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远少年游》Coca

28、第二十七章

　　雪蓝关携着贺清麟，俨然已走出京城数十里开外，确认四下无人，将动弹不得的青年掷在地上，扯开他衣襟，便要动手搜身。

　　他这穴道点得十分精准霸道，使得贺清麟这一路都口不能言，唯有眼睛尚能活动。对方倒也不抗拒，任由他来来回回摸了数遍。前襟内兜里终于搜出个纸卷，展开一看，却是列狂放不羁的行草：黄金翎不在此。

　　“你——”雪蓝关意识到自己又被梅贺二人戏耍，直指对方，气得后退两步。

　　贺清麟凭借内力微微挣开些经脉，勉强哼道：“将我穴道解开。”

　　银甲青年对他怒目而视：“今夜就算让山中野狼将你活活啃死，也便宜了你小子！”

　　贺清麟又哼道：“你倒不如留我一命，好去和百里桦换黄金翎。”

　　雪蓝关思前想后，觉得在理，又嫌一路架着个七尺男儿颇为劳累，只好上前解了对方穴道。“你脚力跑不过我，别想逃。”

　　贺清麟终得解放，散漫活动着手脚：“我逃什么？现在你我、一简和周兄四人，全都回不得京城，也不好连累怀谷，除了抓住回鹘暗探戴罪立功，根本没有别的去处。这道理我早想告诉你，谁知道你穴道点得这么死，轻功又跑得这么快。”

　　雪蓝关道：“黄金翎可以择日再寻，现在我大可一路向东，回我的深山老林，京城捕快再神通广大，也不能千里追凶。”

　　贺清麟笑道：“可你忘了一件事。”

　　见对方又开始犯迷糊，他只能继续道：“你轻功只比我略胜一筹，无论去什么地方，我都能跟上。到时我故意放出消息，玉石俱焚，朝廷一样抓得住你；就算抓不住，也能搅得你大半辈子不得安宁。”

　　雪蓝关发觉中计，又惊又怒：“所以你是故意让我劫走的？你和梅一简，从我入京那刻起，就算好了这步？！”

　　贺清麟抱臂，故作轻松道：“你其实挺聪明的。换作那傻侄子被我们算计，到现在也回不过味来。——事到如今，除了跟我们合作，你已经别无选择。”

　　银甲青年认清现状，如同霜打的茄子，顿时没了声息。

　　“跟我走吧——”贺清麟不着痕迹扬了扬下巴，调转前进方向。

　　月色下，雪蓝关攥紧拳头，却只能不情不愿跟上前人脚步。两人又走出十几里，一路无言。终于，雪蓝关忍不住开口，道出他心底最后一道疑惑：“你白日被官府抓走，难道也是假的？”

　　贺清麟不禁嗤笑出声：“怎么可能，被通缉很好玩吗？只是梅一简借着局势将计就计，我又顺着她思路将戏演完罢了。”

　　两头怪物。

　　雪蓝关心头一阵恶寒，暗中发誓此生再不和这些诡计多端之人来往，脚上却只能忍辱负重继续西行。

　　城南余记茶馆，雅间内只坐着画荻、司空游、百里夏三人。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这一路穿过京城，到处都张贴着蒙面人劫狱的通缉令？“

　　百里夏道：“当初分别时，一简姐姐便和我说，暂时不要管贺大哥、周大哥和她的去向。看现在这情况，被通缉的十之八九就是他们。”

　　画荻一掌拍向桌子：“好啊，这么刺激的行动，竟然不带我。现在可好，咱们三个群龙无首，云秦岭也跟丢了，还怎么抓暗探、破阴谋？”

　　司空游道：“你别着急啊，你我身份特殊，都是重臣亲眷，一简女侠不想让咱们参与劫狱，也在情理之中；那云秦岭轻功极高，追不上也是正常。如今，就由小爷我来主事，抓贼一样手到擒来！”

　　“你有什么办法，司空大哥？”小夏病急乱投医，竟真信了傻侄子的鬼话。

　　司空游想了想道：“澜漪阁暂时被封，现在能查的，只有那几字当铺和刻字石墙。反正我家钱多，直接把当铺连带着里头一切物件买下来，一件件排查，总能发现问题。至于那面石墙密文，我已原样誊写给司空溯，相信以她的本事，不出三天，一定有结果。”

　　画荻蹙眉道：“密文如此办倒是可以。可是那当铺，直接买下来，岂不太过哗众取宠、引人侧目？”

　　司空游两手一摊：“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余下的两位姑娘面面相觑：“……还真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在司空游的鼓舞下，三人起身敬茶，倒也浑身上下充满干劲。

　　且说梅周二人自密林返回，来到间郊野酒家。连着奔忙数日，梅一简只觉浑身疲乏，胡乱吃些热食，便要扬手住店。周琅不解道：“今日白天变故颇多，你我怎能就此歇下？”

