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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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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日,六人轮流值守,更加印证了先前猜测。云秦岭三日内出门两趟,一次只在街边买了糖人,另一次便是来到“几”字当铺。由于此女在暗探中也是绝顶高手,只有贺清麟敢以稍近的距离观察对方。模糊见得她将什么绸缎包裹的小物件揣在身上,披着大氅返回阁中。
“几”字当铺平日里就是普通当铺,来往客户络绎,司空游前去打听物件价格,也与市价并无二致。为了试探对方,他狠心将自己的折扇典当出去,老板同他反复拉扯压价,俨然是个斤斤计较的小老百姓。
“那夜小姑娘带来的瓷器,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子?”梅一简试图在铺子中寻找此物踪迹。
画荻道:“黑着天,瓷器上又有黑布裹着,只看得出是个细颈,隐隐露出些青花图案来。”
店中如此形貌的瓶子太多,众人又怕操之过急打草惊蛇,线索查到这里,再次断掉。梅一简愁眉不展,眼见三日之期已到,只好扮了男装,带着东城百花酿去见江月。
“酒是好酒,剑也是好剑。”女子坐在矮桌边,衣衫和鬓角有些凌乱。
梅一简看着她,对方只是倒酒,一杯又一杯,一杯又一杯。
“你怎么不喝?”江月用微醺的狭长眼睛睨她。
梅一简道:“等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喝不下。”
江月避而不答,拔出梅一简三日前抵押在此的长剑;“这剑……谁给你的?怎么来的?”
冷面姑娘只好答:“家母遗物之一,没什么特别之处。”
“好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对面女子冷笑两声,“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帮你?为那两坛酒么?”
“我认识你母亲。你男装很像她。”
“……她当初嫁的是个姓梅的小员外郎吧……你是不是姓梅?”
梅一简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故人,特别是早逝的母亲的故人。“据我所知,家母并不擅武。”她审慎地说。
“啪”的一声,江月突然放下酒杯,跃起挺身,将手中长剑舞出瑟瑟风声:“谁说她不擅武?啊?是谁?!”
梅一简意识到对方醉得不轻。但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布置好有关云秦岭的一切。
“我的剑有一半是她教的。”江月仍自顾自说着,“你母亲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她进江湖,就会是最顶尖的高手;她入官场,就能成为一代名臣……可她选错了路,你们都为她选错了路。”
梅一简沉默不语。有关母亲的记忆太过遥远,她信或不信,又能改变什么?当今世道,生为女子本就错了,又谈何选错了路?
江月收起长剑,摇晃着在对面坐下。“雪夫人,你要我杀她,我便能杀她。我早知她有问题,只是近日怠惰,懒得拔剑。”
“但她轻功了得。”梅一简将信将疑。
江月挑起一根细眉:“人,有很多种杀法。”说罢,她将斟满的酒杯递向梅一简:“来,边喝边谈。”
对方接过杯子,垂眸思索片刻,突然也露了笑颜:“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切按我想要的杀法来。”
明月别枝。
素衫书生摇摇晃晃从楼阁中走出,提着佩剑,面颊通红。暗处众人围上来,惊道怎么回事。
“看样子喝醉了。”周琅眉心微蹙。
贺清麟伸手取她右掌之剑,谁知对方攥得愈紧,似乎不愿让此物离身。
“我没事。”梅一简靠画荻搀扶,强撑着头重脚轻的身体,“江飐滟的师父是谁,你们可有听过?”
贺清麟道:“没有姓名,江湖人只叫他‘玉面郎’。”
百里夏回忆道:“玉面郎……我爹似乎也和我提起过他。此人虽是武学奇才,某天却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玉面。梅一简双眼发黑,胃中烈酒连同脑中思绪一齐灼烧翻滚,竟猛然呕吐出来。原来母亲生前是这样一个人。原来梅又山一直在骗她。
梅一简此生并未生过如此大的疾病,连着两天高烧不止,险些耽误众人行程。百里夏常在床边照顾她,在她逼问下,又零星讲了些有关玉面郎的故事。玉面郎弱冠时扬名,刀枪剑戟无不精通,年纪轻轻,武学涉猎之广令人惊叹。但此人性格孤僻,独来独往,以致时常有谣言说他是哑巴。但若论容颜精致,江湖人倒达成一个统一的共识——无人能出其右,因此得名“玉面郎”。
“你爹如何知道,说他哑巴的都是谣言?”
“那还不好猜……他当年肯定见过他说话呗!”
梅一简心中苦涩。小夏性格单纯,面对她的刨根问底,并未察觉异常。倘若把床边人换作贺清麟或者周琅,她恐怕连问都不敢问了。事到如今,她只求尽快恢复,不要妨碍布置已久的大局。
冬月廿五,白石山老林。
雪蓝关随意整理着近期信纸,心中不屑。他随手展开一封,读过三行,便扬手将其投入炉火之中。信纸一张张燃烧殆尽,直到他读至最后那页,突然颤抖起来。
“小女子愚钝,不知雪公子身世神秘坎坷。近日识君真身,诚惶诚恐,特邀令妹百里夏光临寒舍,共赏佳景,同啖荔枝。吾不好戕害女子,奈何日日思君,公子不至,走投无路,出此下策。冬月廿八巳时,京城澜漪阁,君若不至,令妹危矣。
此信乃令妹代笔,姑娘乖巧柔顺,甚得我心,如若殒命,岂不悲夫?”
百里夏自幼最爱吃的水果,便是荔枝。当初自诩洒脱的青年,脸颊终被怒火烫得扭曲。
廿八清晨,梅一简自觉身体好转,穿戴好行装,与其余五人在客栈门前汇合。
“是非成败,在此一举了。”画荻红衣负剑,目光依次扫过众人。轮到梅一简,她关切道:“一简,你确定可以跟去?”
