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之术》庄红杏

6、武侯篇，五

　　又过两日，梁庭去内院找阿善，按理说男□□仆是不可以进内院的，既是不便更是怕传出对大家闺秀不好的话语来。梁庭立于门外等待阿善，阿善听丫鬟说梁庭在外头等她，也是一阵没回过神，嘀咕着：“他找我？他可从未主动找过我....”忙走出门去见梁庭。
　　“庭哥....”
　　梁庭忽闻阿善如此亲密的称呼自己浑身不自在，有些羞涩的低着头看向她。阿善有些兴奋，笑嘻嘻的问他：“你怎么来了？”
　　梁庭勉力的笑了笑后，轻声说道：“我，要走了。”
　　“什么？为什么？你在这里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要走？难道是有人欺负了你，走，我替你出气去。只是以后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阿善看上去有些急，忙抓紧他的手臂。
　　梁庭俊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对着阿善：“不是的阿善，你听我说，我且问你。”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梁庭轻声问出：“你，可喜欢我？”
　　梁庭看着她的眸光，微微绽开了一抹笑容，那双依旧深邃，像是被正午阳光温暖着的湖水。阿善自己仿佛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随后满面羞红，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这时梁庭又问：“你，不喜欢我？？”他剑眉微皱，看上去有些失望。
　　“不，不是的。你忽然问的这样直接叫我如何作答，哪有你这样问一个姑娘的。”阿善羞红了脸嘟唇埋怨。
　　梁庭思虑不周，阿善一个姑娘家他忽然这样问确实唐突了她，可时间容不得他磨叽，微微俯身道：“既然不是，那就是喜欢我对不对？”阿善羞涩的直跺脚，随后对着梁庭的眼眸浅笑深深的点了头，然后又害羞的背过身子不敢在于他对视。梁庭微微绽开了一抹笑容，从背后抱住了她微微附在她的耳边：“我也喜欢你。”
　　“既然，既然你喜欢我为什么要走？”阿善两腮红红的，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显得那么羞怯。
　　梁庭抬手捋了捋她耳边的发丝轻声道：“说起来似乎有点滑稽，为了能给你更好的生活，我想改变眼前的这一切出去闯闯。”
　　“你要去哪里？”阿善转过身看向他，眼里都是不舍。
　　“我要去参军，曾经想过苟且偷生，忍一忍，熬一熬，黑暗之后黎明终会来到。可惜，我太幼稚，低估人性中的黑暗。乱世中，人若飘萍，我命由天不由我。可如今我心里有了你，虽然福保村目前还算和平，可这又能维持多久呢？迟早那些人会打到这里来，侵蚀福保村。乱世米贵如珠，人肉还没有粮食贵每次想到这个我都不寒而栗。抢钱抢粮抢女人，都是常见的事，当我看到吃人吃的时候，我心已崩溃，我受不了。”说到此处梁庭情绪有些激动。
　　阿善紧抓着梁庭，摇着头：“不行，绝对不可以。没准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一支冷箭射来，就此死掉，那才是比窦娥还冤，你的一切抱负和能力都无法展现了。兵荒马乱，你若去了战场之上百死一生啊。”
　　“阿善你怎么不明白，我本是逃命而来，后来我就想若是每个人男人都逃了，那女人和孩子怎么办？乱世里独善其身似乎也不大容易，再者还有家人在侧。为了你，阿善我定会好好活着，为自己寻个好前程，我要我们在这乱世活下去，饿的时候有粮吃，冷的时候有衣穿，就那么简单。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吗？”梁庭蹙眉垂眼，低着头看着阿善。
　　“不是我不信你，这条路是一条艰苦的道路，非大智大勇，大吉大利之人不能为。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在这变化无穷的战场上，什么意想不到的事都会发生，你必须在一次次的残杀中幸存下来，看着周围的人死去，忍受无尽的痛苦，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努力获取那不为人知的奥秘和规律，经历无数次失败，有勇气从无数士兵的尸体上站立起来，去打败对手。可，可是万一那些倒下的人是你，是你怎么办？我不敢想象，你躺在尸群里的样子。”
　　听上去阿善似乎是在担心梁庭，可骨子里就是不相信梁庭能活着回来，他一粗野村夫哪能上战场打战，若是去了只可能成为战场上的炮灰，死在第一战线的其中一个冤魂罢了。
　　梁庭心中满是失望，他以为阿善会支持他可没想到，她似乎也不看好自己。她觉得他一定会死，在她眼里他就是那么一无是处的人吗？梁庭失望的眸子中带着一抹淡淡的嘲意：“我知道，这是一条痛苦、孤独、血腥的道路，在这条路上，能信任和依靠的人只有我自己。但只要走到终点，我想要的一切都会在那里等待着我。”
