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子》广川脉脉

2、牛渚矶二 冬去春

　　冬去春来，又一年江水绿。
　　拂晓时缭云笼烟的江上，不知何时、不知何处漂来一叶轻舟，不用橹桨，顺流而下，行到采石矶靠了岸。
　　花草精灵七嘴八舌、添油加醋把当夜的情景描述一番，正待要抱怨一顿被空山踩踏得腰酸背疼之苦，那天青色的颀长身影早已乘舟驶返江心。
　　茫茫雾里，苍山碧水，灰羽野鸭悠然在那条似乎静止的小舟旁经过，蹼掌搅乱寒春倒影。
　　他膝上横一张二十三弦瑟，信手拨弄，清冽弦音如山泉流淌。
　　舟底百丈深处，水君奇相正惶惶不安，把一尺来长的大蚌壳关得严丝合缝。
　　饶是性格温吞和煦的姬满也忍不住抚额道：“究竟遇到什么难事，说出来一起想个对策就是了。”
　　蚌壳里先传来一声啼哭，才是奇相抽噎的声音：“那天采石矶，李白……”
　　姬满：“人间诗仙，说穿了还是凡人，寿数命运，都由天定。我早已禀明黑帝，料想他不会再怪罪于你。”
　　奇相小声道：“还有一只……”
　　姬满道：“我已把她带回汉江。”
　　奇相：“黑帝……”
　　姬满道：“汉江水域辽阔，妖兽众多，黑帝不会注意到的。”
　　奇相：“不！不是的……她并非寻常妖兽，而是……是春花境的……灵兽！”
　　姬满：“哦？”
　　奇相支支吾吾道：“十日前，小仙收到花信，询问灵兽下落。”
　　姬满：“信在何处？”
　　牛渚水府陈设简单，他一眼便看见书台上的净瓶里，柳叶枯枝上抽出一朵拇指大的九瓣莲。自从青帝失踪后，无人能使此种精微法术，如今只有青帝太子、春花境主人澹泊君方知个中奥秘。
　　这一朵九瓣莲带来的震撼远比灵兽溺于牛渚还要令姬满震惊，察觉身后视线，姬满转身看去，奇相啪一声毫不犹豫关紧蚌壳，又送上一碗闭门羹。
　　姬满：“……”
　　奇相捶蚌大哭：“我好命苦啊！太难了！我真的太难了！”
　　姬满也想哭，这般多年他帮奇相背锅，不该得此下场。
　　一片愁云惨雾里，谁也没发觉那清端雅正的鼓瑟之声不知从何时循水而来，似碧藻青荇一般，生长不绝，又似杜鹃啼春，隐含悲凉，催得春江失温。
　　十日之期已到，澹泊君亲自登门了。
　　姬满轻声道：“你出来吧，躲在蚌壳里无济于事。”
　　奇相要能听话就不是奇相了，悚然道：“你想做什么？！”
　　姬满思虑须臾，道：“澹泊君偏居一隅，多年不出，更从未听闻与人交手，所以他的实力我们无从得知。人间水域尽归黑帝，我会寻找恰当时机，向黑帝透露此事，量他总要顾忌黑帝三分。”
　　奇相喜极而泣：“哥！亲哥！！救苦救难的好人啊！！！”
　　姬满：“……”
　　奇相隔着蚌再接再厉吹彩虹屁：“见义勇为！高风亮节！你就是世上最大最亮的明珠！”
　　每当她夸到明珠，基本就到词穷时了。她本是长江沿岸的一个小诸侯之女，因为追逐窃珠的蟊贼，落水身亡，江神悯之，封之为水君镇守牛渚。
　　列席成仙的奇相女终日怯声怯气，只有对明珠的热爱却与日俱增，也许是死前的执念。
　　姬满笑笑，终付一叹，还得硬着头皮迎对那人。
　　他越靠近江面，越觉得江水寒冷刺骨，冷入骨隙。一片深檀色的落叶静静沾附着江水，渺小却安稳，清冷至极的瑟音觅水而至，每听一声冷意更胜。