　　梅一简哈欠连天：“神算子，你要是想继续奔波，我也不拦着；但众人工作先前早安排妥当，不如歇它一晚，养精蓄锐，以待明日之需。”

　　周琅为人宽厚，不敢像自己这般心安理得歇着。想到此处，她只得自袖中摸出叠纸张：“这是小石头近日在槐北巷子里发现的，上头八成刻着回鹘接头暗语。我这里誊抄了一份，周兄得空不妨先动动脑力。”

　　两人各自回屋歇下，第二日清早，又动身去和贺雪二人汇合。

　　薄雾冥冥，京郊不远处行来两个年轻男子，深色衣服的负刀，银甲那个则两手空空。

　　“哟，回来啦？”梅一简见他们如她设想般，去而又返，免不了抱起手臂自得片刻。

　　雪蓝关早被消磨完脾气，闷哼一声，对拦路二人视若无睹。

　　“他现在终于肯乖乖受我们调遣，只可惜云秦岭却跑了。”周琅不禁摇头感慨。“画荻姑娘昨夜派来飞鸽，说人大概在京城西北那四五座藩镇之中。”

　　“你知道她会去哪儿吗？”闻此，贺清麟转向雪蓝关。

　　青年颇为高傲地扬起头颅，试图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从来都是女人追我，我哪有心思留意她们脾性？”

　　梅一简思索道：“云秦岭送了你不少东西，又取了与你相对的汉名，想必与你认识颇久。她什么时候来的中原，这你总该知道吧。”

　　“不错，我们少年时代便认识。”雪蓝关有些不耐烦。“那时她母亲也是暗探行当，并且权势不小。刀尖上舔血的事情做多了，哪有什么善终，七年前，她母亲不幸殉职，暗谍事务便自然由她接手。”

　　“她比你年长不少吧……”周琅忆起在白石山时，雪蓝关与闻人棠的对话。

　　雪蓝关点点头：“是，但也不过四岁。我当初同百里桦那老头子闹翻，并未立即离京，四处游走时偶然碰见个练武的好看姐姐，同她切磋时，便顺带认识了。”

　　梅一简心道两人渊源不浅，也难怪雪蓝关当初说什么也不肯泄露对方消息。“看不出，你心中尚有情义。”

　　雪蓝关冷声道：“可就是你们这些鸡犬鼠辈，口口声声家国大义，硬逼我去抓自己旧识。尤其是你——”他突然指向垂眸沉思的梅一简，“机关算尽，狡兔三窟，身上哪还有半分人味？雪某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大逆不道的女子。”

　　梅一简听见他对自己的指控，哭笑不得，用眼神去看贺周二人反应，没想到这二位明面上虽未点头，神色里却隐约流露出赞同之意。

　　梅一简也不指望他人，淡淡道：“女子又如何？你以为云秦岭此人，也真如你眼中那样简单？既做了回鹘探子，便将身家性命交与祖国，我不但不恨她，反而羡之敬之。中原如此之大，用人之策却不及区区回鹘小国。若有来生，得以实现报国之志，我不但不会悔改，还要将暗算之才变本加厉地用尽。”

　　周琅尚皱着眉头，贺清麟却率先抚起掌来：“快哉，善哉。”

　　梅一简越过这茬，续上正题道：“雪蓝关，你久居深林，也许真的不知当今局势。边境纠纷早已愈演愈烈，回鹘进犯之心昭然若揭。我们如今能做的，只有尽量减少冲突，避免战火重燃。云秦岭及其手下，行尽挑拨中原与他国关系，离间武林太平之事，换作是谁，也不可能视若无睹。”

　　周琅补充道：“云秦岭是回鹘人，自有她的立场。她忠她的君，当然无可厚非；我们所针对的，也绝非她一人。江湖之中，尚有众多恩怨情仇之战，到了国家这层，矛盾又怎可轻易避免？”

　　不出所料，面对众多繁杂劝告，雪蓝关不甚受用。贺清麟深谙江湖人脾气秉性，自作主张道：“这样，贺某在此答应你，只要你全力配合他二人行动，我定保云秦岭不死，如何？”

　　“不死？”周琅闻之，不由抬眸色变。

　　梅一简却点头道：“不错，如此可行。”

　　雪蓝关听罢冷笑道：“不死？恐怕又是文字游戏，戏耍我等武夫。若云秦岭落网，押送至大内用尽酷刑，即使吊着条性命，也不如死了痛快。”

　　梅一简沉声道：“当然不然。我知道你早已不愿信我，但云秦岭好歹是我等女子族类，就算单单为了她性别，我也愿倾尽热血。”

　　四人你来我往，如此谈判多时，终是达成短暂联盟。如今横在面前的，哪管它豺狼虎豹，也必定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