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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海湖屏一 春花境 ...

  •   春花境,两架山海湖屏风。
      鲸油灯俨然烧至见底,偌大的八景殿只余屏风之间一角幽若微亮。
      一袭竹青衣袍的澹泊君,青丝束冠,双眸微垂,对屏抚瑟,似沉浸在春雪般宁静遥远的琴意里。
      夜深人稀,窗下几株玉兰舒展柔软的花瓣和叶脉,吸风饮露。一张妩媚娇颜凑近一朵绽放的雪白花蕊,深吸一口,侧脸冲他一笑,却掐下那朵白玉兰。
      八景殿的玉兰,朝饮晨露,暮吸霜风,久而久之修出灵识,便能脱离花草形态,成为精灵,如若修炼得法,甚至能修成正果。只是这朵玉兰的道行,却是尽毁了。
      澹泊君凝望着恶意的少女,她长得与空山一模一样。
      距离牛渚之行已过去一个月,每当深夜鲸油灯燃尽时,她就如幽梦似的出现,对他说话,冲他微笑,却往往以破坏结尾。
      空山挤到他身边,力气大到迫使他弹错一个音,甜甜一笑,道:“你生气了么?”
      澹泊君道:“没有。”
      空山惊讶道:“我流血了。”指尖一道涓涓鲜血,顺着手指流到掌心。
      澹泊君道:“是玉兰花精的血。”初初修成精灵的玉兰,尚未来得及化形,就被残忍杀害。
      空山黯然道:“你生气了么?”
      澹泊君道:“没有。”
      空山道:“那你给我把花戴上吧,如果你没生气。可你的瑟说你生气了。”
      澹泊君停住弦,侧眸看她。他眸底似蓄满一池春波,看得人如沐春风,从心底抽枝发芽地生起暖意。他的眸落在被她捏在指尖的玉兰上,她简直恶劣至极,尖锐的指甲又在茎上掐出几痕深深的月牙,死去的花精浑身血污。
      他想从她指上接过那朵花,空山笑嘻嘻地现出一只毛茸茸、指爪锋利的雪狼爪。澹泊君不费吹灰之力破除这障眼法,把雪白花朵簪上她耳鬓。
      空山道:“这一个月来,你对我总是有求必应,我记得从前的你很是恶劣。”
      澹泊君:“嗯?”
      对他的恶劣事迹,空山可说如数家珍,信手拈来,道:“就说从春花境到织女台,多近啊,每次去都让我驮着你!有一次我感冒,你怕被传染,特意弄来辆车,到头来还让我多拉一辆车!”
      澹泊君:“有此事么?”
      空山忿忿不平道:“岂止于此。再说那年重阳节灵蝉君带来一坛茱萸露,你不想饮,就故意推我掉进坛子里,我都辣哭了!”
      澹泊君:“依稀有些印象。”
      空山吐槽进入状态后开始滔滔不绝,“自己把葵花籽炒成瓜子吃掉,把我丢在田里被向日葵骂哭!对我说丁香树下的月光比西瓜还要甜,结果苦得要命!还有动不动就关小黑屋,令人发指啊!”
      澹泊君:“……小黑屋?”
      空山:“就算我是在山里被你捡的,也不是非要取‘空山’这种和尚名吧。”
      澹泊君蹙眉,“名字不好么?”
      空山:“不许我跟萤火虫玩,把我送给你心爱的上清神女……”
      澹泊君眉心一蹙。
      空山轻笑,似是嘲弄。
      鲸油灯烧干,烛苗惧怕似的颤抖一下,熄灭了,她的笑容没入黑暗,“说我发脾气爪子会弄伤上清神女,在我身上下禁制,害我淹死……”
      澹泊君冷道:“何人帮你离开春花境?”
      空山似未听懂,脸露疑惑,琉璃似的眼珠里映出他看似平和、实则严肃的清贵面庞。
      听他又道:“让你面壁思过,为何私下凡间?”
      空山被问得呆了,别过眼,趴在一尘不染的二十三弦瑟上,倾斜如墨的长发盘落在金线海浪纹的裙角边,像是烦恼思绪,良久才赌气道:“不知道。”
      澹泊君道:“那就想。”
      空山气得坐起来,玉脂般的脸颊上浅浅的波浪印痕,气恼瞪视他。
      此刻她的模样,又与生前的空山重合了。
      澹泊君蓦地想起那年夏夜的采石矶边,空山怒目横眉,奶凶奶凶的。他心里忍不住一软,胸口下仿佛还犹停留着被她鲁莽蹭撞的疼痛,不知轻重。
      她一头撞入他怀里,把锋锐狼爪推进他腹中。
      空山怔然,“呀,你不躲么?”她鬓间悄然滑落一朵玉兰,掉在地上凝聚的血泊里。
      澹泊君推开她,捂住伤口,竹青素袍上晕染开一大片深色,似泼了一身茶水。
      即便神祇,也会受伤。
      空山想了想,仍然不解道:“之前每次不都躲开了么?”
