎辞职。禁军随后封锁聚贤楼,甚至将白玉湖落水沿岸都圈了起来,不许人靠近。驿馆卫队重新加派了人手。中宫宋皇后连夜送了不少山参补药,三皇子一早亲临旧馆慰问。
长安街头巷尾都在热议,白玉湖每日都能瞧见,从没见翻过起斗大的浪花来。比起楚国世子跟魏国世子被水妖拖下水了,虚无缥缈的鬼怪一说在这不怎么吃香。大家咀嚼玩味更多的是,楚国世子跟魏国世子“一起”拖下水了。
什么人挨着李承德都变了味。
他们为什么上酒楼待一块呢?两人本来八竿子也打不着。
茶楼里沸反盈天,头天有人说楚国使团的院子就挨在魏国使团的隔壁,后来又有人说,魏世子那晚去聚贤楼是为了捉奸,舆论哗然。没头没尾捕风捉影的只言片语,为大众茶余饭后提供了无限逗趣的谈资。
事情在各种添油加醋的演变下变得扑朔迷离,彻底走偏,没人再关心水妖的事。
当事人反应无从得知,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李承德落水后严重伤寒,裹着被子日日打喷嚏,烧得神志不清。
林灼天天睡觉,再梦不到同一个人。
三天三夜后。
院子里调换了一批新的侍女,夕阳西下,林灼一脸菜色,望着一排莺莺燕燕,微笑说很好。阿吉惨不忍睹,把头扭到一边去。
是很好,如果不是平均五十来岁的话。
“实在是没有人了……”主事的大人哭丧着脸,“拙荆下官都叫来了,只要世子看得上眼。”
问题变成了一个抉择,是要十六七岁鲜嫩可口的清俊小哥,还是五十来岁慈祥和蔼的大娘?
面对两排恳切的目光,林灼转过身,反手一刀,砍劈了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
主事大人脸抽搐了几下,脚底抹油麻溜告辞。第二天送来了另一批侍女,平均年纪降到了三十岁。
阿吉肃然起敬,觉得这位大人是个干大事的人,真的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