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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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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比早训更讨厌,如果有,那便是隆冬时节的早训。
卯正三刻,司空游被刺耳钟声吵醒,恋恋不舍钻出被窝,半眯着惺忪睡眼胡乱穿衣。直到被周身寒气彻底唤醒,他才发现,左右床铺皆空无一人。
“哦对,神算子昨日刚走……”他套上窄袖练功服,口中嘟囔。——可老贺是怎么回事?无故翘课,必定要被任课先生苦训一番。
屋外噼噼啪啪有人敲门,推开一看,是同样刚刚睡醒的画荻和百里夏。“你们寝人可都在?”
司空游蹬上窄靴,迈出屋外相迎:“哪儿啊,就我一个。”
画荻秀眉一挑,作沉思吃瓜状。
“啊,一简姐姐和贺大哥……?”百里夏杏眼圆睁,不知想到何处去了。
司空游被这二人彻底吓清醒了:“不会吧?一简女侠也有七情六欲?”他冲去热水房囫囵抹了把脸,回来便揪着二人往训练场走:“来,快给本情圣细细道来。”
画荻一边大步流星往训练场走,一边应付司空游的古怪盘问。作为梅一简密友,对方何等心绪,她好歹了解十之七八。“据我所知,一简对老贺是单纯友谊,她从未向我主动提起过任何男子,反倒是我,偶尔好奇她的看法。”
司空游顿时来了精神:“她怎么说?”
画荻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她根本不曾设想过将会嫁给怎样一个人。我问她怀谷所有书生之中,你最喜欢哪个,你们猜她选的谁?”
司空游洋洋得意:“那还不是本小爷?”
百里夏丢给他一个白眼,信心十足道:“肯定是周大哥和贺大哥两者之一。”
画荻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说的人是我。——是我你们敢信?”她摆了摆手,继续道,“我又叫她必须选男子,她说,那勉为其难司空游吧。”
“勉为其难是什么意思?!”傻侄子见自己终于在某方面胜过了贺清麟和周琅,不由沾沾自喜,转眼又对其措辞十分不满。
百里夏暗自腹诽,一简姐姐和司空大哥站在一起,画风明明就是“聪明娘亲和她的傻儿子”,哪里有半分浪漫氛围……
“梅一简这女人真没意思。”三人到达训练场站定,司空游总结陈词。
话音刚落,整座山庄突然天旋地陷、土崩石落,众学子站立不稳,几欲跌倒,叫喊声四起;方才赶来的前禁军教头,黑红脸颊也吓得煞白。
“妈呀,这是女侠发威了?”司空游人高马大,功夫又最差,不先急着稳住身形,偏要逞嘴上痛快。画荻一手挽住小夏,一手颇为嫌弃地揪住纨绔公子哥,故意捏得他生疼:“再说一句试试?”
百里夏勉强稳住心神,只见南边不远处的学馆建筑似在向东缓缓平移,诸多建筑物墙升檐落,此消彼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揉揉眼睛再看,竟还是如此。
画荻目若鹰隼,自然看得更加清楚:以山庄龙脉为轴,脚下场地正在向轴心缓缓聚拢,整座怀谷学馆亦然。后山崩裂处下方有一幽深小洞,泥沙碎石不断堆积,其间隐约闪过一深一浅两道人影。
“——这地震,可能还真是一简搞的。”
少顷,砖石地面恢复平稳,百里桦闻声赶来,少见地乘了轻功,神色肃杀。
“师傅,我们都在此处练功,一切无恙。”画荻见中年男人脸色不对,主动承担起大姐头的职责。百里夏也上前道:“爹,你先莫要着急,否则又该喘了。”
百里桦转向教课先生:“今日学生可都来齐了?旷课的有谁?”
