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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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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质戒尺清脆弹击在掌心。
“师傅,我们真的知错了……看在我替小夏当了回人质的面子上,放过我们吧!”
午休时间,司空游、周琅、画荻、梅一简四人排作一排,颔首立于学堂里,正在逐一接受违反宵禁的惩罚。
“我该罚,”周琅垂眸道,“我不该轻举妄动,低估敌人的实力。”
司空游偷偷瞪了他一眼,用气声说:“干嘛和我反着来!”
梅一简也道:“责任主要在我。若不是我拉着画荻贸然跟踪贺清麟,小夏也不会落单。师傅您别怪他们,罚我便是。”
百里师傅满面倦容,叹道:“我可不是只为小夏。你们涉世未深,论心机远远斗不过江湖人士,凡事都应深思熟虑,以后切记!”
“那个贺清麟,您准备拿他怎么办?”画荻大着胆子问道。
百里师傅将内屋小夏也喊来,在堂中来回踱步。“我叫你们五人来,正为此事。”
“昨夜劫匪之事,我已想办法遮掩搪塞,贺清麟即将以新生身份暂留怀谷。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只有你们五个,切莫声张,也务必防着他几分。”
听闻这个名字,百里夏显得惊魂未定:“可我见了他便浑身发冷,如何不被同学识破?”
周琅也道:“我担心此人会对同学们不利,师傅您确定接受他的条件?”
百里师傅的脚步停在窗边,极目远眺:“我们上一辈的事情,本不该你们晚辈插手。昨夜清麟和我讲了他的故事,也是个多舛之人。他品行不坏,能力不俗,你们反倒可以试着同他交个朋友。”
下午练功时,贺清麟也来到训练场,一身深蓝短袍,短发黑靴,背上依旧是黑布包裹的不明兵器。
负责训练学生的先生是前禁军教头,命众人按队形散开,练习梅花桩。
“南派梅花拳,要诀为‘点、转、沉、挪、解、落、带、进’八字。其步型多用‘一字马’,注重侧身姿式,又称‘一片身’。目的是在防守中减小暴露面积,进攻时保持一条直线,捷进直取。梅花桩高度越高,就要求更扎实的功夫,今日大家先从三尺五寸练起……”
先生讲完课散步去了,留下数十人立在桩上练习。贺清麟也默默取下背上兵器,单脚站上全场里高度最高的木桩。
梅一简与画荻见状,不愿怀谷被外人杀了威风,也挑了五尺高的木桩练习。
单单在桩上出拳迈步并不难,难的是平衡挥剑,踢腿跳跃。画荻平衡性甚佳,但不爱背诵剑谱,动作微瑕;梅一简剑术较精,却不曾在如此高处练习,费尽心思才刚刚触及平衡门道。
贺清麟在桩上热身完毕,展开一旁兵器上包裹的黑布,一柄玄铁长刀逐渐显露在众人眼前:其刃又宽又长,重量可观,模样低调却不容小觑。馆内学生大多使剑,认为它文雅轻捷,气度不凡,见到新来客的武器,皆屏息凝神,静观其变。
贺清麟的刀在手中挥舞旋转片刻,逐渐不见轮廓,只余模糊光影,四周秋风瑟瑟,落叶黄土随着运刀气流压迫而来,将他的身形招式也一并隐去。
“快。”画荻目不转睛,最终却只总结出一个字,其余门道辨不清楚。
风沙散去,贺清麟的刀已然入鞘,没人看得清他何时停手。青年一言不发,踩着花桩径直走到周琅面前,略略欠身。
“好稳的步子。”梅一简也不由地叹道。
周琅读懂他邀自己对打的意思,颔首抱拳:“却之不恭。”
周琅的综合水平在学馆中无人能及,但单拆了剑术来看,轻灵有余,力量不足,往往靠预判和应变取胜。两人友好过了数招,大致探得对方虚实。
百里夏看见梅一简在一旁摇头,问道:“怎么了?”
梅一简道:“周琅赢不了他。”
谈话间,玄铁刀压迫而至,周琅连连跳跃闪避,冷冽刀气弥漫四方。
“你可是为昨夜之事寻仇?”刀剑铮然相抵时,周琅低声道。
贺清麟只是摇头,压下过于/迅猛的攻势,吼道:“再来一人!”
