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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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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确实是中原人。”茶馆雅间内,男子反客为主,为众人倒茶。“——但思兄心切这种说辞,就不必了吧。”
梅一简冷笑道:“得亏百里夏不在,公子天天说这些混账话,早晚要被反噬。”
雪蓝关倾茶手腕骤然偏转,滚烫热茶直逼梅一简左手,对方警觉非常,撤手迅捷,只被热气微熏,没有大碍。雪蓝关一击不成,怒道:“你算什么人,也敢这样教训我?”
周琅用眼神示意梅一简冷静,但她并不会意,继续挑衅道:“没错,鄙人名不见经传,但好歹算是个人。”
雪蓝关忽地搁了茶壶,周琅错以为他要出手,倏然起身,袖中暗器转瞬间已夹在指尖:“君子动口不动手。”
银甲男子只冷笑着摇头,又见周琅皱眉责问梅一简:“如此状况,你该心中有数。”
这男装女子却并不买账,起身端着茶杯踱道:“周琅啊周琅,我知道你为人君子,绝不会真拿同窗性命当筹码——但我不一样啊!百里夏的性命现在在江月手里,你们只要肯为我做事,她必刀下留人。百里公子,证明你比我像人的时候到了。您究竟是帮我,还是不帮呢?”
此语一出,不单是雪蓝关一人,连周琅也双目圆睁,被骤变局势惊得周身凝固。
梅一简端着茶行至周琅身旁,将他指向雪蓝关且捏满暗器的右手掰向自己:“周兄,搞搞清楚,可别指错了人。”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只为杀云秦岭一人?”雪蓝关诧道。
周琅摇头道:“不对,她认识江月,那女子非同寻常,若单单杀云秦岭,早就能动手了。”
“神算子聪明。”对面女子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我要她背后所有的暗探棋子,一枚不差。”
雪蓝关陷入沉默。良久,他转向周琅:“你的立场是?”
周琅又将手中暗器抬了抬:“我同她的合作,自此刻起,永久破裂。”
“那便简单了,”雪蓝关指向梅一简,“你帮我解决掉她,阻止报信;我去会一会江月那女人。”
哪知周琅悠悠道:“且慢。百里夏是我同窗,对面这女子,亦是我同窗。这两个人,周某都不会杀。”
雪蓝关险些被气乐:“你不杀她?这人已不顾同窗之情,还留她贱命作甚?”
周琅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作奸犯科,该由王法处置。”
极端狂放不羁之人遇上格外端方守矩之人,场面一时困顿。梅一简已退至雅间窗边站着,见对面两人无法谈拢,不禁失笑出声。
听见笑声,雪蓝关愈发急躁:“那便由我自己来——”话音未落,金翎已出,射出万千光华,一念间即将抵达梅一简眉心。女子哗然色变,后仰跳窗,看不清射中与否。
此刻,屋内男子刚刚完成一击,防守最为松懈。周琅嘴角微弯,掌中五枚麻醉针激出,悉数扎进雪蓝关后背银甲之中。武功高深莫测的男子终于身形一软,倒在桌旁。
周琅缓步靠近他:“羽麟甲能抵天下凶悍刀枪,唯一弱点却是这细密孔隙。雪蓝关,这次你输了。”
怀谷学馆,百里桦书房。
“师傅,人给您带到了。”画荻在屋外敲门。
得到百里桦应允,几人鱼贯而入。
贺清麟背上是尚在昏迷的雪蓝关,紧接着,画荻、司空游、百里夏、周琅依次出现。
“一简丫头呢?”百里桦一时疑惑。
“哎呀,别提了。”司空游苦着脸,似乎惋惜连连,“好好的姑娘,就这么……”
“怎么了?!”百里桦猛然从樟木椅上站起。
“破相了。”司空游把嘴撇成半道圆弧。
“司空,以后说话别大喘气。再说,谁破相了?”清冽女声由远及近,短发的梅一简现身屋外。她脸上笑容淡淡,皮肤光洁如初,不过是一头乌发剪得七零八落,不成女子体统。
“没事就好。”百里桦长舒一口气,颤颤巍巍坐下,又示意贺清麟背着人往更深处走,“人暂且在我内屋放下吧,这两天有我看着,他跑不了。”
“一简女侠,听说你躲过了天下第一暗器黄金翎?”司空游又高声调笑道。
“帮我躲过一劫的,是周琅和贺清麟。”
话说回当天清晨,临行前,贺清麟又同众人嘱咐了黄金翎的机关原理。“我在闻人语手中见过那物什,蓄力极强,尖端锐利,但若想夺人性命,必须对着要害攻击。我猜测此物发射时,将伴有其他手段,或使人目眩,或令人麻痹,不然单单此物,远称不上天下第一。若雪蓝关真发下狠心,拿黄金翎对付我们,必须做到立刻不视、不听、不嗅。无论内心多么惧怕,只需记得澄心静气,抛弃身上一切功法,降低上半身重心,也许能侥幸逃脱。”
“不单如此,周琅同我演戏时,还在雪蓝关的衣袖中做了手脚。”
周琅不紧不慢接道:“我注意到他将黄金翎收在右袖。他为我二人倒热茶时,我用暗器手法,向他袖中掷了块特制蜜蜡。那蜜蜡无色无味,在热茶蒸汽下融化,能将他袖中之物加以轻微粘连。如此情况之下,黄金翎的威力,也许得以削减两分。”
“原来如此啊!”画荻、百里夏、司空游三人连连赞叹。
梅一简又自嘲道:“众多贵人相助,可我这个笨学生,还是被黄金翎削中了发髻。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留着那长长短短的头发,怕碍着各位的眼睛,索性剪得同习武男子一样,好歹清爽齐整。”
画荻乐道:“一简,我看你这短发真不错,保不齐哪天,就能在女子之中流行起来呢!”
