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长安 ...
-
十二月,西风凛冽,长安没有下雪。
楚国世子正坐在回廊下欣赏院子一棵别致的橘子树。那橘子树长得比楚地高一些,枝杈茂密横陈,叶子全部掉光,尖儿上长着青黑的小果。
林灼拥着羽白大氅,望着暮色,微笑道:“阿吉,你瞧,长安不愧是天下之都,橘子都与咱们楚地不一样,能种出黑的来。”
阿吉看了看,说:“世子殿下,那是个发霉的柿子。”
掠过的乌鸦一踩树枝。柿子吧嗒一声,砸在地上。
景平二十八年隆冬,天子设宴除夕之夜。十三诸侯国使臣来朝,下榻驿馆。
身为最晚抵达的使团队伍,世子随从阿吉快速将驿馆情况摸透了:“魏国与天子血缘最亲近,住的最大的院子,挨着咱们隔壁。韩国最有钱,装潢最为富丽堂皇。郑国最有军队实力,配备的守卫更多,咱们楚国最有文化……排了一屋的书。”
林灼点点头,陷入沉思。
阿吉:“天子崇尚孔孟之道,看重文客,知道咱们楚国风骚独领诸侯十三国,作此番安排。怕旁人心生妒意,排挤咱们,才叫把这屋子装扮得简朴平实,正是看重怜恤之意,用心良苦。”
林灼看着檐角老旧的黄泥燕子窝,嗯了一声:“用心良苦。”
阿吉:“当然了,最惨的还是后齐,他们的院子紧挨魏国世子的茅厕,还种着菜。”
林灼凉凉一笑,没感受到太多的安慰,他们连女婢都没有。
“本来是有的,但魏国世子说,若有二八年纪的貌美女子离他三丈远,他就要心绞痛而死了呢。”负责接待的长安官员如此解释。
魏国世子李承德是天下闻名断袖奇葩,住在隔壁,边界三丈辐射一周,扫到楚国使团的院子。两院安排的都是小厮。
十三国使团全住在旧馆,卫队围了一圈。这种级别的防护,生性浪/荡魏国世子似乎没怎么不高兴,他在驿馆住着,夜夜都能玩出新花样。
声音此起彼伏,令人发指。
阿吉代表楚国向各个使团送礼问好,表示除了郑王以外,大家都觉得可以忍受,没有人想要组团去把魏国世子阉掉。
林灼:“谁?”
阿吉:“郑王。他给咱们送了郑国的特产打卤馕。礼尚往来,我也给回了咱们楚国的特产。”
林灼有点惊奇:“咱们楚国的特产是什么?”
阿吉:“我给送了两本典藏版的《离骚》。”
林灼顿了顿,解释说:“虽然我们很有文化,屈子也很有文化。我们是楚国人,屈子也是楚国人,但他和我们不是一个楚国。”
阿吉大惊失色:“是吗?”他手不稳,盘子里的梅子齐跳了下。林灼眼疾手快,将跳起的一把梅子握住,吃了颗,酸得掉牙。
天还没黑,隔壁又传来了一阵嬉闹声。林灼:“魏国送了吗?”
“还没有,他们的使臣都不出来走动。”
林灼教育他:“咱们有大国风范,有气量,他们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了吗?去,把那个柿子捡起来,送给李承德,说咱们从特意从楚国带来的特产黑橘,请他笑纳。”
阿吉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送去,半晌才回来。
林灼问:“翻脸了?”
阿吉犹豫地:“魏国世子说,礼轻情意重,此“硬柿子”乃是稀世珍宝,无以为报。愿意投之以彼“软世子”,扫榻以待。”
林灼手里的宣纸哗啦撕开半截。
楚国使团进城那日,风头大出。
天子最为宠爱的九皇子亲来迎接,城头上百姓人头攒动,万人空巷。绵延宫城巍峨百里,红墙白雪黄酒,梨园瓦肆青楼。那是外乡人对长安的憧憬,林灼不免于俗,一路水土不服上也抵挡不住心情澎湃。
马车里,他对阿吉说:“不要慌。”
阿吉说:“我不慌啊。”
面对如此热情洋溢的长安百姓,如何含蓄地彰显大国风范值得深思。林灼的笑容酝酿了很久,脸有些抽筋。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马车,被兜头刮来的西风扇倒在地。
人群中骑着高头大马的九皇子正心情烦闷,逗弄怀里一盒蝈蝈,瞧见这场面,死一般的寂静中笑出了声。
“哈!”