画荻闻声出击,三人混战在一起,六足六腿在桩上高低跳跃、纵横交错,一刀二剑在空中清脆撞击,看得人眼花缭乱。
交锋正酣处,梅一简注意到任课先生返回,急忙抓了训练器械架上的木剑,逮着间隙将其横在中央。事出突然,来不及反应,木剑霎时被三人的真刀真枪砍为碎片。
三人终于停手,却见梅一简皱着眉头,逐一朝他们使眼色。周琅率先会意,迅速收剑整理衣冠,作认真练习状。
“底盘还没练稳,怎么就打上了?”前禁军教头浓眉倒竖,瞪着收手最慢的画荻。
贺清麟不卑不亢道:“卢画荻和周琅这两位,底盘没有问题,已可以进行进阶练习。至于这个梅一简……只需熟悉桩型,两日后便能有极大飞跃。”
“小贺同学,到底谁才是先生?”司空游虽然拳脚不行,嘴上功夫不落下风,被百里夏扯了扯衣角。
任课先生怒道:“那也不能直接上真刀。”
贺清麟从没上过学院派武学课,并非有意出头,闻此收好玄铁刀,颔首以示让步。
课程继续,而梅一简再次刷新了对贺清麟的认知。且不说周琅和画荻武功都是学馆佼佼者,此人以一敌二尚有余力;光是一眼看破自己薄弱之处这点,就值得另眼相看。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今日总算见着了。
晚饭时间,东院藏书阁。
听周琅说,这里或多或少有些关于归云山庄的记载。梅一简在饭堂抓了只肉包,在来路上简单果腹。一切未知的信息使她不安,唯有抽空探查清楚方可安心。
藏书阁无人看管,大门微掩,看起来可以自由进出。
尘土与纸墨气息清香扑鼻,让她恍然间回想起幼时泡在在自家书房,如痴如醉读书的日子。众多古籍种类繁多,排列并无章法,她只好在排排书架间逐一扫略。
整座建筑空寂无人,梅一简寻找得投入,以为这个空间内只有自己。当她行至左列倒数第二排,将一本厚厚史书抽出时,对面书架间隙中赫然露出一只眼睛。
她登时吓了一跳,只觉这眼睛熟悉非常。
两人几乎同时走到狭长书架的最外侧,得见对方全貌。
“贺清麟?”
深衣青年迅速扫过她手中书籍扉页上的标题,心中有了猜测。
“你也是为青岫残卷而来?”他沉声道。
梅一简警觉非常,神色毫无波澜。对方的眼睛浓黑,出尘却绝非空洞。
贺清麟早看出她城府颇深,是学馆中最难缠的角色,道:“你我不是一路人,相互加害毫无意义,别拿官场那套对付我。”
梅一简道:“你来之前便查过我们底细?”
青年环视四周,引她来走道尽端供人阅读的书案旁坐下:“查了,不过唯独没查你的。”
见梅一简略微皱眉,他又道:“你来得太晚,不在我计划之中。”
“那为何知道我是……”梅一简话说到一半,对方已然会意。
“见的人多了,察言观色也便会了。”
梅一简盯着他手中书目,不忘自己前来的目的。贺清麟将书丢给她,摇着头劝道:“你若真不似一般女子,有鸿鹄志向,欲报国为民,就更不应该去学当今官场虚与委蛇那套。”
梅一简翻了书页来看,有关归云山庄前身的记载寥寥。
“归云山庄原是一对好友主持修建,一个姓归,一个姓云,一个擅机械土木,一个擅诗画山水。前朝战乱年间,两人意见相左,一个想要建功立业,另一个只求归隐田园;前者不幸战死后,后者终日醉酒,放浪形骸,将经过战火洗礼的残破山庄低价当给一个江湖人士,而后不知所踪。”
“伯牙子期啊……”梅一简叹道。
“你呢,”贺清麟突然问道,“你更欣赏积极入世者,还是游侠隐士?”
梅一简没说话,戒备之心并未消除。
“我猜你就算暗自歆羡后者,也终会做出前者的选择。”
谈话间夜色落幕,窗外漠漠昏黑。梅一简不置可否,想起此行目的,道:“那青岫残卷又与山庄何干?”
贺清麟却起身敛了衣袍:“晚课快到时候,改日再提。——这几本书你拿去读吧。”
梅一简跟着他后脚走出藏书阁,望见天边深蓝云层下隐耀群星,不知为何心神开阔。出世入世,原来只在一念之间,相似之人,也未必走得上相同道路;其中缘由,又有谁能真正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