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生夏朵》花卜吃手手

22、第 22 章

　　四个人来到大佛寺，今日热闹非凡，原来适逢涅槃日，挂着恭逢释迦牟尼佛涅槃日黄色大字的红布条幅。原本香火鼎盛的大佛寺，今时游人比往日更繁多，春寒料峭，在此处也减了几分冷意。
　　夏朵本来不信奉佛教，家里纵然藏着几册经书，她也懒怠看。此刻却觉得佛寺静好，宝相庄严，香花鲜果，雅洁丰盛。香客旅人面带喜色，恭敬虔诚，少了烦躁不安。天气虽仍未转暖，但难得有白白的日光，照耀得景物和衣衫鲜亮，人的轮廓都好似镀上了一层发亮的边。
　　走马观花，一路上多是意气风发的孟康侃侃而谈，陈小文时不时搭腔，宋晨星多是微笑，偶尔作答，夏朵心不在焉，看着看着，便有点入迷。路过商店，陈小文挑了一条的红绸带，写着身体安康、天伦之乐的字样，他说是为亲人祈福。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诚心系在树上，和许多飘扬的绸带一起。
　　游客免不了进殿拜佛和求签，四个人各拈了一支去找和尚解签。那和尚语速很快，经文烂熟于胸，滔滔不绝，他说孟康六六大顺，家庭、事业、身体均顺。孟康喜上眉梢，说借大师吉言。
　　和尚说陈小文鹏程万里，前程似锦，是能成大事的人。他腼腆地鞠躬道谢。
　　轮到宋晨星了，和尚仔仔细细看了一会，说这个姑娘好有灵性，樱桃口尖唇腮脂，齿似榴子密且齐，笑若含情运和畅，聪明拔莘紫袍衣。
　　孟康大笑：师傅，你猜对了，她是个百里挑一的女秀才。
　　宋晨星闻言，抿了抿嘴，含羞拨弄腕子上的粉红琉璃蝴蝶红绳手链。
　　和尚又说：不妨让我看看掌纹……唔，虽是少年有不顺，比平常人坎坷些，但运气极好。
　　宋晨星对夏朵说：师姐，我想待会自己问问，会迟一些出来，要不你先来解签。
　　夏朵说好，坐到了凳子上。
　　和尚说，姑娘这签也好，是三阳开泰的吉兆。不久会交好运，否极泰来。你又是个善人，胸怀宽广，凡是替人着想，多有德行，将有福报。再者你笑口常开，达观乐天，比别人快活得多。
　　夏朵摇了摇头，师父你错了，我身边的人才是三阳开泰，我最近寝食难安，日夜发愁。
　　他劝道，我看你们几个人定是学生，你的手上既有折桂纹，又有美禄纹，学业和生活都颇为美满。相法书上有言，折桂纹名有大材，儒生落第挽高魁，嫦娥月里频相约，一日登云折桂来。可见你往后的运势欲扬先抑，只是眼前有小小波折，只要度过，必能柳暗花明。
　　我连文章都做不好，怎么蟾宫折桂？
　　和尚仍然是和煦微笑，摆了摆手。
　　孟康说：师妹，走吧，你看师父说不可说了。
　　她起身，离开人来人往的佛殿，走到外头。
　　宋晨星依旧坐下，听和尚解签。
　　他说：姑娘抽的签子是上上签，近来有贵人相助，必能逢凶化吉，日后平步青云。
　　她问：师父说我少年有些劫难，指的是什么？
　　手有过母纹，姑娘是否幼年只和亲生母亲生活？
　　宋晨星有点吃惊，点了点头。
　　和尚微微一笑：这属于个人家事，不好对外人说的，我特意让你最后来问。不要怪我多口多舌，你们之中有位龙唇凤口，切记切记。
　　她心知他不可出恶语造口业，暗暗记住，谢过便离开了。
　　宋晨星请教的功夫，三个人在外面无聊。
　　孟康从暖融融的佛堂出到门外，吹了点凉风，又有线香扑鼻而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说，我闻不惯这味道，到外头去歇歇，顺便买瓶水。待会儿前门见。
　　陈小文答应了，说：我们出来前，提前发微信给师兄。
　　夏朵想起旧年和罗萍去白马寺春游，姹紫嫣红开遍，垂柳依依，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牡丹园里花团锦簇，千朵万朵压枝低，两个人数园中开了多少白牡丹，又有几种红牡丹。