楚地四季如春,从来不下雪。他们水土不服颠簸赶路赶了两个月,腿软了。
经此一事,楚国世子一战成名,茶馆里热议几天几夜,风头媲美断袖世子李承德。
一个故事没有良好的开场白时,可以自我安慰是欲扬先抑。但事实证明,它更可能是欲大抑先小抑,你以为你站在低谷,其实你身后还有一万里深的海沟。
林灼在长安的际遇,如同滚雪球下山一发不可收。
一早备下的驿馆名作樊楼。位于长安中心,才修成几年,专候容纳诸侯十三国使臣。圈了大半个白玉湖,登高能望见云山,出门百步便是雀仙楼。冬暖夏凉的神仙地界,天子皇孙都没住过。
不幸的是,朝中有一位重臣正好在樊楼暴毙,凶手没找到。事关诸侯国十三,兹事体大,大理寺把樊楼封了。迎奉的礼官不得不调转马头,将这群远道而来的乡巴佬们送到了旧馆,以便军队专门防卫。
林灼对死者表示深刻慰问和同情,一边哀悼一边走进旧馆的院子,险些迎面刮掉一层头皮。
旧馆没打扫,屋檐悬垂的冰棱长达三尺,像个冰窟。
礼官们赶紧上前扫断冰棱,四下稀里哗啦的脆响,好似琉璃坠地。碎冰掉到阿吉的后领里,冰得他打了个冷颤。
揣着蝈蝈的九皇子早已离去,剩下主事的花白胡子礼官冷汗涔涔:“昨夜已经嘱咐过人仔细洒扫了,不知怎么漏了一间,此事臣定当彻查,给世子和各位大人一个交代。还望世子殿下不要见怪。”
林灼只是笑:“这节目新奇,是谁想的,该赏。”
几个礼官交换眼神,脸色变幻莫测,一同赔笑。
从楚国使团到长安开始,得到了类似明面上和背地里的各种歧视。
林灼脾气好,也没那么好。虽不比魏世子张狂得天下皆知,在楚王宫也是能令楚王头疼的一号人物。到长安两天居然都没发作,阿吉不由得赞叹世子忍术修炼得如火纯青,短短两个月进步如此之快,令人刮目相看。
识分寸,懂进退。多么稳妥内敛的主子。阿吉端了热茶过来,正感慨着,转眼神色惊变:“世子!”
林灼摸出了一把匕首。
阿吉:“您这是……”
林灼转着匕首出门,优哉游哉:“射个飞镖玩儿,紧张什么。”阿吉慌忙跟上,看见林灼三步并作两步攀上院墙边的一座假山。
阿吉:“世子站那么高做什么?”
匕首出鞘,指尖在刀锋上轻轻一弹。林灼:“站得高,瞧得远。”
阿吉也爬到假山上,刀光晃得他心惊肉跳,“要不先把刀收起来。”
两人并排站立,林灼抬起一根出墙的树枝。“看啊。”
“看什么?”阿吉腿肚子被冷风刮得打颤。
隔壁魏国使团的院子里,燃起一堆旺盛的篝火,地上铺了厚金丝毯。体格妖艳的少年们光着脚,东倒西歪围着篝火坐下,嘻嘻哈哈,似乎在等下雪。
林灼问:“哪个是李承德?”
阿吉目瞪口呆:“世子!不要冲动,有话好说。”
林灼:“中间那个戴花的?”
阿吉想去抓住林灼的匕首,已经晚了:“不……”
风声急骤,蹭的一声。杯盏炸裂破碎,匕首笔直钉入正中央的小酒桌,裂缝横穿。众人尖叫出声,吓得踉跄后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