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 ...
-
百里师傅真名百里桦,因在学馆德高望重,故而鲜有人直呼其名。百里家族在数百年前曾是显赫封臣,但经历过数次政斗哗变,如今已日渐衰微,沦为布衣。坊间多有传言,此姓氏在各个领域屡出奇人,始终不可小觑。
周末闲暇时间,梅一简又来泡藏书阁。她本意是来继续查阅归云二人的野史,顺带猜测青岫残卷藏在何处,恰好翻到百里氏的相关记录,便潦草看了几眼。
百里夏与万物通灵,小小年纪便擅医术与制毒,几乎全学馆皆知,也许她的身上也流有百里氏族的奇异血脉。不光如此,她原来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名叫百里秋。有关晚辈的记载不多,仅仅写了姓名和生辰。
她突然忆起闻人夫妇来找贺清麟寻仇时,隐约提及的百里族人。那人会是谁,是师傅本人,还是另有说法?
正想得出神,画荻匆匆推门而入。“一简,你果然在这里!”
梅一简不解地起身,不知她为何如此着急。
“我义父的事情,你多多少少知道吧……”红衣姑娘确认四下无人,闭上书阁房门。“他今日傍晚忙完军中事务,要来学馆看我。”
梅一简听她提起过卢川大将军数次,大致知道两人关系紧张。据画荻说,她义父暴躁易怒,经常对她呵斥苛责;有时又会性情大变,对她百般照顾,仿佛有所亏欠。
“你不愿见他?我能做些什么?”
画荻拉着她手臂,两人并排坐在书案旁:“以往都是小夏帮我打掩护,次数多了,他总会起疑心。这次拜托你去门口说声,抱病,受伤,或者上街买脂粉……什么借口都行。”
梅一简:“你以往都这么说的?镇国将军如此轻易就能糊弄?”
画荻撇着嘴:“他多少也知道我的心思,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梅一简道:“虽然这话也许轮不到我说,但这样搪塞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有什么误会还是趁早解开了好。”
“误会?我与他同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能有什么误会?是他本性喜怒无常、唯我独尊。”
梅一简只得答应:“那好。到时候我随机应变,扯出来天马行空的谎话,可不要怪我。”
画荻道:“只要能躲掉他‘冰火两重天’般的待遇,扯什么谎都行。”
梅一简在梅又山口中早已听过镇国大将军卢川的威名,此人在朝堂上刚正不阿,行兵风格奇巧诡谲,是天生的将才,并不似画荻口中那样不堪。直到亲眼见着这位统帅千军、百经沙场的老将,一切传言形容都变得单薄苍白。
“你是画荻新来的同窗?”男人宽额方腮,浓眉深目,气度豪迈,神态猛然看去竟与画荻有那么几分相像。
“是,伯父。我叫梅一简。”
“姓梅?”男人思忖片刻,语气和蔼,“莫不是和工部侍郎梅又山沾亲带故。”
“您猜得真准,”梅一简略略颔首,“梅侍郎正是家父。”
男人爽朗地笑起来:“仔细瞅瞅,还真有七分像!”
虽然只是短暂接触,梅一简却对卢川印象甚佳。此人既不沉默寡言,行事又有分寸,根本看不出画荻所说的性格缺陷。
“画荻她又怎么了,不肯亲自来见我?”
“她今日出门买剑穗去了。您知道的,她最爱收集这个。”
“我和她提前说好,要留出廿日等我探望,她这是忘了?”
梅一简心内大呼不妙,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兴许不是忘了,”她故作镇定道,“今日恰巧是市坊大集,店铺里的剑穗样式也比平日多,也许她只是不舍得错过这些精致玩意儿。”
“有了漂亮物件,就不要我这个爹了。”卢川不再为难她,略略自嘲两句,将手中包裹递来。“这是京城合月楼的点心,估计你们姑娘家都爱吃。你拿去和同寝的小夏丫头分了吧,别给画荻那个傻丫头剩下!”
梅一简笑着接过,连连道谢,目送男人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不知为何,她隐约从那个笔挺背影里读到一丝落寞。
梅一简提着点心返回寝室,屋内两人正在对着铜镜试首饰铺子新出的耳坠。
“搞定了?”画荻笑嘻嘻地转过身,耳侧一对晶莹玉石左摇右晃。
“喏,卢将军带给你的。”梅一简将纸包放在茶案上。
“一简,你来试试这个!”画荻招呼她来镜边坐。小夏也道:“我也觉得这对青蓝色的适合一简姐姐。”
梅一简苦笑道:“你们没发现吗,我没有耳洞,也不常戴首饰。”
两人平日对梅一简观察不甚仔细,只知道她打扮得素了些,也是头回发现她没有耳洞。
“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好看?”画荻疑惑地皱着眉,“看见也不欢喜?”
