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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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降临，学馆的腊梅开得盛大恣肆。百里家庭院内，单薄少年郎一袭青衫，与纷纷雪粒融作一片净色。
“你便这样偷偷走了，不同其他人打个招呼？”
“成大事者，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百里桦自屋檐下走进微雪中，将手中毛皮大氅递给周琅：“好。少年豪情，老夫自愧不如。只是这岁旦将至，你孤身进京备考，不能与亲朋团聚，可有遗憾？”
周琅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难免忆起诸位鲜活同窗。无论次第何如，直至翌年三月，众人相见机会恐怕寥寥：若侥幸高中，官场一入深似海，又能结交几位真心朋友？
正沉思着，少女清冽的嗓音穿透静寂清晨——“周大哥，你现在就要进京？”
黄衫女孩匆匆自院门口跑来，显然未及洗漱穿戴。“若不是我突然想起提醒我爹喝药，就要让你悄无声息地溜走了！”语毕，又急忙忙返回学生住所，通知其他同窗去了。
周琅立于雪中，哭笑不得。
不出半晌，窸窣谈笑声由远及近，其余怀谷五子、乃至平日懒散的雪蓝关，自院门鱼贯而入。画荻风风火火，见面就叱道：“好一个周琅，想玩什么不告而别的把戏，未免太没义气！”梅一简抱臂点评道：“重点批评。”其余三名青年也道：“还是不是朋友？”
苍茫白雪难掩生动温情，周琅心下发热，笑道：“当然是。只不过周某生怕科考不利，有损怀谷名声，不敢那般大张旗鼓罢了。”
司空游冲上前来，朝他肩膀猛推一把：“神算子这样说话，真不考虑我等凡夫俗子的感受。你若考不上，还有谁能考得上？小爷我这辈子总共就没服过几个人，你周琅的名字可是赫然在目。”
如是这般，七名少年结伴出了归云山庄，将周琅送上进京马车。青衫少年双眸愈发坚毅，向众人施抱拳礼，带着满身牵挂期盼，奔赴单枪匹马的庙堂前程。
送走周琅，归云山庄的雪还在下。梅一简一向鲜少早起，挽住眼眶泛红的百里夏的胳膊，一边安慰，一边盘算着回去睡回笼觉，不料被雪蓝关拦住去路。“贺清麟找你。”青年依旧是游戏人间的模样，却难得开始正眼瞧人了，尤其见着百里夏伤感，关切地盯了她良久。
梅一简算算日子，距离上缴青岫残卷的期限还差最后两天。裹了裹外袍，点头道：“你照顾好小夏，我去找他。”
山庄西边野林，草木凋零，白雪薄薄覆了一层，露出些许黑棕色冻土，同怀谷学馆内相比，更是酷寒。贺清麟见短发女子提剑而来，将手中的白狐坎肩朝她抛去。女子疑惑地接住：“这是又有外务？”
梅一简此生来去自由，纵然官宦出身，奈何性情强韧，从未有人惦记她的冷暖；感动之余，隐隐发觉异常，并未追问。
贺清麟道:“黄金翎一事并未完全了结，想必你还记得。”
梅一简披衣点头：“——我们今日，要去闻人家？”
天气不佳，闻人棠与秦氏都在府上歇着。整座府邸如同一架庞大运作的机关，气氛有序而冷肃。梅一简和贺清麟报上大名，夫妻俩昏昏欲睡的双目顿时圆睁。
闻人棠盘算道：“那个梅一简，是工部侍郎的女儿，到底动不得；不过贺清麟那小子，又是牵扯苗疆，又是牵扯丐帮，立场全与我们相悖，借机除掉再好不过。”秦氏不以为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没做好万全之策，他们绝不会来访，出手不可莽撞。”
正各怀鬼胎算计着，梅贺二人被小厮推门引入。梅一简容色雪白，进门便道：“岁旦将至，给二位前辈备了大礼。先礼后兵，当用好言答之。”
小厮闭门退下，闻人棠面露疑惑，秦氏则脸色阴沉。梅一简心说，这闻人棠定是单纯武夫，典故一窍不通；而看秦氏言谈行事，却像识文断字的大家闺秀。不知这二人如何认准对方，竟敢共度一生。
贺清麟开口道：“黄金翎我们替您找到了。只需二位一个承诺，贺某亲自将其奉上。”
夫妻俩自是不敢相信，在椅上如坐针毡，许久不应。