司空游则摇着头道:“可别可别。我看这各色姑娘们,还是留长发戴珠钗的好。男女有别,我可不想将来娶个男人一样的娘子。”
画荻气不过又要打他,被梅一简笑着止道:“不必来气,若真有那一天,让司空如愿打光棍便是。”
少顷,百里桦悠悠叹道:“单说不听、不视、不嗅这三点,极度高压之下,能做到的武者少之又少。一简,你的确心力过人,日后莫要怠惰,挥霍了你的习武天分。”
梅一简连连称是,却又不禁想到,百里师傅是否知道自己是玉面郎之女?二十年前的旧事,又究竟是何等光景?……但眼下,如何同雪蓝关合作犹是燃眉之急。
冷水泼下,雪蓝关猛然惊醒。身上的羽麟甲不见,袖中藏匿暗器处亦空空如也。一条冰冷铁链系在双脚脚踝,另一端延伸至目力所及范围之外。
“你——”独自纵横江湖十余年,他从未像今日般跌过跟头。
眼前女子姿容绝世,表情却极尽乖张:“姓百里的,可别以为我虐待合作对象。这盆冷水,是我代小夏,泼她不知好歹的哥哥。”
这红衣女子身后,又站着两名陌生男子,一个面色肃杀,身负长刀;另一个锦衣华袍,把玩手中折扇。
“你们又是谁?害我的那个周姓小子在何处?!”
谈话间,又一瓢凉水泼下:“这第二泼,为的是一简无辜被断的头发。”
雪蓝关单手拨开额边湿发,冷笑道:“低能女子,果然吐不出开阔之言。”
“什么意思?”闻此司空游倒是率先定不住了,向前两步,同画荻并肩而立,“你这种离经叛道之徒,也配说别人?!”
画荻将水瓢丢在一边,凶神恶煞开始舒活手脚筋骨。贺清麟出言劝道:“毕竟还要合作,将他打残了,怎么骗过云秦岭。”
画荻冷哼一声,挑眉道:“那你们和他谈,我去替班盯梢。”说罢推门离去。
屋中仅余神色各异的三名青年,气氛凝滞。雪蓝关看出司空游草包本色,用眼神去盯贺清麟,对方气度如千尺深潭,没半点开口的意思。
“这都什么人……”雪蓝关无可奈何地转头叹气,又不得不回身率先开口。“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说的那个‘一简’,可否是中我暗器之人?——她没死?”
贺清麟盯他片刻,平平道:“看来我高估了你的能耐。所谓武痴,果然除了练武,其他一窍不通。”
这会儿,被囚男子早已耗尽他最后的脾气,不置一词。
对面使刀青年继续道:“我以为你体察得出黄金翎攻速有误,也早该明白,自始至终,除你以外,所有人都是设局者。”
“接着说啊。”
谁知等了片刻,并无下文。
司空游在一旁摇头晃脑:“我说,你俩在这里大眼瞪小眼,还不如刚才吵架好看呢!不然我还是把画荻和一简叫回来吧,她俩有法子对付这男人。”
贺清麟抱臂道:“他身家性命都在我们手里,没什么好谈判的。只等他开口提个‘好’字。”
雪蓝关冷哼道:“搜人财物,卸人衣甲,什么时候书生也好这口了?这地方幽僻,不远处却有诵书声,看来你们之前尚有句真话,你们的确是百里夏同窗。层层设计,场场反目,好一出热血少年,报国心切的大戏。”
“和敌国人撇干净,就那么难吗?”司空游虽然不会说套话,评论起来倒是一针见血。
雪蓝关悠悠道:“雪某早说过了,无国,无家,无敌,无友。”
贺清麟道:“那你可知,你手上的黄金翎是怎么来的?你可知它身上缠着中原无辜少女的亡魂,淌着中原鬼斧工匠毕生所燃的心血?你大可龟缩白石山,毕竟西北战事打起来,远远烧不到你老巢。但你该想到,像百里夏和百里桦这样的人,在那天到来之后,会选择怎么做。——连闻人棠都懂的事情,我不信你不懂。”
里屋外,百里桦立于虚掩门扉边缘,幽幽发出一声欣慰喟叹。“老夫没看走眼,没看走眼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