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戏骨啊》阙楠

8、国外试镜 国内有几位

　　国内有几位陆姓导演，各自擅长不同类型电影。
　　但国外数得上名号的陆导就那么一位——十年前获得奥兰多最佳导演的陆昌安。

　　“陆昌安？”孔凡梅立刻对上号。

　　简常点头，丧气，“他当时给了我一段剧本，让我直接演出来，我搞砸了……”

　　陆昌安给简常的是剧本里比较难发挥的片段：
　　患有抑郁症的女主在某个不眠之夜，坐在阳台吹风，听到楼下有情侣告白，“失手”把阳台边沿的花盆摔下去，砸死了情侣中的男性。

　　简常要演的，就是这种“失手”。

　　导演编剧策划制作人围成一圈，打着高强度的聚光灯，观看或者说审视每一位面试者的表演。

　　整场试镜处在巨大压迫下。

　　简常上台，站在灯光最亮点，微微闭上眼，深吸深呼刹那，催眠自己是一个抑郁患者。

　　再睁开，瞳孔里已然没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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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阳台冰凉的地面上，从围沿缓缓探出头，看见楼下那对情侣。

　　“她”已经看过他们很多次了。

　　春，夏，秋，冬，白昼，黑夜，“她”都能见到。

　　他们说笑着，拥抱着，亲吻着。

　　他们每天都从这里经过。
　　每天都要在楼下停留半个小时。
　　每天都在重复着相同又枯燥的告别流程。
　　每天都故意摆出一副幸福到死的样子给“她”看！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

　　他们不知道“她”有抑郁？

　　不知道“她”活的多辛苦？

　　不知道“她”有多少次想弄死他们吗？！

　　弄死他们？

　　念头一出，“她”自己先怔住。身子“嗖”的一声，猛然缩回阳台。

　　阳台不高，过往的夜风却格外冰冷。“
　　她”抱头缩成一团，一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地面，面部狰狞，纠结又疯狂：

　　我在想什么？
　　我在发什么神经？
　　我要弄死谁？
　　我疯了吗？！

　　“她”蜷缩在地面，四肢像绳索又像沼泽，覆盖埋没整个头颅，眼，鼻，口深陷黑暗……

　　楼下的情侣忽然笑了，声音远远传过来。

　　太刺耳。

　　“她”半边脸颊抽搐，快的看不见。

　　用力捂住耳朵，笑声又从指缝钻进来，钻到耳孔，穿过鼓膜，直抵大脑深处。

　　太刺耳了，太刺耳了。

　　要是能听不到就好了，能消失就好了，能死了就好了！

　　阳台边有盆花，枯黄的立在干土里。

　　枯叶在冷风中沙沙摩擦，随着笑声挤入脑膜。

　　“她”突然抬头，看着那盆花，花盆正对着楼下情侣，鬼使神差想摸摸。

　　手刚碰上，叶子就掉了，掉到脚边。
　　于是，触碰的动作变得狂野，带着愤恨不满，泛着厌恶憎恨，从抚摸变成揉搓，从揉搓变成推赶！

　　最后“砰”一声，花盆“摔”下去。

　　“啊——”

　　楼下瞬间传来尖叫。

　　尖叫过后是绵长的呼喊和哭泣。

　　“呼吸随着哀嚎和死亡，终于慢慢缓下来。“她”眼睛眯起，身子瘫倒在地，一派的魇足：

　　呵，世界清静了。

　　试镜结束。

　　再睁眼，简常恢复了轻松，微对着周围人鞠躬：“我的表演结束了。”

　　编剧策划看着简常微笑，似乎很满意。

　　陆昌安没说话，低头翻了翻资料。

　　“金影影后？”他声音一扬，轻“啧”道：“现在国内的影后奖越来越没含金量。”

　　简常的表情渐渐僵硬。

　　陆昌安合上资料，抬头看她，伸出手指了指大门，引导她离开。

　　“陆导，我表演的有什么问题吗？”简常还在原处。

　　“没什么问题。”陆昌安也没看她，拿起下一位面试者资料，“演的很好。”

　　“那下一次试镜是什么——”

　　“没有下一次，”陆昌安耸耸肩回她，“你演的很好，可惜不是我的故事。”

　　简常不明所以，他说，“我的故事写的是抑郁患者，而你演的像一个反社会的精神病。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剧本，答非所问，还能有分？”