贺清麟见状又道：“如您所见，怀谷与此事毫不相干。我希望您答应，此生绝不主动冒犯怀谷、伤及学馆无辜。江湖人只求一个信字，二位屡次失信，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后一次机会。如若答应，黄金翎此刻就在我身上，闻人家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秦氏稳稳心神，半晌道：“为何不独吞天下第一暗器？”
梅一简道：“怀璧其罪，夫人不会不懂。”
又半晌，闻人棠突然道：“百里家近来如何？裴筠过得可好？”
这句话顿时将一众人问懵了。梅贺二人四目相对，皆不知裴筠是何方人士。刚回过神，便见秦氏悲嗔交加，毫无血色的脸上忽地有了生气，却痛苦异常。
梅一简察觉不对，断然道：“百里师傅的家事，我们晚辈不应当过问。既然二位前辈是旧识，该择日当面详谈。我们还是等您一个承诺，还完您家东西便走。”
秦氏勉强压下异常情绪，激将道：“两个小鬼诡计多端。口说无凭，你们且将黄金翎让我瞧瞧，不然谁知道是真是假。”
贺清麟欣然允诺，金色器物探出袖口。“诚意至此，无需贺某多言。”
闻人棠尚在斟酌，秦氏却突然暴起，身姿如电，刹那间贴近青年手臂，夺取黄金翎！得手后，她又如鬼魅般破窗而走，速度远高于梅贺二人。这一变故打得闻人棠措手不及，待他反应到自己应该追击时，窗外女人早已无影无踪，只留下余音绕梁的诡异笑声：“——三十年，我何必耗它三十年！”
……
坐上回怀谷的马车，已是夕阳斜照。梅贺二人相顾无言，皆为今日所见而震撼。原本担忧的纠缠并未发生，竟是闻人夫妇率先分崩离析。关于前辈旧事，二人好奇不止，却又无暇细思——上缴残卷还剩最后一日，诸多事宜目不暇接，再清明的头脑也免不了纷乱如麻。
梅一简道：“关于残卷，你可想好了？”
“明日便去后山取物。”
“你已找到它在何处？”
“——就算我没找到，你也一定找到了。”
梅一简笑说：“你可真是会物尽其用。不过听这语气，你也知道它在究竟哪儿。”
贺清麟答道：“我钻研黄金翎做法已有不少时日，正是其中机关布法为我指明了方向。在归前辈眼中，整座山庄便是一个最为庞大的机械体系；而无论机械大小，其中核心皆是触发机制。山庄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处，便是残卷最好的归处。”
梅一简道：“我与你思路不同，但大抵殊途同归。我自幼好研读风水学说，试图自玄之又玄的说法中抽象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归云山庄种种布置，看似循规蹈矩，却存在诸多与风水形势之说相悖之处。秋季时我曾彻底探访山庄，将不合常理之处悉数标记于地图——最终结论是，怀谷学馆不该以目前态势设置在山庄西南处。论阴阳平衡，分合向背，主客正从，都不该如此。”
“所以你猜测，山庄内部格局，可如机械般变动？”
“正是。”
贺清麟心神一动。论人生经历、阅读偏好，二人趣舍万殊，却总能在同个终点狭路相逢。若命劫自有天数，孤魂终有散时，能得一知音相伴，无论时日长短，终是莫大宽慰。“若你我早生一百余年，说不定能像归云两者般，同修座‘梅鹤山庄’。”
梅一简听罢，自嘲般笑道：“若你我同为男身，自然是一段君子佳话；可在世人眼中，女男之间，总应当发生些风流韵事，至真至纯的友情，便如此落了俗套。
贺清麟听她这般决绝，心中苦闷，涩声道：“男女之情，便庸俗不堪么？”
女子终于察觉出对方心意，垂眸叹惋：“俗也不俗。心澄如镜者，自能免俗；外物侵染者，视之俗不可耐。我自知不能心澄如镜，决意潇洒此生。”
好一个不能心澄如镜。贺清麟心说，如你这般冷酷绝情，还算不得心澄如镜；我等凡夫俗子，岂不是心若淤泥沉沙，令人不忍多看？
梅一简又道：“你且好好想想，相知之悦，与那莽撞悸动，可是同种心境？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愿回归本源，博物穷理，敬生命之轻盈。”还有一些话，她并未说出口。当下社会，女子永远无法与男子平等，恋爱婚嫁，绝非你情我愿这般简单。一旦屈从，便是一条不归路，如秦氏，如闻人语，如自己母亲。如此种种，男身自得者绝不会思索，也绝不能体谅。
贺清麟避开此事，闷声道：“那你明日随我取残卷，总归可行。”
梅一简决然道：“当然可以。但我要你不再重提方才之事，另寻心灵归处。你慧根深种，终将参悟。”
轿厢里的归程无比漫长，决战前的黎明阴翳低沉。且看少年在朝在野，拔剑试锋芒。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