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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牛渚矶一 空山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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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气鼓鼓离开春花境,临走前故意咬坏了澹泊君的山海湖屏。
奔至凡间,恰值深秋,暮色四垂,山势隐伏,江水澎湃,是她曾两度踏足的采石矶。
第一次还是她初化人形之际,洋洋得意,在市井街肆之间闲游数月后,有一天傍晚在牛渚长江边遇见谢尚。他面江拨一张五梅琵琶,似心中负气,琴声杂乱,曲不成调。
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奴靠近,谢尚冷眼横波,却见到个懵懂的少女,不禁大感窘迫,扭脸胡乱抹干泪痕,抱起琵琶起身就走。
他年龄尚未弱冠,却生得一张浓若桃李的面庞,饶是习惯澹泊君美貌的空山,也不由得啊一声。
谢尚狠狠瞪她一眼,粗鲁地一把将琵琶掷在她脚下,冷冷道:“你笑什么!”
空山无辜道:“又不是笑你咯。”
谢尚:“……”
其实从他的反应空山就已猜到令他气苦的因由,想来是过于出众的容貌而遭人诋毁,眼下正在和自己怄气呢。空山拾起那倒霉的琵琶,琴轸上沾满泥土,四弦断了一根。
空山惋惜道:“只有三弦了,不过也无妨,谢公子不是学过三弦么?”
谢尚颇为诧异地望她,他熟悉音律在世家之中是出名的,可是学习三弦才是近日之事,她又从何得知?听说牛渚近年来采石量巨大,时有山魈出没,可有俏丽少女模样的山魈么?
空山若得知这娇艳似女的小谢郎君将她认作黑不溜秋、还只有一条腿的大山魈,准要气厥过去。
谢尚道:“你想听么,我弹给你听。”
他接过琵琶,一手抓住她细腕,触及的分明是柔腻肌肤,哪是长满黑毛的山魈爪。
谢尚在江滩边席地而坐,琵琶斜支膝头,左手按琴颈,右手持木片向那弦上巧妙一拨,泠然琴音破空而发。
不知不觉月出东山,一轮玉盘似的孤月高挂夜空,仿佛和着他的琴声,山峦起伏处扑棱起一群小黑点似的鸟雀,显得愈发月色皎皎,纯澈如水,照得一江寒光粼粼。
空山在凡间最歆羡便是此刻,圆月的月华清凉甘醴,比她在春日里吃一只水蜜桃还要滋味无穷。
忽然琴调一转,呕呕哑哑,犹如刀剑逼迫。
空山微微皱眉,唇齿之间甘甜的月华像掺了苦涩,好生奇怪。
幸而不久琴调又恢复了水平,逐渐变成一支轻柔悠扬的渔歌晚调,琤琤琮琮,缥缥缈缈,揉入萧飒江风,一涛江水冷。
空山贪婪地吞饱月辉清华,暖洋洋、慵懒地恨不能现出原形,大咧咧招呼澹泊君为她梳一梳皮毛。谁知刚露出一只毛茸茸的银亮爪子,却被谢尚一把抓住。
空山:“……”
谢尚:“……你是山魈吗?”
空山眨巴着圆溜溜琉璃似的棕瞳,短暂地愣了愣,暴跳如雷,“老子是啮月兽!啮月兽啊!你才是那个丑八怪山魈!!!”
谢尚:“啮月兽是何物?”
他怀里犹抱琵琶,月色下肤色胜雪,凝视她的眼睛犹如星辰。
空山不当心在这凡人面前说漏嘴,闯下祸端,她虽然是个神兽,但用澹泊君的话来讲就是个顶着美貌要啥没啥的废柴兽,所以真是一筹莫展。
谢尚道:“啮月兽是天狗吗?”
这句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空山气得全身都炸毛了,她默默遥见江上明月,光辉柔和,皎洁如玉,她不能吃掉他。
突然空山像一尾小鱼般地脱离他的手,乘风而上,向那轮圆镜似的皓月奔驰而去。她是一头很美的神兽,有着稚嫩的鹿角,狐的柔软腰身,雪狼的爪,金色的透明鱼鳍,和火红的鸾尾,像一头撒欢的小马,在空中转着跑了好几圈,发出一声长长的清啸,是大海里鲸的叫声。
她头也不回地跑走了,身后孤月照春江。
她在凡间现原形的事没能瞒过澹泊君,被他关进山海湖屏好多年。
春花境主人,胸襟却只有针眼大。
她在山海湖屏里等得天荒地老,幻想只要澹泊君敢出现,就胡搅蛮缠,闹他个鸡飞狗跳。可她等得脾气都没了,骨气都没了,澹泊君才终于把她放出来。
故地重游的空山,活脱脱一根蔫瓜,小尾巴似的跟在澹泊君身后。
澹泊君很少出门,只有对喜欢的人和事,才偶尔破回例。他们此行为见一个叫李白的少年。少年李白已然展现出天才非凡的浪漫诗情,他离开故乡蜀地,云游四海,来到牛渚。
澹泊君和他斗诗落败,送出一支怀梦笔、一壶生花酒。
李白洋洋得意喝得酩酊大醉,半躺在长江里呼呼大睡,衣襟里露出一截怀梦笔,清雪般的月光里,笔端徐徐抽枝发芽,开出一朵小小的花朵。
空山停下吸纳月华,稀奇道:“想不到他居然是诗仙之才。”抬头鄙夷地看澹泊君,“你好意思和他斗诗么。”
澹泊君笑笑,“是青帝的诗。”
空山语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连青帝都坑?!”