　　姬满认出那就是澹泊君的扁舟，于数丈外化出一张竹筏，对面而峙。此时他方看清舟中人的形貌，泼墨似的长发，雨后天青的素袍，仙气纯然，令人不由自主想起春山中涳濛微雨，春夜里月满庭除。
　　澹泊君道：“你是此地水君？”
　　姬满敬施一礼道：“吾是汉江水君姬满，代奇相水君迎接澹泊君。”
　　澹泊君低眉，指尖连挑五弦，一声琤然瑟音逼迫而去，顷刻便将舟筏之间的水面冻成坚冰。
　　姬满丝毫不惧，含笑道：“澹泊君何须不满，奇相水君遇事畏缩，闪烁其词，即便将她提上来，阁下也问不出半个字。”
　　澹泊君：“她在何处？”
　　姬满：“数月前，于此地……溺亡。”
　　语音未落，惊雷般一道瑟声劈面而至，刹那之间，夹岸山林似拦腰摧折，草木凋枯，奔流长江瞬间凝止，天地骤冷，如坠严冬。
　　饶是姬满以汉水之力相抗，亦抵御不住突然发难的千丈冰渊之寒，以灵力所结的竹筏碎为齑粉，腰部以下冻在江里，浑然动弹不得。
　　主春天和百花的神祇，亦能随时将施予的恩泽收回，冷眼不顾旁人死活。
　　澹泊君五指停放在冷净如霜的琴弦上，脸色平静，道：“再不说实话，你不用回汉江。”
　　姬满汇起周身法力，挣扎几下，冰面下固若金汤，竟不能脱身。他灵脉与镇守的汉江相连，被困若此，汉江也岌岌可危，纵使他平日温吞谦逊，刀斧加身也不禁生出一丝惊怒。
　　姬满：“澹泊君请等一等！世间灵兽，各有其能，即使最无用者，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也总会有一二手求生绝技。”
　　澹泊君：“她不会。”
　　姬满：“……呃，阁下的灵兽身负禁制，发挥不出实力……”
　　澹泊君目波结冰，蹙眉，低声道：“她落水之际，奇相为何见死不救？她素惧寒冷，为何水冷如冰？”
　　姬满真是大开眼界，素闻青帝太子逍遥世外，不问世事，尊号也取自澹兮若海、淡泊无争之意，何故言语却这般强横激烈，恨意丛生？
　　姬满：“秋夜本就江冷，且李白的诗仙之口又道尽凉薄诗意，连奇相也不堪忍受，昏迷整夜。”
　　澹泊君面无表情，指尖在弦上轻柔挑拨，数声清寂幽远的瑟声犹如松间微风，徐徐吹过冰痕交错、深不见底的江面，伴随着天地间簌簌飘落的鹅毛大雪。
　　姬满猛然醒悟到他动了杀念，高声道：“与其怪罪奇相，澹泊君何不查一查啮月兽身上的禁制是何人所下？！”
　　漫天飘雪，无穷无尽。未几，山峦已然银装素裹，瀑布冻成冰川。十里江山，千堆素雪，积累至了姬满胸口，连澹泊君也青丝若白，半条轻舟深陷雪中。
　　姬满撑不下去，道：“啮月兽，乃朱雀族衍生而来，吸取月华为生的灵兽。修炼不易，几乎无自保能力，所以极为少见。奇相酿成大祸，告知与吾。吾之汉江有一山海湖屏，能锁灵识不灭，遂将屏中之水与牛渚之水互换，救下灵兽的三成灵识。”
　　澹泊君按弦道：“汉江水君博闻强识。”
　　姬满艰难摊展掌心，化出一架微缩后的精巧座屏，道：“还请澹泊君手下留情。”
　　澹泊君道：“多谢，山海湖屏事后自当归还。”
　　姬满舒了口气，突然冰痕开裂，江流骤通，他整个儿猝不及防落入江水，一连呛了数口水，狼狈不堪。他这一沉浮，灵脉蓦然一畅，神台清明。
　　澹泊君早已不见踪迹，只见春临牛渚，春风化雨，江上一片水雾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