　　“简…”陆昌安看了眼面前十分年轻的女演员，又翻了下刚刚丢到一旁的资料，“简常对吧。虽然我不知道国内现在的评奖标准是什么，但说实话，你不适合演戏。”

　　“你不了解超出你认知范围外的人物，也演不出脱离你本性的角色。你只是个模仿者，连演员都算不上。”

　　“你根本不会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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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常复述完，颓败的趴在桌子上。瓷杯里的茶叶附在杯沿，她晃晃杯子，茶叶很快埋下去。

　　“我回国后，找出之前的影视作品看了看，才发现无论角色大小，放到我手里基本都是差不多的类型。善良，天真，活泼，开朗，即使最后变坏黑化，心中也得有一片净土，也得时不时展现出好的一面，我好像……”

　　她停在这里，找不到很好的措辞。

　　“有包袱。”孔凡梅道。

　　简常点头，吹了吹额头落下的碎发。

　　“一直以为偶像有包袱，我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坏的恶的角色在我这里毫无张力，他们像附在白纸上的拟人画，我拼命想要将他们立起来，依旧无济于事。2D的东西就是2D，变不成3D。”

　　“……陆导说的很对，我不能演超出自己认知的角色，一旦超过，就开始模仿，模仿之前优秀的电影演员的表演方式，试图把他们附到自己身上，最后演成了一个四不像……”

　　说着说着，她眼睛微微红了，额头靠在桌面，硬是挡住了孔凡梅安慰的眼神。

　　“……我其实，很喜欢演戏的……”

　　很喜欢很喜欢，喜欢了二十几年，以后也想一直喜欢下去。

　　孔凡梅拍拍她的头，充满细纹的眼角倒映着简常颓丧的身子。

　　过早的步入娱乐圈，普通人所拥有的完整的人生经历，简常都没经历过。

　　小学初中高中，这些对寻常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放在简常身上就成了奢望。
　　她的青春，是在繁忙的拍戏和专属家庭教师之间来回穿插，想让这样的简常去理解世界上的各色人生，未免太难为她。

　　孔凡梅抚摸她的头，带着长辈专有的宠爱，过了会儿才开口：
　　“小简，我带你去南怀逛逛吧。”

　　简常埋在桌子里摇头，“我现在哪有心情去您老家玩啊。”

　　徐导还在外面堵她，她的下一部戏也没有着落。说是追了半年星，但总不能一直不务正业，难不成真靠银行卡里的钱过下半辈子。

　　但也不是不行，简常一边难过，一边自娱自乐，我钱也确实挺多。

　　孔凡梅道：“南怀可棒了！有山有水还有老房子，对了，还有我以前演戏做的表演心得，我可以拿出来给你看看，说不定能让你灵感迸发，演技突飞猛进！”

　　简常这才抬头，眼睛红红，脸上还有泪痕，弄半天，还是哭了。

　　她抽抽鼻子问，“真的？”

　　孔凡梅拿出手帕给她擦脸，笑道，“真的，当然是真的。”

　　说走就走，孔凡梅立刻联系司机来接她们。

　　简常也没和林盼盼报备，直接从南路胡同出发。临走时，徐峰扒拉着红木门，拿着手机背诵英语作文，死命不让简常离开。

　　孔凡梅无法，带着他一块上了车。

　　南路胡同很快恢复宁静。

　　周泽从内院出来，端着简常临走前刚给他泡好的竹叶青，对身后的杨思真道：
　　“瞧瞧，小孔又回南怀了。”

　　杨思真冷冰冰回他，“回就回了，她一年得回十几次，次次都让我拦着她么？”

　　周泽慢吞吞坐到椅子上，“没人让你拦她，只不过有些话得说清楚。不然你准备一直憋在心里吗？都憋了几十年，怎么还是没个数。”

　　杨思真不喜他倚老卖老，也不回答，拿着小剪子开始修理院子里的梅树，去年没长好，但看样子，今年应该会开花。

　　看他像个受气包，周泽忍不住笑了，心说。
　　咱们都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棺材盖都押到家门口，心里有话还不说。现在不说，等以后去了别的地方，跟那边的人将心里话么？

　　怎么讲，讲什么？

　　总不能说，我喜欢你粉丝三十几年，要不是你死的早，我早就光明正大跟你宣战，一决生死。

　　人家把你当什么，当傻子吧！

　　周泽拿着茶杯，杯身温温的。

　　像秋风，像落叶，像每一个缓缓逝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