澹泊君:“吃饱了就把人拖上岸。”
空山:“没吃饱!”
澹泊君:“别吃了,云都快驮不动你。”
空山怒目而视!
澹泊君:“好吧,就让他在水里过一晚吧。”
空山:“哼!”
一弯秀窄的月弧挂在山巅,鹅卵石般的星辰拼成银河的河床,清凉的江风吹散大地的暑热,田野里蛙声蝉鸣一片喧腾。
空山陶醉地眯起双眼,有别于春月,盛夏的镰刀月沁甜之余犹带一缕酸,每一次吐纳,就像舌尖滚过一颗紫红杨梅,前一酸得她忍不住打个哆嗦,下一秒却深陷入更芬芳更浓郁的甜蜜。
草丛里飞来几只萤火虫,围绕她打转。
空山啮月兽的天性喜欢光芒柔和的东西,很快就被这些绿荧荧的小虫儿深深吸引住了,目不转睛盯了会,肚皮已经七八分饱,心里挠痒痒似的,想露出真身和萤火虫们玩耍。
她猛然想起澹泊君,毕竟还忌他三分,扭头向他的方向看去。
澹泊君独坐船头,臂撑船舷,正在假寐。静夜里,成群的萤火虫笼在他身边,忽明忽灭,映得他眉目分外柔软。江水波光倒映他天青的衣袍,愈发又为那张脸增添几分清冷昳丽。
不同于以月华为食而常在夜晚行动的空山,澹泊君不喜熬夜,在凡间逗留了大半天,早已涌上倦意,本想等待空山尽兴后就返回春花境,忽然指下凑上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澹泊君:“……”
空山:“嘻嘻。”
现出原形的空山拿稚鹿角顶了顶他掌心,发出两声期待的鲸叫。
澹泊君无奈摇头,轻轻在她额上一点,瞬间空山又恢复了少女模样。
空山泄气,还当自己是个没化形的啮月兽,一头扎在他怀里,左蹭右蹭地发泄不满,海藻般的长发撒了她和澹泊君满身。
澹泊君铁石心肠,由得她撒泼,信手捏诀,催动小舟载着两人向江心开去。
空山气得不行,依依不舍地离开萤火虫的江边,那些梦幻似的小东西疑惑了一阵,忽然看见江里有个庞然大物,颤悠悠飞上去,又将醉生梦死的李白团团围住。
小舟变回云朵,驮着澹泊君和空山向春花境飞去,与高山上的弦月擦肩而过。
又风平浪静过了几十年,空山日常忍耐澹泊君别扭又强势的脾气,终于有一天爆发了。她忿忿地来到采石矶,在刀似的江风里冻得泪流满面。
江上漂着一只乌篷船,带着醉意的诗吟被风刮得支离破碎,“……青天无片云……望秋月……空忆谢将军……”
空山轻巧地跳上船,问道:“谢将军是什么人?咦,是你呀李白。”
鬓发霜白、烂醉如泥的李白丝毫不惧怕这从天而降的奇怪少女,吃吃笑道:“谢将军乃是东晋谢尚,字仁祖,号镇西将军,威名赫赫!”
空山道:“是他呀,上次我还见到他一个人偷偷哭呢。”
李白勃然大怒,“胡说八道!你怎能见过他?!”
空山:“见过呀,好像几百年前,那天的月亮又圆又甜。”
李白:“谢尚少年交运,官运亨通,为何我李太白屡不得志,只落得个蹉跎光阴?!”嚎啕大哭。
空山:“你是诗仙李白,名气比他响亮多啦。”
李白笑得越发惨淡,“圣人误信奸佞,把好好的大唐盛世弄出个安史之乱,会作诗有何用,能匡扶大唐社稷么?我垂垂老矣,还有机会得遇谢将军吗?”
空山听不懂他的典故,本来自己心里正难受,见李白这般伤心欲绝,也忍不住落下泪珠。
江风吹散乌云,露出一枚铜钱似的明月,江面上像起了层朦胧的雾,真正是月色如霜,霜寒大地。千古的江水奔腾不绝,江心一点洁白,是秋月倒影。
李白抚掌大笑,酒劲冲得连吐字也糊涂,“哈哈……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他奋力伸手去捉那一轮虚幻的水中月,扑通一声跌进寒冷的秋江。
空山大喊:“李白!”不假思索跳下船救他。
深秋深夜的牛渚江冷似冰块,冻得她瑟瑟发抖,半丝气力也使不上。空山手脚并用,不料江水却像粘稠的浆糊,拖着她向江底沉没。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身上澹泊君亲手下的一道法力禁制,原是锁住她灵力,关在春花境中面壁思过恢复冷静的,此刻却成了催命符。
澹泊君说的没错,她果然是头一无是处的啮月兽,而且可能是第一只落水淹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