梅一简摇摇头。
百里夏道:“那你喜欢什么首饰,镯子簪钗呢?”
梅一简道:“我还是这两日听你们聊天,才弄清楚簪和钗的区别,哪里谈得上喜欢。要我说,还是一块杏仁酥来得实在。”
屋内气氛略显尴尬,画荻忙道:“本来说要送样首饰买通你,好让你一直帮我扯谎呢。你要是喜欢吃的,那就更好说了!”
梅一简解释道:“我娘早逝,基本是父亲将我一手带大,对于一些女子习俗,我的确不太熟悉。吃的嘛,我也就随口一提,也算不上喜欢。我最喜欢的东西,好像不是具体物件,而是人间道理。”
百里夏怔怔看着梅一简,良久道:“一简姐姐真厉害……”
画荻则开始朗笑:“看来以后每次求你帮忙,都要送本新书给你了!”
梅一简意识到自己方才驳了同窗好意,又道:“世间道理千千万,可不只书本上有。玉石珠宝、胭脂水粉也是学问,你们教我这些,我一样乐意,根本用不着买书破费。”
百里夏突然忆起贺清麟所说的报恩一事,问道:“对了,贺大哥可否朝你们询问心愿请求?你们都是怎么说的?”
梅一简和画荻两人面面相觑,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他没对你们说?”小夏有些犯懵。
画荻道:“我其实并未真正帮到他,治病救人也不会,他不欠我人情,自然不会问我。不过一简吧……确实算得上救他一命。”
梅一简道:“我那晚是被周琅叫去的,也算不上他的恩人,还是你的医术最为关键。”
“这样啊……”百里夏小声嘀咕。
她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儿。贺清麟仿佛是在有意疏远自己一般,和她相处时更加见外。
“我实在没有什么想要的,也不曾遇到迈不过去的困难。我还是回头同他说清楚吧。”
次日学馆后山。
青岫残卷既然涉及武器机关,想必和姓归的那名前辈关联更大。此人擅长机械土木,想必山庄的大体格局、基地土方都由他设计规划,而姓云的那位前辈主攻围院造景、山水营造。
如果他决意投身战场,那么临行前一定会将毕生心血安置妥当。当时两人志向不同,残卷大概率不会交付友人,而是会被藏在某个只有他本人知悉的隐秘之地。也许他本人也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殒命沙场,徒留一本编写未完的青岫残卷流传世间。
偌大山庄,归前辈究竟会将它放在哪儿呢?梅一简沿寂寥小径朝山庄更深处走,且行且思。
曾经高山流水,泼茶煮酒的知音,最终落得割袍断义的结局,前辈心中必有遗憾吧。若能找到两人在山庄中最为偏爱的地点,也许会有所得。
行到一处名叫“谈笑无期”的古凉亭,才发现百里师傅也站在此地远眺。
中年男人听见脚步声,转身发现捧着山庄地图的素衫姑娘。“一简丫头?”他不禁好奇如此荒僻之地,对方是如何寻来的。
“师傅好。”梅一简沉稳行礼。
百里桦知道梅一简性格随她父亲,猜到她还在推理残卷之事,便不追问,转而道:“既然来了,你便说说,这‘谈笑无期’是何典故?”
梅一简道:“我只知王摩诘《终南别业》里有云,‘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百里桦道:“没错。我看这座凉亭所对应的景致,有几分水穷云起的意思。”
梅一简细细观察,发现此处地形高陡,山谷溪流恰好被凸起岩石阻挡视线,而远处天光则通透无遗,适宜观览云卷云舒。“这景致,怕是更合那位云前辈的心意。”
“为何?”
“野史曾说,山庄两位主人中,云前辈更偏爱无意功名,长衫江湖的生活。”
百里桦摇头道:“书中如此写,却不一定保真。世间能做到知行合一的人少之又少,你又怎能确定,归前辈便不爱山水、醉心烟火人间呢?”
梅一简道:“师傅说得不错。”
百里桦又道:“我知道你还在操心青岫残卷的事情。有关山庄旧事,遥远故人,我知道得更多。你们年轻人风华正茂,应当将精力放在修身齐家,社稷民生上,不要被一些破烂事消磨心思。”
梅一简不甚认同,道:“江湖即是人间,其中有民生百态;小事不重视,大事又怎能处理妥当?贺清麟此人,背后牵扯甚广,我担心不将残卷交付他,让他早日离开,怀谷会有危险。”
百里师傅笑道:“你小小年纪,思虑便谨慎周全,这是好事。但凡事仍有一个‘度’,触及事物最深处后,再想全身而退,并不容易。”
两人谈话投入,并未发觉凉亭竹林后藏着个墨色人影。贺清麟顺着众多线索,也恰好查到此地,听见梅一简那番话,不禁摇头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