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崽都养崩了》空旧

14、秘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闻人雅真不放心，也不会说出来。

　　他笑着拒绝：“还是不打扰师弟酣眠为好。”

　　老者闻言微微颔首，小姑娘扶着他在主坐上坐了下来，随后小步跑开了：“既然闻人仙师业已安心，不妨再听小老儿多唠上几句。”

　　他摸了摸自己枯廋的脸，慨叹：“这临老临老，就忍不住想找个人说说话，闻人仙师不见怪罢？”

　　嘁，倚老卖老。元凰撇嘴，手垫在凳子上，小腿晃荡。

　　“巫祝见笑了。”闻人雅瞥了眼，心中好笑。

　　面上却是轻轻摇头，“哪里会，巫祝想说什么，直言无妨，在下洗耳恭听。”

　　这时小姑娘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石盘，里面是古拙的石制盘碟和石杯。她将糕点摆放好，又慢慢将自制的饮料添上。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老者的神情，他缓声道：“先前时间紧迫，来不及细说，如今暂且就听小老儿讲一讲那些陈年老账罢……”

　　元凰眨了眨眼，心想，终于来了。

　　闻人雅却是面容微肃。

　　“我族世代隐居于此，邻里和睦，老少怡然。两百年前，一男一女误入此地，重伤昏迷，族人外出狩猎偶然遇到，将他们救回。我等以为是转机出现，却不料招来横祸……”

　　老者扶住拐杖的手轻轻颤动，显然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来得那般无动于衷。

　　“这两百年来……”

　　老者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条理却甚为清晰，一字一句虽然夹带了少许个人情绪，倒也还算客观。

　　总结起来，无非又是一个蛇与农夫的故事。

　　巫族遗民好心将人救回，多番照料，直至两人痊愈，事后男女二修却翻脸不认人，反倒设下计谋对大半巫族人施下契印，让他们沦为自己的奴役，供自己驱使。

　　巫族人虽然本性淳朴，却也不是真的没脑子。将人救回后，他们也观察过一段时日。

　　然而那男女二修自知身负重伤，面对巫族众多之人没有一敌之力，也颇为乖觉，捏造了一个凄苦身世不说，还伪装得天衣无缝。愣是没让巫族人察觉到丝毫不对劲之处。

　　就连活了一千多个年头的巫祝，一时之间也被瞒过了。后来待他发现不妥之处时，却为时已晚，族人已遭了那男女二修的毒手。

　　巫族在此地繁衍已久，纵然血脉得以流传，却也颇为不易。巫族传承更是逐代没落，直至如今，万不存一，只剩些粗浅皮毛用于日常生存。

　　大半族人被那男女二修施下奴隶契印，稍有反抗的念头便会痛不欲生。反之，那男女二修只需心念一动，那些族人顷刻间便会丧命。

　　巫族人不是没有想过要反抗，然而他们不能也不敢去赌。

　　一开始那男女二修态度并不太过分，只横眉冷目支使巫族人做些体力活，比如兴修那幢登仙殿。巫族人虽然不愿被奴役，碍于对方以性命相胁，也俱都妥协听从了。

　　那男女二修见巫族人确实不会反抗，却是愈发变本加厉。竟提出要求要他们送去一对童男童女。

　　第一次巫族人忍气吞声含泪将孩子送去了，不久之后却在野外发现了两个孩子的尸体。他们死状恐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遍体都是刀伤，尸体枯如干尸，分明是被放干精血而死！

　　那段时间，整个巫族都愁云惨淡，尤其是被施下契印的那部分族人，无不陷入深重的自责和愧疚中。

　　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那男女二修却要求他们每隔十年便要送上一对童男童女。

　　巫族除了每任巫祝有一千五百载寿数，其余也不过两百来岁便会衰亡而死。何论近年来，巫族繁衍愈发艰难，几乎要几十上百年才会迎来一个新生儿，还易早夭。

　　可以说，每一个健康长大的孩子，都凝聚了整个巫族的心血，他们怎么舍得！

　　被施下契印的巫族人很多都抵不住心里的自责和愧疚，悄然离开了寨子。但那男女二修却总是轻而易举察觉并及时在其他巫族人身上补上这份缺漏。

　　自此，巫族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得千方百计让自己活着。因为一旦自己出了什么意外，就代表着其他族人要沦落到和自己一样的下场。

　　巫淼、巫燚是巫族近年来诞生的龙凤胎，天资聪颖，对“巫力”的感应更胜过前任好几代巫祝，且彼此之间有一种奇妙的感应，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而巫族如今的巫祝已经一千四百九十岁了，拼死只能苟活十年。换句话说，巫族需要新的巫祝。

