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远少年游》Coca

6、第五章

　　贺清麟踏入周琅和司空游所在的寝室，环顾四周。已是亥时一刻，屋内两人已更衣洗漱完毕，但尚未就寝。

　　“周琅说你不得不来，叫我虚掩着门，果然。”司空游半坐半躺在床头，吊儿郎当，无半点对“新生”的照料之意。

　　周琅从床边站起，温和道:“最南边那铺位留给你，已经打点好被褥。”他发现来者手中并无行李，又补充道:“缺什么用品，可以暂用我的。”

　　贺清麟点点头，心道这位少年郎心胸开阔，毫不记仇，是个正人君子。

　　“哎哎哎——房门闭好了。”司空游不耐烦地对他指手画脚。

　　贺清麟知道这位司空家的傻侄子还在对昨夜绑架之事耿耿于怀，依他指令照办，并不动气。自昨夜起忙了一整天，苦于计谋、提防和寻踪，他如今再无精力整理住处，简单脱了靴子外套，便要和衣而眠。

　　司空游好像真不怕死，又挑衅道:“不仅不盥洗，连衣裳也不换，我怎么摊上这样一个室友……”

　　周琅对他使眼色，被对方直接无视。“你不是武功高，人聪明吗，那自己去找残卷呗，在怀谷闹事算几个意思？”

　　“唰——”贺清麟的玄铁刀削掉他额前两缕碎发。

　　司空游吓得一动不动。

　　“还说吗？”贺清麟抚摸刀刃，盯上他鼻尖。

　　司空游:“不、不说了。晚、晚安。”

　　自贺清麟进入怀谷，已过了整整七日。期间梅一简、周琅和画荻与其逐渐相熟，也旁敲侧击到零星信息。“青岫残卷”并非武功或心法，而是一本记载着机关工巧、武器设计的奇书。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江湖武学亦不是空中楼阁，需要以精妙武器作桩基，众人对此书趋之若鹜，缘由在此。

　　贺清麟一日不走，便表明残卷一日未被寻到。百里师傅近日也不曾代课，听小夏说常在后山冥思。梅一简对残卷的上心程度并不比当事人差，阅读调查数日，也并无明显所得。

　　晴夜三更。

　　梅一简正在女寝内浅眠，恍惚听见叩门声。画荻和百里夏睡得正香，靠不得别人，她只得懒洋洋起身，来到门边。

　　“我是周琅，可否方便开门？”

　　以对方的品性，若非大事，绝不会在夜半叨扰，梅一简顿时困意全消，取下门闩步出。

　　周琅一反不急不缓的常态，急迫道:“贺清麟——方前见他背着刀独自朝学馆外去了。”

　　梅一简想起七日前调虎离山之事，问道:“确信看得清楚？”

　　周琅道:“不会有错。”

　　梅一简忧心屋内两人，决定独行，返回屋内片刻，打点好行装。“司空呢，”闭门步出时她道，“不会再冒出来砸场子吧？”

　　周琅一本正经地说:“被我点了穴，保准醒来也动弹不得。”

　　梅一简暗笑他腹黑，两人翻过围墙，尾随不远处人影来到山庄对面的树林。

　　贺清麟行至树林深处站定，玄铁刀罕见地提前握在手上，似在等人。梅一简和周琅在远处树丛蹲身，静观其变。

　　“我有一事不解，”等得百无聊赖，梅一简忍不住问周琅，“你如何能在夜半三更发现他出门？”

　　自己天生擅听，夜间也警觉，这般都未能发现异动，足见贺清麟的小心。而据她所知，周琅并无视听异能，更不该在这种时候醒着。

　　周琅踌躇片刻，似在犹豫，良久说:“半夜醒来出恭，恰巧而已。”

　　梅一简:“……”

　　让如此清风朗月的人难堪，她顿觉歉疚，转而聊起贺清麟的事情。“你说，他这次见的人会是谁？”

　　周琅道:“大概是托他寻找残卷的人。如果不是……还可能是夫人？”

　　梅一简没想到周琅也会惦记嫁娶婚配之事，也实在想不出贺清麟这块冷石头谈情说爱时是什么样子，失笑道:“见夫人哪有提刀的。”

