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远少年游》Coca

35、第三十四章

　　“呵，我就知道，若不是有事相求，你就根本不会想起来还有我这个爹！”

　　梅一简在梅府大堂的太师椅上斜坐着，状态慵懒闲散。梅又山独自生活数月，上次和女儿相见还是四十多日前，说不挂念定是假的。

　　“您若想听那些客套话，现在就同您叩首拜年，孝道礼节一样不会落下。”女子勉强挺直身子，语气强硬。

　　“你明知我之所以调任工部，图的便是远离朝堂党争，能真正兴实业、利黎民。现在要我罔顾同僚下属、友人家眷，共同牵扯进残卷的浑水，我梅又山可以告诉你，绝无可能！”

　　梅一简料到梅又山会如此说，心一横，续道：“我在怀谷修行许久，有件惊天大事尚未告诉您。以当朝枢密使赵谖为首的赵家，暗中勾结回鹘势力，正在筹谋改朝换姓之事。即便朝堂之上，有人能成功揪出赵家的狐狸尾巴，西北战事仍旧极难规避。青岫残卷上书秘而不传的兵器做法，亦有奇门遁甲之术，可谓御敌之关键。”

　　梅又山听完这话，难免色变。“你们几个在野少年，怎会发觉如此惊天阴谋？”

　　“您帮是不帮，女儿只要一句准信儿。”

　　中年男人心智沉稳，并未自乱阵脚。“且不论残卷是否如此神乎其神，朝中百官一举一动，圣上自有估量。我此时上书提及残卷之事，反倒有未卜先知之嫌。若赵家借此机会反咬一口，得不偿失。”

　　梅一简道：“官家明察秋毫，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不会由着赵家乱来。工部退避党争多年，是引荐残卷的最佳人选。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让您这唯一的家人卷入争斗。”

　　“你要我上书，不仅仅是为了救国应战这么简单。还有什么计划，如实道来。”

　　知女莫若父。梅一简感慨一切心思都逃不过父亲法眼，坦然道：“为了救人。”

　　“什么人？如何救？”

　　“一位江湖朋友。若朝廷获得残卷，他便能脱险。”

　　梅又山朗声大笑。“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你们年轻人任性胡闹，现在覆水难收，便来求我这个救兵。如此三言两语，便想让我走一步天大的险棋，你未免太低估你爹的智识。”

　　梅一简一计不成，冷声道：“那‘玉面郎’呢？她能不能让您走这步险棋？”

　　听得此名，梅又山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当年江湖上头角峥嵘的玉面郎，为何落得个销声匿迹、英年早逝的下场？她为何弃武，又为何随您来到和光城，抛下自己的徒弟？”

　　见父亲久久失语，她乘胜追击道：“向圣上上书，或者告诉我母亲真相，今日这两件事，您必须答应一件。如若不然，我对您再无信任可言。”

　　三次推拉层层深入，梅一简不信不能让父亲松口。又过了半晌，她的苦心布局终于获得回应——“我答应你，向圣上暗示残卷之妙。但你也要答应我，若工部出事，你要尽早另寻人家安顿余生。否则，为父永不安心。”

　　听见此话，梅一简心中凄然。她深知一旦失去梅又山庇护，梅府多半无法周转。宗族制度深入人心，女子不能成一家之主，即便自己如何努力维持，也多半徒劳。

　　“女儿不愿婚嫁，倘若真有那一天，宁愿浪迹天涯。”

　　梅又山注视着眼前倔强姑娘，喟然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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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庆寿时所赐的流香酒，茶圣陆羽称作“茶中第一”的顾渚紫笋，合月楼的招牌点心招积鲍鱼盏、桂花糖蒸栗粉糕……诸多美酒佳肴摆在桌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却视而不见、坐立难安。

　　年前才刚恭送走叔父司空闻，今日刚过了元日，他又要来了。

　　会客厅木门猛然被推开，吓得他腾然站起，以为是司空闻要搞秘密突袭。进来却是女扮男装的司空溯。

　　“老姐，你不去策问学馆好好当你的诸葛蒹葭，跑来这吓唬我做什么？”公子哥惊魂未定，拍着胸脯喘气。

　　“叔父从未如此频繁地拜访过咱家，我担心有大事发生。”