　　巫族人本是打算将二人培养成巫祝，却不料那男女二修却是一反常态地亲自找上门来，将巫淼、巫燚强行绑了去。

　　那男女二修借此空间福泽，又驱使巫族众人为他们采来众多灵药仙果，辅以十数对童男童女之精血修炼邪法，不过两百载便从筑基修为一路晋升到元婴，早已不是巫族所能敌的了。

　　不过没有巫祝就相当于彻底失去了传承，这对于巫族众人来说不亚于灭族之祸。

　　因此，即使元凰等人没有误入这片空间，巫族也不会坐以待毙，而是打算举全族之力和那男女二修拼上一拼。

　　败，灭族亡寨；胜，重获新生。

　　元凰听完，不由一阵默然。她实在不适应应对这种场面。

　　虽然之前在登仙殿见到那两个被缚在铁质圆柱上的孩子时，就有所预料，但巫族之惨还真是……

　　先是涅槃之森丢失凤凰蛋，后是龙族死去族长之女，现在巫族也遭遇横祸……

　　这一个两个接连出事，真是应了那句时值多事之秋？也不知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元凰感受到识海里九戈周身散发的隐晦气息，捏了捏手指，不管发生什么，该做的事都要做完。

　　闻人雅察觉到了元凰的异样，用手碰了碰她捏住的手指。元凰一愣，抬眼便看到闻人雅正侧头看着她，目光温和，似无声安慰。

　　元凰扬起笑容，示意自己无事。闻人雅眼神闪了下，抽回了自己被反攥住的手指。

　　闻人雅和元凰之间的交流不过一瞬。一瞬后，闻人雅斟酌了言辞，先开了口：

　　“若是在下不曾记错，巫祝言语中曾提到“本以为是转机”……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微微停顿，才继续道：“非是在下想要探听巫族秘辛，只是实在疑惑。若巫祝不方便讲，也自不必勉强。”

　　老者眼皮抬了抬，似有深意地看了闻人雅一眼，然后转向一侧的元凰，“这位……姑娘也想知道。”

　　元凰正捏着石盘里的糕点在吃，闻言不由停住。她嘴里含着糕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相处了一两日，闻人雅也算对元凰的性子有些了解，他端起桌上的石杯递给元凰，替她说道：“说与不说都看您，巫祝大人。”

　　元凰却瞪了他一眼，替她说话就好好说，弄什么尊称，加什么大人，这小巫祝矮了她不知道多少辈，能受得起她唤他一身“大人？”

　　不行，有时间得教教崽认识到他自己的辈分，免得以后去了涅槃之森，见个妖怪神仙就前辈大人的叫，得平白被占去多少便宜？

　　闻人雅对元凰的小算盘一无所觉，莫名被瞪了一眼，也只好脾气地笑笑。

　　老者拢了拢身上的百兽衣，缓缓摇头，“巫族到了这番境地，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他道：“不过是祖辈传下来的一点奇技淫巧罢了。追溯到最早的那一代……”

　　他嘶哑地笑了笑，“有厉害的大巫机缘巧合占卜到我九黎一族灭族之祸近在眼前，族中大巫联手施展禁忌巫术，献祭无数族人，最后瞒天过海将一部分族人迁移到了一处世外空间。”

　　他干枯的手指向土屋外：“大概你们已经猜到了，我等便是自上古遗留下来的哪一支。这便是那处世外空间。”

　　元凰点头，倒是说对了近八成。不过个中缘由，可比这复杂地多了。

　　老者继续道：“我等受祖上庇护，得以苟活于世，传承一息血脉……却也因此被困于此，世代不得出入之法。”

　　“但族里世世代代流传下来一种说法，若有一日，巫日星盘发作，便意味着我族不久将脱离此地禁锢。而进来这秘境之人便是我们世代等待的转机。”

　　闻人雅闻言，心中难免震动。那箴言中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九黎开一界”下竟埋藏着这等上古秘辛！

　　如今事情起源经过皆已弄清，不过……如此一来，这巫族巫祝几乎是将巫族之密全盘托出，是真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有其他什么打算犹未可知。

　　“巫祝之坦诚，时所罕见。”闻人雅心中审视，面上却丝毫不露，“在下不敬，敢问巫祝一句，此时将这些族内秘辛尽皆讲出，巫祝可打算如何处置我二人？”

　　老者极为缓慢地撑起身子，像生了锈的机器，动作滞涩而迟缓。可以看出，他这副躯壳离油尽灯枯远了。

　　他摇摇头，眯成一条狭缝的眼睛彻底睁开，凝视着元凰和闻人雅，低笑出声，目光苍茫，“小老儿何德何能，敢处置仙师，做这一切，不过是有求于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