　　周琅觉得在理，点头表示认同。两人刚从八卦里抽神，林中树叶忽而沙沙作响，处处风摇影动，恍惚间似有百十人自四面八方迫近。

　　前方的贺清麟仍长身而立，风影中不动声色。少顷，林中赫然现出两个蒙面侠客，与贺清麟正面对峙。

　　梅一简和周琅行事谨慎，藏身之地距三人较远，听不清具体谈话内容。周琅知道梅一简听力超常，以为她能听清，便用眼神问她内容。

　　梅一简往前挪了两步，发觉还是无法分辨。“风声太大了，”她摇摇头，“我只依稀听见百里家的名字。”

　　谈话似乎并不投机，转眼间，三人动起手来。暗处两人紧张观望，发现贺清麟仅是招架，并无反击之意。蒙面两人功力深厚，一个用枪，一个使鞭，合作天衣无缝，贺清麟稍有不慎，后肩胛处便结结实实吃了一枪。

　　周琅心急，想要出手相助，被梅一简拉住衣袖:“我们不知他们为何而战，若有其他原因，会将整个怀谷卷入纷争。”

　　对方并不认同，只道人命关天。梅一简又低声喊道:“他既然独自前往，没有叫上我们，自有他的道理！”

　　周琅停下动作，摇头叹道:“一个姑娘家，为何如此冷漠……”

　　梅一简目不转睛盯着战局:“冷不冷漠，稍后便知。”

　　直至被击翻在地，无法直身，贺清麟始终没有还手。

　　“事到如今，还不认人是你杀的？”用枪的那个侠客因愤怒而放大声音，正好落入梅一简耳中。

　　浓黑夜幕下，看不见贺清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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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清麟再次转醒时，已置身男生寝室的床榻上。身旁是百里夏、画荻两人，俱是面露欣喜，眉眼弯弯。

　　“果真救活了，可以呀小夏！”画荻赞不绝口。梅一简、周琅和司空游三人闻声也来到床前。

　　“你们……”他疑惑地起身，牵扯着五脏六腑疼痛起来。

　　“你得谢周琅大哥和一简姐姐，”百里夏捣着手中草药，“若再背回得晚些，恐怕只有我的神仙师傅才救得回来。”

　　“你到底惹上了多少事情？”司空游揉着额前乱发，“听一简女侠说这回不是因为残卷？”

　　贺清麟一言不发，看着周琅和梅一简二人。不用猜也知道，定是这两个“人精”跟踪自己。

　　梅一简以为他在责怪自己大张旗鼓，解释道:“小夏既然要医治你，当然有权知道缘由，而司空被我们吵醒，自然也听得到。”

　　“你还是尽早坦白些好。”周琅也上前一步，“就算你不将我们当朋友，也应惦记怀谷安危。”

　　“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司空游打手小弟般帮腔。

　　贺清麟朝司空游冷哼一声。“我就算重伤至此，一样能取你性命。”

　　画荻见势不妙，缚住司空游手臂，威胁他莫要多话，梅一简则继续盘问道:“我听他们说，你曾杀过人？”

　　贺清麟用一种疑似悲悯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你们想信便信。”他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众人皆拿他没办法，只听得周琅朗声道:“当今刑部律法第七章第二十一条，藏匿杀人罪犯，依情节轻重判处一年至十年牢狱之刑，极为严重者流放充军。你若真是杀人犯，明日我便叫百里师傅关门送客。”

　　贺清麟依旧闭着眼，语气散漫。“你真以为，那皇帝老儿的律法管得了江湖事？”

　　司空游听他这样叫当今圣上，脸色发白，急急劝道:“话不能乱说！”

　　周琅又道:“平日里，普通衙门确是擒不住你。但此刻今非昔比。”

　　百里夏心思单纯，看不透周琅的激将法，求情道:“周大哥，我看贺大哥并不像杀人如麻的罪犯。他虽然绑过我，但事出有因，最终也并未伤人，有没有可能是搞错了？”

　　梅一简叹口气:“正因不信，才希望共同分担。”

　　贺清麟听着满屋寂静，终于被几位少年的热忱情谊打动。只见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关好门窗——你们且当作江湖趣事听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