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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鱼藻池一 太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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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六年,仲夏端午,禁内鱼藻池上开竞舟争渡赛。
圣人李昂登极以来,一改兄长敬宗李湛沉迷宴饮、声色犬马之风,克行恭俭,禁内俨然数年不曾热闹过。时在佳节,兼对南诏和吐蕃之战大捷,剑南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回到长安。
大唐自宪宗始,权宦当道,官吏站队形成朋党,搅得朝局波诡云谲,水深火热,史称“牛李党争”。此番李党领袖李德裕以平定西川之功被召还长安,人人心知肚明,他拜相只在朝夕而已。而更多的目光,却聚集在当朝宰相、亦是牛党领袖的牛僧孺身上。
鱼藻池经穆宗发两千神策军疏浚一新,如今在禁内是比太液池还要怡人的去处。天晴如碧,池绿如翠,百余条装饰得光华斑斓的彩舟将池港挤得犹如下饺子般,绯服绿衣的宦官、小袖红裙的宫女、还有胡服男装的女官,有的撑桨,有的扶舵,有的试鼓,人声鼎沸,隔十里都能遥遥听见欢笑声语。
鱼藻台西侧,清源和淮阳同桌并坐,轻摇团扇。一个青衣小太监正绘声绘色讲到太华公主到王皇后宫中找念珠的故事,淮阳公主快摇两下团扇,显然不信状,却见清源听得甚是入迷。
她素知清源最热衷于那些个不切实际的精怪故事,头疼不已。待那唾沫星子横飞的小太监讲完这一个,忙喝退了他。
清源委屈巴巴蹭上她肩窝,软软长长叫一声姐。
淮阳道:“玄宗朝早已过去六十多年,他才多大。都是编来诳你的。”
清源道:“我知道呀,就是喜欢听嘛。”软萌萌又在淮阳身上蹭了几下,牛皮糖似的。
淮阳抚额叹气,扇子向她用力挥动两下,似要扇跑她那空幻遐想,道:“别靠着我,热!”
虽然坐在四面通风、又临水的高台上,肌肤紧贴久了还是会出汗的,看淮阳也不肯把那个会讲故事的小太监再叫进来,清源哀叹一声,软绵绵坐正身子。
池港离得甚远,凑热闹是不可能的,清源乖了一会,又忍不住歪向正襟危坐的淮阳,“好无聊哦。”
淮阳一根手指举在唇边,小声道:“别出声,里面在说话。”
里面,指的就是李昂所在处。
鱼藻台上纵横贯通,向来只用镂花金丝楠屏风分隔内外,一般都只是用来观景、设宴,孰料今天大唐所有呼风唤雨、举足轻重的重臣、宦官都济然于此,小小一室,如重千斤。
清源半侧过身,她一尺外就立着一架屏风,透过镂空的牡丹雕花,依稀能看见正中御座上的李昂。他戴乌色幞头,穿素藏青色团领袍,面容年轻安静,儒雅之极。
清源低头抿唇一笑,眼神里充满孺慕与信赖。
站于李昂身旁有三个朱紫衣宦官,一个身材略福,笑容亲善,乃是从穆宗时期就权倾朝野的大权阉王守澄,他一臂之外是仇士良,低眉合手,似一根木头。再之外是梁承摧。
清源撇过脸,紧了紧手中团扇。
颍王李瀍坐在席末,百无聊赖听一群老头你来我往地打机锋,时不时瞅一眼灯笼的罩布、屏风上绘刻的牡丹。比他大四岁的光王李怡端坐如一尊石像,神情木讷,不知有没有无聊得睡着。
李瀍恶作剧心起,从桌子下方鬼鬼祟祟探出一根食指,向他腰间的痒痒肉戳去,故意撩拨似的挠了挠。李怡却纹丝不动似老僧坐定,连眼睛都没眨一眨。
李瀍悻悻地收回捉弄的手指,心里暗记下这一笔账。
两个死敌,牛僧孺和李德裕分别坐在李昂的下首,推杯换盏,一派君臣睦乐、知己难逢之景。李昂认真聆听,遇到有趣或者不解之处,李德裕便多讲几句,却不累赘,旁征博引,妙处横生,有时王守澄也附和谈笑一二句。偶尔李昂还会举杯饮酒,他的酒量不大,为免失仪要等很久后才饮第二杯。
见淮阳蹙眉,清源轻声问道:“他们谈什么呢?”