　　这儿的牡丹不像公园花圃的娇贵（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带着红袖标的护花使者时时监督），可以随意观赏，有的牡丹半红半白，像是京剧勾的脸谱，颇有趣致。转到寺里，两个女孩子望着和尚进进出出，饶有兴趣地叽叽喳喳到底该迈哪只脚。
　　眼下的大佛寺虽堂皇气派，但不及素日情景幽雅温馨。
　　正巧一个旅游团过来了，导游抑扬顿挫地说：师尊涅槃前，弟子们拜托阿难请示四件事，第一件事，佛灭后依谁为师？第二件事，依何安居？第三件事，如何调伏恶性比丘？第四件事如何结集经典令人证信？
　　世尊回答他们，第一依戒为师；第二依念处为安住；第三恶性比丘默摈；第四在经典前冠以如是我闻四字令人证信。这时有人赶来求度，成为释迦摩尼的关门弟子。
　　陈小文打算开口聊点话题，但是夏朵听得专心，浑然忘了身边的同伴。他素来安静，也不以为忤，也一起聆听讲解。宋晨星寻着他们，也不打扰，她是极有灵性的女子，虽是半途加入，但也心有灵犀，三人竟在廊下，夹杂在流水般进出的香客中，默契地站住。
　　第二条和第四条好理解，我们就不多费唇舌了。先说简单些的第一条，这个戒字，我认为不是指一个人，应该指的是戒律。佛陀八十岁涅槃，之前几十年留下了很多很多的教诲，他叮嘱弟子们，以后没有他现场指点迷津，可以参考以前的戒条，自己参悟，类似于咱们日常生活的自习，对吧，自己对着课本自学成才。
　　第四条说的队伍里出现顽劣分子，怎么办？佛陀在世的时候，他有足够的才学和威望折服所有弟子，他不在了，如果找不到制服顽固分子的人，大家就不要理他。默摈，可以理解为沉默的排斥。这点挺有意思的，生活中还是职场上，甚至校园里，我们遇到捣乱的人，一般不就是惹不起躲得起？谁都不搭理他了，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要么离开去祸祸别人，要么收敛原先的作风，学会和人好好相处，这样不是改造成功了吗？沉默不是软弱，沉默蕴含着丰富的信息和强大的力量。我觉得二十世纪提出的一个理念——非暴力不合作，有几分默摈的意思，大家认为呢？
　　夏朵默默心想，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我的问题原是故人的烦恼。老师诚然在，但教诲难以遵守，事到如今，并非我宁折不弯，不肯低头，怕是磕头，都显得动机不纯，不要说别人，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此心安处是吾乡。偏不巧，我在这里从来不曾安心，不过数着指头捱日子罢了。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我也想求个安稳，可时时刻刻不能放下，待要回头，又怕辜负父母的期望和往日的挣扎。苦也！
　　再者，老师同窗越发懒怠自己，他们是在沉默地排斥？自己生性愚钝，又行事莽撞，旁人表面上不说，内心早已积累了诸多不满。小文宽容，不曾计较，但别的人未必如此。自信没有招致哪个人的怨恨，但得罪人的事情却不少。想起来十分不甘，却不后悔。摧眉折腰，向来不是自己的本性；巧言令色，更是不耻为之，落得不合时宜的下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她，夏朵，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可惜缺乏关汉卿的绝好文采，写不出像样的文字，只在心里模模糊糊有个意思，偶尔翻翻书，借用故人生花妙笔，聊以自慰。天赐良机，如果她听进那一番偶然的箴言，醍醐灌顶，尚有峰回路转的希望，然而她天生顽固，别扭的性子越发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