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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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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归云山庄的马车之上,坐着百里夏、司空游、梅一简、周琅四人。车厢太小,画荻、雪蓝关只好各乘一骑随车而行。
“想不到你们竟派个女流之辈盯我。”雪蓝关对身旁女子颇有微词。
画荻不同他一般见识,冷笑道:“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的鹰眼也不是吃素的。”
司空游在车内坐着,听见二人对话,半含酸意道:“唉,什么时候我也能受此待遇?”
梅一简抱剑而坐,对此很是无语。
箭羽破空声忽从远方传来。“趴下!”她当即按下身旁百里夏和司空游脊背。周琅反应迅捷,随她声音而动,一支红羽射远箭堪堪擦着他后颈飞过,穿过另侧车窗飞入路边灌木。车内车外众人皆惊,三匹马驹同时引颈长嘶。
“勿轻举妄动。”梅一简低声提醒众人,匍匐探至轿厢出口。轿厢外头坐着头戴黑色斗笠的车夫,乌纱下不动声色。
“找你的?”
车夫闷哼道:“八成。”听这声音便知,驾车之人正是贺清麟。
“箭是射远箭,看来不想取人性命。谁去拾箭?”
贺清麟道:“自然我去。”
青年跃下马车,其余六人安静候在路边。梅一简坐回座位,轻笑道:“没想到山茶会的人这么好骗,真以为老贺坐在车里。”
“箭是山茶会的人射的?”百里夏杏眼圆睁。
关于贺清麟身世,除了梅周二人知晓,其余三人皆一知半解。梅一简自觉说漏嘴,搪塞道:“我们对山茶会穷追不舍,阻拦刺杀,又逼死一位苗疆暗探,不可能被轻易放过。”
周琅在一旁心如明镜。之前贺清麟在野漂泊,苗疆人尚且不必担心他反水泄密;但几日前他险些被朝廷抓去严刑审问——如此一来,再训练有素的暗探,也极可能对苗疆不利。加之青岫残卷之事已许久未提,苗疆人此时起疑,实在是情理之中。
百里夏又追问道:“那他们为什么专找贺大哥?”
梅一简心道,小丫头近来越来越聪明,也越来越不好骗了。欣慰之余,笑道:“等我们回到怀谷,请老贺本人亲自来谈。”
车外,贺清麟拾起树丛中箭矢,解下箭身上所绑纸卷:五日后,怀谷北丘,人到残卷到。阅毕,青年的眉头短暂皱起,尔后恢复平静。
离开学馆许久,众人归来,免不了一番接风洗尘、拜访寒暄。如此一闹,三傻自然忘记盘问贺清麟身世一事。
当日收拾好床榻,梅一简疲惫至极,正要更衣就寝,格栅窗花间倏然飞过一枚黑色棋子。她抬手接住,叹着气将方才解开的衣襟盘扣重新扣好,披上外袍,提剑出门。
正对面学生厢房的屋脊上,坐着同深夜苍穹共色的贺清麟。梅一简浅笑一声,足下发力,上房与他同坐。
“支援?我可是第一次见你用黑棋。”
男子面色凝重,少顷开口道:“我只有五天时间。五天之后,我也许会死,也许能活。我的生死本没有那么重要,但在我知道五天之后,江湖必将大乱以后,就不那么想死了。”
梅一简花了许久才听懂其意,摇头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不说人话了?是雪蓝关把你带坏了不成?”
贺清麟无言,气氛并未活跃开来。今夜恰逢阴天,星月黯淡,空气滞涩,两人之间的气氛开始有一丝微妙。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终止。
“是残卷的事情,对吧。”
贺清麟点头:“我需要你的帮助。”
梅一简道:“是苗疆人要残卷,我猜的对不对?”
“苗疆人要,天下人也要。”
梅一简又笑了笑:“我继续猜猜看。若你五日之内上缴残卷,中原的武器奇书就会落入外邦之手,在未来某天成为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的隐患;而你失去利用价值,是生是死,不得定数。若你不缴残卷,苗疆人会在天下散布谣言,说宝书已被奸人所盗,而那贼人的名字,便是贺清麟。到那时,不用苗疆人自己出手,你也会被各大门派高手追击,死无葬身之地。——无论你如何选择,天下必乱,杀戮必生。”
贺清麟偏转过头颅,眼睛里散发出疑惑而震撼的光芒:“——有时候,我真的不相信你是门阀世家出身。我本以为,世道黑暗,人心薄凉,只有最为漂泊无依者才会懂。”
“你又怎知道,我不曾漂泊无依呢?”梅一简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望向天边忽明忽暗的星光。“江湖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这我始终都懂。或者不如说,有人的地方,都不是好地方。你始终不曾上缴残卷,并非真的找不到,而是你根本不想找、根本不敢找。百里师傅最初在归云山庄开辟学馆,目的恐怕也不只是教书育人这般简单。为保残卷永埋地底,不知曾有多少先辈前赴后继,区区你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贺清麟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女子脸庞。他意识到,一种别样的情愫突然在今夜生发蔓延。可这情愫微末而绝望,不值得,也不应当被宣之于口。
“你想不想听我以前的故事?”他收回目光,语气重归低沉和平静。
梅一简笑说:“好啊。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之后,你再讲故事,如何?”