      澹泊君苍白地冷笑:“之前躲开是看不出你的来历,刚才一刻明白了。”
      空山目不转睛地看他,眨巴眨巴圆圆的晶瞳,俄而又弯起一个甜笑,似乎只与他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又问道:“你生不生气?”
      澹泊君第三次道:“没有。”
      空山翻了个白眼道:“你还真是口是心非。”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不可闻,她轻飘飘地消失了,似一场短促的梦。
      明月当空,银皎皎的清辉撒满中庭,显得八景殿愈加空旷寂然。四季如春、春长不衰的春花境,月升月落里亦有孤独时分。
      在玉兰树影里猫了半晌的壁山君,施施然出现。
      澹泊君端坐殿中,似在静思,身后一座约长二丈、高三尺的山海湖屏,寥寥数笔勾勒出高山深海,烟波浩渺,一轮红日初出旸谷,万物复苏。
      旁边还有一座尺寸相当的屏风,仍然山水相托,笔触却细腻缱绻多余,只见大海之滨迎面而来一支隆重的仪仗队,锣鼓开道,琴笛鸣和,紧跟着十二柄朱团扇,之后是一辆华盖彩车,窗帘被一只素手微微撩起,露出半张明媚的女子妆容,仿佛正欣赏沿途风景。
      壁山君心里咦一声,眼神奇异。
      澹泊君道:“请你来掌眼,仔细看吧。”
      壁山君欠身道是。他是个难得的风雅仙,真对着两幅屏图,从山苔纹理、水波形态,到山水衡重、留白格局都一一看去,越看脸色越是古怪。
      澹泊君憩了两个时辰,伤口堪堪结痂。睁开眼时,月色已很隐淡,地上青白一片,像结了层霜。
      壁山君一指为灯,眼睛眯成一条缝,犹沉浸在屏图的画境中。
      他慢腾腾磨洋工的性格,常常令澹泊君也兴叹,出声道:“有何发现?”
      壁山君晃了晃尖尖的脑袋,啧啧:“妙不可言呐,妙不可言,青帝陛下的山水图又精进了。”
      澹泊君:“你认为海边春巡图是青帝所画?”
      壁山君:“小仙以为,极有可能。此双屏皆作平远山水,似此高崖峭壁,具太华削成之势,红日东升,壮丽旷达;似春巡女图,山势奇秀,其实山石、草木部分也极简练,却传神,这些皆符合陛下作画的习惯。”
      澹泊君:“车中女子,你可认得?”
      壁山君:“陛下从未画过……凡人女子。”
      澹泊君:“此物名为山海湖屏,屏中隐藏青帝灵力,是他所作无疑。”
      壁山君大惊失色,道:“此是妖物!山海湖屏怎会是妖物……山海湖屏……两座……太子从何处得到此物?未免妖屏惹出祸端,不如将其毁之!”
      澹泊君:“无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晨曦微光穿窗入殿,驱散迷雾般的黑暗,他的脸庞逐渐明亮。竹青外袍经过一晚已然风干,沾满深浅不一的血迹,像是池塘里落下一场疾雨。胸襟前的颜色最深,似一大块凄惨的墨团。
      壁山君:“太子怎会受此重伤?”
      澹泊君投来淡漠一瞥。
      壁山君:“昨夜小仙见窗外玉兰盛开,心中陶醉,不小心睡着了……啊,太子息怒。”
      澹泊君:“你是中途逃跑了吧?”
      壁山君:“绝无此事……没有此事……哈哈!”
      澹泊君:“我不在时,守好八景殿。”
      壁山君:“太子伤重未愈,要去哪里?”
      澹泊君:“空山只有三成的灵识残留在屏中,这一个月来,每一次见她,妖气就加重一分,所以我怀疑此屏能吞食灵识,或是侵损吧。我要去找她遗落的灵识。”
      壁山君:“天地茫茫,大海捞针,太子要去何处找寻?又该如何找寻?!”
      澹泊君:“天下花草,都是吾之耳目,只要付出一点代价……”顿了顿,道:“况且青帝下落不明,既有新的线索,不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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