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子》广川脉脉

5、鱼藻池二 清源如

　　清源如避蛇蝎般急步下楼，岸边果然停了条乌篷船，船上船下各站一名绯衣宦官。
　　池面如镜，举目远眺，一碧万顷，浩瀚如汪洋。
　　鱼藻台一曲终，众人犹自沉浸在缥缈如烟的曲律之中，直到李昂徐徐鼓掌，王守澄、李瀍、李德裕、牛僧孺等人也都纷纷附和而起。
　　李瀍赞叹道：“神人之曲啊，光叔，你觉得呢？”
　　李怡默然不语，微然颔首。
　　王守澄道：“士良前两天检点穆宗内库房，找出来张古琴，送到梨园才知道都认错了，实是一张古瑟。乐班子里却没一个会弹，还是到教坊才找到人，特意给李大人接风。”
　　李昂道：“用古瑟弹奏古琴曲，韵律甚美，乐师可在屏风后？”
　　仇士良半掩袖下的手轻轻冲身后一摆，进来两个紫衣宦官，将一丈外的南诏蛮舞屏图小心搬开。映入眼帘先是一张老檀琴台，台上横一张瑟，远看近似于筝。
　　端坐于琴台之后的乐师，身姿秀直，衣青近蓝，幞头勒着雪白额头，弦上指尖犹似玉笋。
　　李瀍泄气一叹，道：“还以为是个美男子。”
　　他一句叹息像是为在座所有人而发，只有李昂浅皱了皱眉。李瀍在长安的名声并不好，斗鹰走犬，纵情声色，隐隐有要跻身为长安一害的趋势。
　　总归是指望不上的，唉。
　　王守澄喝道：“谢真，还不快拜见圣人！”
　　谢真慢腾腾站起，若不是那张冷清且过于平凡的面容，却是不负兰庭玉立四字。
　　李昂道：“你不要回教坊，留在梨园，教他们鼓瑟。清源和淮阳还在外面么？”
　　王守澄道：“两位公主坐不住，都已经走了。”
　　李昂道：“下令开赛。”
　　王守澄道：“好，开赛吧。”
　　牛僧孺凛然，他如今俨然已被排挤出长安的权力中枢，不愿再招惹是非，但脸色极其难看。李德裕无法忍耐，直接勃然呵斥：“圣人下敕，宦官焉敢插嘴？！”
　　王守澄被当众揭短，脸皮涨得狰狞，到底此时此际不敢和一镇节度使撕破脸，劈手掌了仇士良一耳光，骂道：“耳朵聋了么？还不滚下去传旨！”
　　他当着大唐重臣和皇亲国戚就如此气焰嚣张，李昂竟觉得那一耳光打在自己脸上，羞耻至极。一抬眼，见谢真还没退下，道：“瑟声很特别，你再奏一曲。”
　　谢真微一颔首，坐回琴台之后，十指按处，琮然弦音如水流淌。
　　他仿佛从未受到方才风波的影响，面无情绪，按弦准确，每一声弦调都充满安静诗意，袅袅婷婷，连成一幅山水。似乎他从一开始就从未看过屏风之内的任何一人，仿佛他们都是云尘，大唐也是云烟。
　　反正他已经找到她了。
　　只不过事情比他所想还要复杂些，他不能直接将空山的灵识从清源身上剥离出来，否则会改变清源一生宿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就是一体。
　　他有很多很多时间，足够看着清源走完一生。
　　鱼藻池上的竞渡比赛已经开始，百余条彩舟如同离弦之箭，很快将平静的池面冲割得支零碎裂。喧天鼓声几乎要盖过瑟声，吵吵嚷嚷，惹人厌烦，再清扬悦耳的瑟声也令人失望，却无人提出鼓瑟是何其多余。
　　楼梯口突然传来疾雨般的脚步声，跑上来一个小宦官，气喘吁吁道：“圣人！清源公主落水了！”
　　抚弦之手顿住。
　　李昂厉声道：“救起没有？”
　　小宦官奔跑甚急，胡乱抹了把汗，道：“是是，已经救上岸了。公主先是昏迷，然后吐出来好多水，现在已经醒了。”
　　李德裕道：“圣人不必着急……”
　　王守澄抢道：“圣人何需着急，今儿竞渡的人多，水性好的多着呢。”
　　李昂道：“朕亲自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