梅一简晃了晃手中武器:“我好得很,不必挂念。”
此次行动,百里夏为饵,在周琅看护下入澜漪阁;梅一简负责与江月交涉,事先设好场地;贺清麟潜在阁外暗处,监视雪蓝关动向;画荻则伏在五层房梁,确保真正的云秦岭没有察觉异常。
司空游打点好装束,准备前往附近兵力最为充足的官府——如若局势过大,单凭几人之力应付不来,便鸣竹为信,通知他立即报官。
离约好的时辰还剩一炷香的时间。一袭便装的贺清麟置身对面小楼露台,佯装享用早茶。此处居高临下,余光只需微微向上一瞥,就能看到不远处伏在五层房顶的画荻。两人短暂对视,用眼神互道“一切正常”。
终于,熟悉的银甲男子出现在街市尽端。他容色沉郁,腕上绕着身后坐骑的缰绳,似乎轻装上阵,看不出带了何种武器。
雪蓝关即将行至澜漪阁大门,贺清麟旋即付了茶钱,掐点走出茶楼。
银甲青年在阁前顿了片刻,跟踪者也只好在不远处驻足。四楼一间纱窗隐隐推开个缝隙,倏然闪过一对淡漠疏离的眼睛。贺清麟认出那是梅一简,心知她已然做好准备。
楼上,百里夏手心渗出细微薄汗。为了混进青楼,她一路周折,先换男装,再褪回原貌,最后又被绳索捆上;一路上尽管有梅周二人照应着,仍免不了紧张。
“别想太多,只须记得自己被云秦岭绑了,剩下的我们来办。”梅一简目送江月闭门离开,回身安慰道。
周琅也一反常态,故意佝偻起脊背,装作市井杂役,同男装梅一简一左一右候在百里夏身侧,快速对了下眼色。
脚步连着交谈声逐渐逼近。二楼,三楼,四楼,走廊……伴随门闩挪动声,江月引着男子步入雅间。
头牌女子始终在笑,雪蓝关始终面如寒冰。“云秦岭人呢?”小夏并未得他一眼正视。
“公子且先等等,雪夫人稍后就到。”江月意味深长地朝他看了一眼,准备闭门离去。
“谁是雪夫人?”男子有些恼怒。
远处的梅一简压着嗓子笑道:“夫人心悦公子,我们这些属下也就跟着叫了。”
江月闭起门扉,屋内气氛顿时如坠冰窖。雪蓝关看向百里夏也不是,不看百里夏也不是,神态略显局促。梅一简和周琅低着头,任由年方二八的小姑娘被麻绳层层缚着,形貌凄惨,无动于衷。
“你们也是回鹘人?”半晌,雪蓝关开口问道。
周琅保持颔首:“公子什么意思?小人只是雪夫人名下的一名小小家仆。”
梅一简用男声接道:“中原都城的第一青楼,若是混进西北胡人,可是天大的笑话。”
“别试探了。”雪蓝关不耐烦道,“云秦岭敢用你们二人控场,说明你俩必然是有身手的狠角色。刚刚那个接待我的女人,内功同样深不可测。这女人真是别有用心,将地点约在这繁华青楼之中,闹出动静,谁也不好脱身。”
“雪公子就不记恨我们回鹘人?”梅一简试图摸清对方对云秦岭的了解程度。
雪蓝关冷笑:“雪某人无家,也自然无国。”
“但你却仍认这个妹妹。”周琅语气中隐隐含着怒意。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百里夏抿紧嘴唇,眼底濡湿。兄长一走便是十三年,如今得见一面,自己又性命垂危,对方却对她爱搭不理,冷漠绝情。
雪蓝关终是定睛看了她半晌,嗫嚅道:“你不该被我牵累。”
百里夏怔怔看着他,百般滋味,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梅一简担心他意识到云秦岭久久不至,作揖道:“小人似乎应该改称公子姓氏,叫您百里公子。”
银甲青年移开视线,突然盯上周琅的双眼。“你这张脸,我为何觉得面熟?……”
众人仅在武林大会有一面之缘,怀谷五子又混在形色人群之中,没料到对方拥有如此眼力。周琅临危不乱,镇定道:“小人在中原潜伏已久,某月某天恰巧同百里公子打过照面,也是情理之中。”
雪蓝关又皱眉:“还是不对。荔枝明明熟于盛夏,寒冬腊月,你们哪里寻来的荔枝?”话音未落,一枚金色暗器已自男子袖口弹出,稳稳瞄准对面二人。
“黄金翎。”梅一简不由脱口而出。
雪蓝关并不急着杀人,信步来到江月方才离去的雕花木门前。门上薄纱破了个极小孔洞,燃着迷烟的纸卷赫然在目。
他面带微笑,俯身嗅了嗅烟气:“这迷烟太呛人,我从进屋的第一刻起便闻得清清楚楚。你们大费周章,利用百里夏引我至此,到底为了什么?!”
屋内另外三人方寸大乱。小夏意识到所撰信件的纰漏,后悔不迭;周琅和梅一简则齐声道:“为何迷烟迷不倒你?!”
银甲男子捻着门上取下的纸卷:“我身上有凝滞气息流转的功法,好巧不巧,也是云秦岭送我的。我看百里夏未被迷晕,想必你们给她也服了解药。如此好心的绑匪,如今可不多见了。”
梅一简恢复女声,将身形暴露在攻击范围之内:“事已至此,隐瞒无益。我们二人是令妹同窗,她思兄心切,才陪她组了这场闹剧。”
周琅也自掩体衣柜后走出,身形恢复挺拔:“还请百里公子手下留情。其他事宜,我们移步茶楼,开诚布公地谈。”
雪蓝关一一扫视众人,翘起嘴角:“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