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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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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看出的?”
对方笑道:“身形样貌虽能以假乱真,呼吸方式却不然。女人多用腹式呼吸,稍稍留意便能分明。”
“——怎么,你是女风,还是什么密探杀手?”
头牌平平淡淡为她泡茶,似乎对身边的潜在威胁并不留心。
“……我不好女风。”梅一简尴尬地说。
“那就是后者咯。”头牌姑娘奉上一杯碧螺春。
寻常人中,很少有能在气场上压过梅一简的人,连那回鹘暗探云秦岭,也只堪同她打成平手。眼前这位曼妙女子,乍看平平无奇,却仿佛早已阅尽千帆。
“你又是什么人?”梅一简试图反客为主,“有这么好的内功和眼力,何必混迹此地?”
“江湖人整天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反倒是风月场所,奇人异事打趣得紧。”女人轻抿茶水,在茶杯边缘留下一枚淡红色的印记——连那枚印记都透出些勾魂夺魄的意味。
梅一简笑道:“看来我要有幸成为姑娘故事里的一部分。”
门外有丫头敲门:“江月姑娘,赵家公子今晚想要见您,托我带话。”
原来这女人名叫江月。
江月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朝门外道:“告诉他两个字:‘不见’,多一个字也不行。”
梅一简听说是赵家公子,趁机道:“他可是京城中远近闻名的麒麟子?”
江月略略抬起眼皮看她:“你怎么知道是他?”
“约得起京城第一花魁的公子,总共也没有几位吧。”
江月笑着反讽道:“我还以为在世人眼中,赵家麒麟子是个纤尘不染的正派书生呢。”
梅一简道:“他前些日子不是还被张罗着娶亲,结果新娘子半路失踪,丢脸丢到京城外去了?”
“活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嗤笑起来。
且说澜漪阁外候着的三人,左等右等,也不见梅一简出来。正午日头逐渐西斜,俨然已过了半个时辰。画荻性子急,拍拍大腿道:“一简不会已经被云秦岭抓住了吧?”
司空游拖着长音笑她:“这世上还有能抓住梅一简的人?小爷我可不信。”
贺清麟面沉如水,似乎也毫不担心:“她进去得越久,获得的信息越多,这是好事。”
另外两人也许不知,之前梅贺二人结伴行动时,早已约定好特殊情况下通风报信的方式——无论哪方遇险,都会凭指力朝对方等候的方向掷一枚棋子,黑棋为“支援”,白棋为“撤退”,正依着棋盘上执黑先行的规矩。既然楼中毫无动静,想必一切顺利。
画荻被二人劝住,在路边坐下,百无聊赖观察着街上往来者的衣着打扮。好巧不巧,一枚刻有“赵”字的镶玉腰牌映入眼帘。
“诶诶——”她下意识去拉司空游衣襟,“刚刚从楼里出来那人你认不认识,是不是赵家的?”
司空游勉强瞅见个后脑勺,略感眼熟,但无论如何也叫不上姓名。“各大门阀家族,每家的小辈都有百十来个,除了极少数玩得好的,我连那些嫡子都认不全。”
“看他身上的腰牌,像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啧啧啧,真没想到名门赵家也好这口。”
两人八卦完回头,突然发现贺清麟没了人影。
“怎么回事?”二人面面相觑。
“哎,早就说他根本看不上我们……”司空游抱起胳膊嘀咕。
画荻叹了口气,认命般道:“咱俩就老老实实在这里等吧——天知道这些聪明人脑袋里装着些什么。”
街边窄巷阴影处,缁衣青年正将一个叫花模样的小少年揪着衣领按在墙上。
“谁叫你来跟踪我们的?”
小叫花哆哆嗦嗦:“小……小石头哥哥。”
“我又不是不认得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他……他说,暗中保存些实力,万一遇险,也好及时应变。”
贺清麟眯起眼睛,将信将疑。丐帮内部是否真如表面般团结,小石头又可曾在京城树敌,一切都是未知。
“你跟着小石头多久了,我为什么没见过你?”
小叫花结巴着说:“两……两三、三年吧。”
“他最爱吃什么东西?”
对方似是被问住,眼神发虚,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你不是我们这边的。”贺清麟反手将他的脖颈卡得更紧。“你的上线是谁,说真话就放你一条生路。”
叫花又是咳嗽又是吸气:“求大侠饶命,求大侠饶命,小人只是替闫海办事。”
听见这个名字,贺清麟渐渐卸去腕上力气,陷入沉思。小叫花水蛇般从他手臂缝隙间滑到地下,飞也似地溜走了。
说回梅一简那处,两女相谈甚欢,明知对方身份不明,却都没有太多敌意。
“认识住在楼上那女人么。”
江月心道,这姑娘兜兜转转弯弯绕绕,终于肯坦白造访目的。“为她而来的人还真是不少。你呢,是看上了她的脸,还是看上了她的钱?”