淮阳看她一眼,似责备她的好奇心,道:“听不清。”
清源讪讪地坐直。她几乎成长于李湛和李昂的深宫,一般情况下公主只有出嫁后才能通过驸马接触到朝廷,了解到更深层的权力内幕,所以她尽管对乌云一般笼罩在大唐头顶的牛李党争有些朦胧认知,却对其中的厉害一无所知。
又听了会天书,隐约听见“维州”“归还”“错失良机”几字只言片语,王守澄胡琴一般尖涩的声音质问“私怨”“欺上”“渎职”,牛李皆默然不语,李昂长叹一声。
淮阳脸色铁青,颌骨都微微突起。
清源猜大约里面已作出决定,见淮阳反应激烈,不觉也跟着心情一重,忽然听牛僧孺道:“……臣少时好搜集异闻传说,中有一则,希望说与圣人一听,从此以后,臣一身荣辱都心甘情愿了。”
清源心里一奇,想道:牛党宰相才艺双全,上能治国事斗政敌,下能做文学讲故事。正要细听他下文,耳边却传来一声轻微咳嗽,惊得她立即毛骨悚立。
不知何时,梁承摧幽灵一般站在了她身畔。
淮阳也发现了他,却不似清源避猫鼠似的悚然,仍保持着公主风度,道:“你怎么在这里?”
梁承摧冷笑,“刚才听说,宫苑使在池港不慎落水,特来禀告公主。”
宫苑使柳正元,就是淮阳公主驸马。
淮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视线落到他身后十里之遥的池港,由于圣人久久没有下令开赛,蚂蚁似的彩船一直停在原地,熙熙攘攘,推推搡搡,人多手杂。
淮阳狠狠瞪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青着脸匆匆离开。
清源又急又哀目追她的身影,一声姐如鱼刺般哽在喉头。
梁承摧轻轻笑了,他一袭朱紫圆领袍,外邦血统使他的肤色比唐人雪白得多,冷漠地俯视落单的清源公主,道:“不是想听牛僧孺的故事么,我说给你听好了。”
由不得清源说不,他低声开始诉说:“题目叫《崔书生》。说的是玄宗时有一个崔生,好种名花,因娶逻谷女子,夫妇和睦。崔母却对女子甚为不满,以其容貌殊艳,料必狐魅。崔生无奈,只得遣返妻子,临别时妻子遗他玉盒一个,留作纪念。后有胡僧叩门乞食,还要求见宝物,崔生疑惑乃出示之,胡僧于是道破妻子身份实为西王母第三女,玉卮娘子,美名遐迩仙都,可惜崔生纳之不久,若住满一年,当能举家成仙。”
“你可知,牛僧孺为何要讲这个故事?”
清源如何能知,她心里只盼望梁承摧速速走开。
梁承摧却像非和她过不去似的,自己答道:“他把陛下比作崔生,自己比作玉卮娘子,呵,你认为谁是挑拨离间的崔母——李德裕,还是王守澄?”
清源知他说不出好话,一声不吭。
梁承摧冷冷看她,似乎这样逆来顺受的她更扎他的眼,刚要再说句什么,里面却突地响起奇异弦音。仿佛缓缓如江,却不似古琴声沉于江底,当拟一泓清泉奔下春山,少了几分悲幽寂长。仿佛乘风而上,又不似琵琶挟风裹雨,危然欲坠,更如春风拂松岗,春月照山林,多了几分缥缈超然。
冷眼处,见清源似听得入神,对面前的大活人却像对空气。是啊,她愿意把注意力分给爱摆臭脸的淮阳、乏味的竞舟赛、甚至一段陌生弦律,却不肯分一丁点在他身上!梁承摧心里升起一把火,恨不得给她一耳光。
转念一想,露出一丝笑,低腰:“没听过吧,他是新来的。”声线压得更低,不怀好意地补充道:“他可比太监还太监……哈!”
清源忍无可忍,蹙眉:“我走了。”
梁承摧没有阻拦,淡声道:“天气热,坐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