“静待下文。”
“既然你不想找到残卷,三月之前,你又为何来到怀谷?这是否同百里家有关?”
贺清麟低低笑了声:“这次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自知拥有的平静时日无多,不过想重拾少年心性,体验一下学馆生活罢了。我没想到会遇见你……遇见这么多形形色色的少年。”怀谷的一切,似乎让他古井无波的心境中泛起一丝涟漪。而这些,他也许直到死亡那天,永远不会说出口。
之后,便是青年幼时的故事。他有一段颠沛流离的童年,记忆早已不大清晰。同流民南下逃难至苗疆古国后,被一名苗疆女子收养,之后又辗转送入山茶会,开始习武和训练的生涯。他根骨不错,头脑灵活,很快得到上层重用;又因爱好机关工巧,进入了山茶会的军械机要处。四年前,他初次回到中原执行任务,与丐帮众人相识,并逐渐得知自己的身世,起了脱离组织之意。苗疆之主因此要挟他盗取青岫残卷,助自己打造神兵利器,作为离开的最后筹码。
梅一简静静听着,不觉冬风苦寒,心情极度沉静。在她眼中,贺清麟终于逐渐变成一位具体而生动的朋友,而非一道飘渺无形、难以把握的风影。
故事结束,贺清麟少见地打了个呵欠,说要回去睡觉。临别前,梅一简又问道:“为什么是我?”她知道论才智谋略,神算子周琅并不逊色于自己。
青年停顿了片刻,只留下简洁的六个字:“道相同,道不同。”
回到怀谷的第二日,司空溯自京中传来的书信打破短暂的宁静。不出众人所料,回鹘暗探在城中石墙上标记的暗语,正是相约会面之意,但具体时间地点无法破译分明。司空溯深知自己的傻弟弟几斤几两,劝他莫要冒险逞能,能够置身事外再好不过。而司空游不以为意,拿着书信聚齐六子,甚至专程请来了百里桦,要开机要会议。
百里桦听完事情来龙去脉,转向司空游:“你这是什么打算?莫非要动用司空宰执、卢将军、梅侍郎、以及在野众人之力,共同弹劾赵家?”
司空游悻悻然:“证据不足,除了那只印字梅瓶,并无其他物证。”
画荻麻利补充道:“不仅不足,梅瓶上虽然有个赵字,却没有任何与回鹘相关的痕迹。唯一同暗探相关的云字,还是云秦岭从诗句中化用的汉名。空口白牙,总不能说瓶子是在回鹘暗探据点里找到的。更别提那家当铺现在已成为司空名下的家产,这样举报,怕是要把你叔父一并坑了。”
周琅看向对面梅贺二人,皆一副心不在焉、神游太虚的模样,虽然疑惑,也赞同道:“回鹘人在暗,赵家在明,二者相互配合,手眼通天,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扳倒。贸然行动,只会将诸位家族全部暴露在外,随时有被逐个击破的风险。”
百里桦颔首,出言道:“你们若真想诈出赵家的狐狸尾巴,倒不是绝无可能。只是这样的计策,需得进入朝堂之上,方可完成。若有人能趁着今年科举,深入官场,同我们里应外合,才有些许赢面。”
“这么久,怎会来得及?”司空游早已按捺不住性子。“还没等到我们的人摸清官场门路,回鹘人就已经打过来了!”
百里桦笃定道:“不会。两国交战、宫廷政变,绝非一蹴而就。按照目前态势看,至少还要僵持半年以上。三月殿试后,我们至少还有百日时间设套布局——但关键在于,你们之中,可否有人能确保及第?”
梅一简略略回过神,应道:“我同周琅,墨义、帖经、诗赋十拿九稳,只需稍假时日准备口试和策问。只不过……”想到昨日同贺清麟的夜谈,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到那时能否出现在考场上。
“我去吧。”周琅虽不知她为何犹疑,仍毛遂自荐。“周某躬身学习已久,早有报国之心。若能惩奸除恶,清剿反贼,以身饲虎亦不足惜。”青年的脸庞溢满壮志豪情,迥异于平日温润君子模样,众人齐齐望向他,敬佩与担忧之情油然而生。江湖与朝堂,竟在这刻融作一体,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