　　阿善怅然失落的表情有些赌气的道：“若你执意要去，那我们必无将来。”
　　梁庭心中一紧，可他也去意已决，轻扬嘴角，桀骜地笑了：“呵呵....你没见过那些路边快要饿死的孩子们绝望的眼神，就永远不会懂民弱国不强，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越是黑暗的时候，一星半点的光才最耀眼。”话闭，他头也不回的就走了。而阿善一气之下躲进了屋子。就这样两人不欢而散，还没开始的恋情似乎就这样夭折了。
　　两人在院中相拥一景被阿善他爹瞧了去，他爹当天晚上就带上周家二哥一阵棒棍将梁庭打伤，之后又将他丢出周宅。临走前他爹对梁庭也是一番羞辱，他言：“起初看你可怜才让你来我家做个打杂的，没曾想你倒打起我家阿善的主意。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你看看你那个穷酸样，十足一个窝囊废,你这样的货色还有脸来打我家阿善的主意？”
　　并且警告他：“滚，赶紧滚，别让我在福保村再看到你，否则乱棍打死。”言闭怒甩衣袖转身关上大门。
　　梁庭原本以为周家人都还不错，能在乱世之中收留自己想来多半不是鄙弃世俗之人，可今日被打的一生伤痛又被如此羞辱心中起初震惊，继而心酸。在想想阿善似乎也是看轻他的模样，宁愿他苟且偷生在此处与她相守，哪怕他当一辈子杂役，也不愿意相信他能闯出一番天地。他只是希望阿善能够相信她，拿出真心去鼓励和支持他罢了，身上的疼痛远远比不过阿善不能理解他的苦涩。
　　可是梁庭同样不懂阿善，阿善她一介女流求的是平安一生。她没有多大的志气，她只想一直呆在生她养她的小村里不离开家人，每天碌碌无为也无所谓。她只想和心爱的人有个小小的家。忙碌之后煲汤煮饭给他吃，夫君看书，她帮他熨衣，陪他在园中浇水种菜。一起爬山看日出等日落，一起掉牙变白发流口水。阳光下拥抱，这才是她真正渴望的。这样一辈子的话，就算时光漫长也觉得活不够吧。
　　可是，在乱世之中，每个人的命运都像是一颗小葱，命不由己。
　　梁庭被打的浑身是伤，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痛的,挨打中间还呕吐过两口血。纵然就算躺着，身躯之上都会传来刺骨的疼痛，更别说动了，甚至仿佛吸一口气，都会引起周身的痛感一般。可他还是固执的一瘸一拐的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轻喘道：“我梁庭今日发誓他日绝不会再让你们轻瞧，都等着吧。”
　　梁庭被赶走阿善并不知晓其中缘由，只以为梁庭是因为与自己拌嘴一气之下跑了。阿善伤心了许久，认为他不会再回来，经常独自对着蜡烛问：“那个人说明明说喜欢我，可却又不声不响的走了。可我还是想问他，我想到他面前问他，是不是我的性子不够好，是不是那天的花糕，我没捂热，是不是....”
　　阿善停顿，哽咽沙哑的又说道：“是不是，世上的人都是这样，说出的情意都可以，随意收回。今生至此像个笑话一样，就连自己都嘲讽自己可笑。”
　　后来阿善在家人的劝说下嫁给了习家二子，慢慢的她忘记了当初的伤痛，渐渐的融入了习凛的温情柔意之间。那个时候的那件事，和事里的那个人，就好像是做的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梁庭入了宋熬章的南谯军，行军不易。他一次次的命悬一线，一次次的擦拭嘴角的血。然后告诉自己，我还能打，我还能战，受伤算什么？疼又算什么？越是残酷，越是惨烈，成长也更快，更有机会踏着尸山血海成长起来。每当遇到苦难危险的时候，坚持不住的时候，他都会拿出阿善的罗帕瞧一瞧睹物思人。每当想到阿善的时候，也会想到周家当年对自己的羞辱。即便是拿命也要硬闯出一番霸业，也好不负自己，丢了的尊严他都会挣回来。
　　之后，梁庭在军中表现出色，并且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宋熬章一命，此后宋熬章便拿他当自己最信任的属下，让他常伴身侧。宋熬章推翻旧朝之后登帝，梁庭从此平步青云属于他的时代来临了，他被南谯帝封为武侯，赏粮田府邸，命驻平凉。
　　说到此情景一晃，梁庭跪在幽冥殿里带着哭腔：“那日去到福保村打听到她已嫁为人妻实不敢信。我，一直以为她会等我，而我的心也一直在等着她。她曾经说过有意于我，我以为她会等我，绝不会放弃我与他的感情，可.....回头发现，她不见了，突然我乱了。”
　　很多人的感情都在错过，当你觉得那个永远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人，说不定就在转身的那一瞬他就已经决定放手。爱情有时候像恶作剧，阿善以为梁庭再也不会回来，因此她选择不等待。梁庭以为阿善不会放弃对他的感情，会等他归来，因此在面对现实的时候他崩塌了，愤怒了疯狂的愤怒，暴怒之下丧失理智杀了习家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