“你们这儿的人,一般怎么称呼她?”梅一简答非所问。
“她让我们叫她‘雪夫人’。你既不为财,也不为色,看来是看上她那身轻功咯。”
雪夫人。梅一简不知该笑她痴心,还是该叹她不幸。一厢情愿到如此地步,不愧为性情恣肆奔放的草原儿女。
“恐怕有人想要她的命。”这次,她没有选择说假话。
江月道:“她的确是杀过人的。杀过人的家伙,眼神总归和平民百姓不一样。不过这传统的血债血偿、以命抵命,未免太没创意了些。”
“再说——”她突然话锋一转,“以你的武功,怎么可能取得了她性命。”
梅一简突然燃起好奇心,试探道:“请江姑娘看看我的眼睛——我可否杀过人?”
江月露出一个逗弄小朋友般的笑容:“就凭你这蹩脚男装,就当不成杀手;想要她性命的,也并不是你。”
梅一简没继续答话,两人间首次出现长期沉默。
“你是个很清醒的人,我很喜欢。”良久后江月说,“不过我这里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要拿情报,得用好东西来换。将你的佩剑留下,我为你盯她三日;三日之后,带两坛东城最好的百花酿给我,即可取剑。”
傍晚时分,梅一简两手空空走出澜漪阁。再看楼外几人,司空游手中捧着袋糖炒栗子,正和画荻吃得津津有味;贺清麟不知从哪儿淘来只异形孔明锁,埋头研究得十分专注。
“你剑呢?”画荻率先发现有哪里不对。
梅一简道:“被女妖精骗去了。”
“什么?”司空游差点被一口栗子噎死,“云秦岭认出你了?”
梅一简摇头:“是另一个女妖精。不对,应该叫女神仙。”
“云秦岭是不是一整日没出来?”她看三人一个不少,估计没人前去跟踪。
“是……这一整天可算是白费了。”司空游垂头丧气。
梅贺二人却异口同声:“也没有。”
画荻和司空游一头雾水,却见贺清麟大步流星往街旁一家饭馆走。他回首朝众人道:“一会儿边吃边说。”
“你说谁,闫海?”汤饼店内,画荻强压下震惊之声。
“能号令住他的人,也就只剩邱白眉了吧……”梅一简也压低音量。
“也许他当腻了长老,想要自立门户也说不准。”四碗热腾腾的汤饼上桌,贺清麟随手揽过一碗,“此事不能拖延,我今晚便去和小石头联系。你们同周琅怎么说的,怎么还不见他二人回来?”
“就是,怎么写封信件用了一天……”司空游边嘀咕边帮其余人推碗。
“兴许他俩先回学馆去了呢,”画荻埋头,颇为豪爽地吸溜了一大口,“神算子靠谱的很,没事的。”
“这汤饼不错,没想到啊。”司空游也尝了一口,眨眼就把周琅小夏抛到九霄云外,“看来是我小瞧了这类街边小铺,一点不比酒楼饭庄差。”
贺清麟笑了笑:“高手总是在民间。”
梅一简将江月的事与众人一叙,又问贺清麟可否听说过这样一位高人。
贺清麟沉思片刻,审慎道:“我只听说过‘水月双剑’江飐滟,不知是不是她。”
“她为什么要在青楼啊……”司空游惋惜连连,“这年头漂亮姑娘怎么都偏爱这鬼地方?”
画荻狠狠按了按他脑袋:“没听一简说吗,人家是雅妓,定是靠才情营生,连赵家麒麟子都高攀不上,轮得到你评头论足?”
梅一简追问道:“‘水月双剑’有多厉害?”
“水剑如水,以柔克刚;月剑如钩,暗藏锋芒。江湖人常夸张说,得见水、月二剑,死而无憾。江飐滟并非水月剑法的创始者,只是现今世上仅存的传人。水月剑法开山立派之时,正值中原九国之乱,一位技术顶尖的女铸剑师,因痛恨永无止境的战争,将毕生所学倾注在她所打造的最后两把剑上。”
“九国之乱……”众人不禁叹息,“那已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贺清麟接着道:“——在水剑已成,月剑还差最后一遍淬火时,众多垂涎她精湛技艺的军队也攻入家门。他们烧杀抢掠,毁了她的冶炼器具,要把她和双剑献于所侍君主。铸剑师悲从中来,举起水剑自刎,以鲜血作冷却剂,完成月剑淬火的最后一步。此后,水月二剑染上凶煞之气,唯有心澄如镜、无喜无悲之人,才能得掌此剑。”
“这样看来,掌握水月剑法的多是女子,也颇有缘由。男子性烈,处事刚猛,能摒弃浑身戾气者,少之又少。”
对于当时听故事的三人,甚至是讲故事的贺清麟而言,水月双剑不过是远在天边的缥缈传说。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未来的某天,他们将亲身触摸这段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