前禁军教头答:“还未点名。不过那个会耍刀的小子似乎没来。”
百里桦心知不妙,举步要向后山走,未曾想梅贺二人已率先赶回学馆。二人步履匆匆,远远便道:“恳请师傅责罚。”
百里桦示意二人到偏远处再谈,待走到路边梅树下站定,决然道:“念着师生情谊,将东西立刻归还,恢复山庄原貌,我不会为难你们。”
贺清麟语气弥坚:“当初是您答应帮我寻找残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百里桦自知小瞧了这乖僻青年,转向梅一简:“简丫头,你一向行事稳重,怎也由着他胡闹?”
梅一简内心纠缠,避而不答。她未想到残卷出世给学馆上下带来如此震动,此刻若不收手,开弓绝无回头箭。方才二人下山路上,得以俯瞰整座山庄,其格局瞬息大变——怀谷改居山庄当心正位,庄外城墙骤然耸立,一道护庄水渠赫然环抱,分明便是座易守难攻的堡垒。归前辈为守残卷,竟设下这般奇门遁甲,饶是沉着淡然如梅一简,也不免心神游移。
“简丫头,今日你必须作个抉择,是同学馆共进退,还是听这身份成谜的小子派遣?即刻将残卷归位,恢复山庄原貌,消息尚有可能不惊动朝堂江湖;若一意孤行,则是血雨腥风,天下大乱。”
耳边是百里桦步步紧逼,她心中早有反叛逆鳞,一则对当朝用人之策颇为不满,二则对封建礼教嗤之以鼻。所谓不破不立,合久必分,胸中积郁怒火几欲喷薄而出;但转念一想,若为此置同窗于水深火热,可还有良知德行……
贺清麟凛然道:“百里先生,苗疆与回鹘势力早已渗透中原,大乱已成定局。与其藏掖,不如坦然面对,镇守残卷。我贺某虽算不得顶尖高手,也愿赔上身家性命,为这中原奇书搏上一搏。”
梅一简理念与其相合,也躬身道:“残卷归属何方,自有天命。我二人誓不做叛国小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歹为怀谷争个侠义幸名。
百里桦摇头道:“我怎会不知你们想法?老夫也有年轻气盛、睥睨天地之时。但那妻离子散、恩怨杀生之苦,没有一个江湖人想再尝一遍。我屡次提醒你们,莫要较真深究,奈何无人听得进、无人做得到!”
话音未落,画荻、司空游和百里夏三人闻声而来,面无惧色,齐声道:“愿与同窗共进退。”尤是司空游,一副凛然就义、杀身成仁之态。
依着往日经验,众人联合相请,师傅总是叹气退让。画荻如是想着,却见老者面若冰霜,眸中起了攻击之意。电光火石间,掌风化而无形,直逼贺清麟胸口。她眼力远胜于众人,奈何身法跟不上,一面试图推开青年,一面惊呼道:“师傅手下留情!”
贺清麟亦有自保本能,加之画荻出手助力,下意识侧身,左肩浅浅受了一掌,只含三分内力。百里桦内力不俗,若这掌击中五脏六腑,可要教人吃些苦头。
“交出残卷,休得胡闹!”
梅一简剑眉微怒:“论人数多寡,江湖信义,师傅您这次都不占理。为何出手打人?”
百里桦喘道:“只凭这学馆是我的!上下近百名书生,如何保他们平安?”
鸦青身影由远及近,来者是晨起散步的雪蓝关。男子听罢笑道:“马上过年,你给他们放个短假,遣散回家,事情不就了结?”
六名少年一再坚持,百里桦终于松口,落寞道:“是老夫思想迂腐,跟不上你们步伐。你们且随心意去做吧。”语毕转身南行,意态萧索。百里夏见状,小跑着追上父亲,试图好生安慰。余下五人顿时也失了兴致,相顾默然。
良久,梅一简道:“看师傅态度,怀谷即将面临的劫难非同一般。雪蓝关,你可否临时开设武学课程,好让同窗们尽快精进武艺,皆能自保?”
雪蓝关毫无所谓:“给钱就行。”
梅一简见他允诺,欣然道:“一言为定。向江湖前十偷师,也是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