　　“叔父此次前来，指名道姓要我单独接见。连爹娘都没来打搅我，你怎么有胆子进屋？”司空游略有不满。

　　司空溯冷哼一声：“所以我用计，把咱爹娘调走了啊。这样，我便可以明目张胆地旁听。”

　　司空游自知斗不过老姐，明面上没吭声，心里却暗自祈祷一会儿司空闻能出面杀杀她的威风。

　　“没我写信提点你此去怀谷学馆的任务，你能如此果断把残卷带回来？若论功劳，谁大还不一定呢。”女子负手而立，抬高下巴。

　　司空游为此负了同窗信任，心里本就难受，看姐姐这样得意，更加五味杂陈。“你若不拿拆穿周琅逼我，我绝不会动手。什么家族荣耀，本小爷根本不在乎！现在可好，我再也没脸见画荻他们了……”

　　司空溯行事冷酷果决，淡淡道：“早提醒你勿和那群书生走得太近。你生性优柔寡断，徒有妇人之仁，无论从政还是经商，都难成大事。真不知叔父看上了你哪点，待你比亲生女儿还亲。”

　　司空游心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为了权势财富，不要同窗好友。

　　过了半晌，屋外传来脚步声。竟是司空溯的贴身丫鬟推开门扉，引中年男人步入：“司空宰执这边请。”

　　老姐真有一套，看来是把府里全家上下的人员都安排妥帖了。公子哥一边腹诽，一边对司空闻笑脸相迎，一通寒暄。

　　司空闻见司空溯也在，先是关切了两句，尔后便问：“溯儿近日不是在策问学堂读书？”

　　这便是赶人的意思。位高权重者说话喜欢只讲一半，点到为止。司空游或许听不出来，司空溯却早已心如明镜。她决定以退为进，在屋外偷听，笑道：“我且去收拾书卷。”躬身退出屋外。

　　司空闻似是不在意她是否真的离开，被侄儿请坐在设宴丰盛的桌旁，开口便道：“今日早朝，圣上在群臣面前公开悬赏残卷，献图者加官进爵，前程无量。”

　　司空游在一旁洗耳恭听，静等叔父如何解读。

　　“世人皆知，得强兵者得天下，圣上也不例外。不知是谁将这青岫残卷的江湖传言吹到了陛下耳边，让老夫进退两难。”

　　“叔父您当初寻找残卷，难道不是为了献给圣上？”司空游懵懵懂懂，很是不解。

　　“你有所不知。赵谖身为枢密使，手握兵权，我司空家明面上与赵家分庭抗礼，实则根底空虚。这青岫残卷，我本想作招揽武林贤士制衡赵谖之用；可看这如今态势，强压残卷不献，铤而走险，恐怕后患无穷。”

　　若是半年前不学无术的司空游，听了这话，只能一知半解；但经过之前怀谷三精的推理特训，此时的司空虽然拿不出计策，却至少听了个明明白白。

　　“叔父需要我如何做？”

　　司空闻抚摸胡须，缓缓夹起一块糕点：“——你来向圣上献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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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空闻走后，傻侄子在自己八尺宽的大床上辗转反侧。为防止司空溯揭发周琅科举舞弊之罪，自己偷拿残卷不告而别，置贺清麟甚至整个怀谷于险境，本以为将残卷交给叔父就能万事大吉，如今他却得寸进尺，要自己代司空家献图、受金银封赏。要他在朝堂之上接受这样的不义之财，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为什么要我献图？”他回想起白日间的对话。

　　“我司空闻膝下无子，却总有致仕的那一天。身后官位家产无人继承，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留给你这个亲侄儿。”

　　“可您也知道，侄儿我并无治国齐家的才能，不能当此大任。您与其选我，不如选司空溯……”

　　司空闻既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女子终究是女子，怎可登上朝堂，共议国是？你再怎么顽劣，天资也是远胜过那些丫头的。我目前在朝中树大招风，亲自献图实在不妥；由你这种小辈去做，合情合理。”

　　二人有所不知的是，一直在门外偷听的司空溯，早已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