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远少年游》Coca

16、第十五章

　　冬月初一，武林圣地白石山。

　　白石山是太行山脉尤为奇峻峥嵘的一支山系，集峰林、怪石、绝壁、峡谷、瀑布、云海、佛光、长城、庙观等景观于一体，有“三十六洞天福地”、“北方黄山”的美誉。

　　山脚下客栈内，忙前忙后的老板娘脸上开成一朵花。武林大会选在此处，无疑给这家小小客栈带来无限商机。

　　百里桦携怀谷六子，一路舟车劳顿，进山后又跋涉足足两个时辰，才抵达大会的指定之地。

　　“各位侠士里边请！”跑堂小二招呼众人入店。

　　除贺清麟外，其余五子初出茅庐，不曾参加如此盛会，将客栈里里外外打量个遍，生怕不小心错过了哪位世外高人。

　　“这些人……他们全都比贺清麟那个怪物还厉害？”司空游小声朝周琅嘀咕。

　　此届武林大会，怀谷众人中只邀请了百里桦一人。其实贺清麟也在邀请名单之上，但他近日为了躲避闻人家麻烦，神出鬼没，无迹可寻，请柬便不可能送得到他手中。像司空游这种活得省心、直来直去的人，自然想不到这一层。

　　“贺兄实力远在我们之上，莫要妄加揣测。”

　　画荻注意到堂外有一桌独自坐着个红袄娃娃：“这小孩儿也是武林高手？”

　　还没等众人回她，那小娃娃将比他自个儿还高的酒坛单手抄上桌，埋下头颅畅饮起来。

　　“靠，我收回我的质疑。”

　　梅一简时常听说武林人才凋敝，没想到深山老林之中，骨骼清奇、天生神力的高人还真不少。自己那点轻功剑术，恐怕在这些人眼中全是花拳绣腿。

　　“贺大哥，你的武功究竟在江湖中什么位置？”毫不会武的百里夏替众人道出心中疑惑。

　　贺清麟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大致五十上下。”

　　“那我爹呢？”

　　“三十。”

　　众人听见这两个数字，内心难免生出点明知不属于自己的骄傲。

　　梅一简自知武艺与画荻相近，而画荻又略微胜于周琅，便试探道：“那日周琅和画荻与你对打，你使得几成实力？”

　　贺清麟也不遮掩：“已有九成。以二位现在的身手，跻身前五百也不是不可能。倒是你，我好像从未见过你认真出手。”

　　梅一简自嘲道：“我这样出身门阀，未下苦功的人，出不出手，你还不是都一眼看穿。”

　　贺清麟摇头道：“习武重在一个‘悟’字，当下实力，远不能代表以后。如今的江湖前十，最年轻的也将近而立。再好的武学奇才，也需时间打磨。”

　　众人在客栈休息到午后，便动身前往大会现场。远在半里之外，画荻便看见广场尽头站着脸色阴沉的闻人棠。

　　“闻人老家伙又提着他那宝贝尖枪呢。哈哈，脸色差得很。”

　　司空游反唇相讥道：“人家最多是脸色差。你呢，腿伤好全了？”

　　画荻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说我？本姑娘可是行动关键人物，你从头到尾做了些啥，只会给那个姓秦的拍马屁！”

　　司空游从气势上明显矮了一截，只好乖乖闭嘴。百里夏在一旁偷偷对画荻道：“他这是在关心你腿伤，没有恶意的。”

　　画荻道：“我当然知道，不过关心本姑娘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小夏又偷偷道：“还记得吗，司空大哥有次倒挂在学馆爬杆上，你可知道为什么？”

　　“——他那是在和同班的万木春打赌，谁爬得高，谁就可以先向卢将军提亲。”

　　“什么？！”画荻登时吃了一惊。

　　百里夏警觉地看看周围，发现暂时无人注意，接着道：“我也是听隔壁班姑娘说的。学馆上上下下那么多书生，一大半都对你有意。”

　　万木春这个人，画荻隐约记得和他蹴过鞠，白白净净，样貌腼腆，十七八岁的样子，没想到也会搞这么不着调的赌局。至于司空游，身为京城纨绔之首，老是心甘情愿被自己管着，好像也确实有求于人。

　　本姑娘把你们当兄弟，你们竟然想娶我，世间无奈莫过于此。画荻故作老成叹了口气：“本姑娘看上的人，自己会追，那些自作多情的家伙，就等着被老卢修理吧。”

　　走在两人身侧的梅一简看似一路观景，顺风耳也没闲着。听见如此新鲜的八卦，心内偷笑几声。

　　大会现场已挨挨挤挤站满人群。各地侠士或风姿卓绝，或气概豪迈，服饰、武器、神态各不相同，双目一扫便能大致识出门派。众帮派中，人数最多的是北方丐帮，除却手持打狗棒立于众人身前的帮主以及他斜后方的副帮主，八名九袋长老以及十余名舵主护法全部莅临盛事，几十人黑压压融作一片。身姿最为秀逸，形成一道亮丽风景线的，是峨眉派的众多女弟子。十数位道姑或长或幼，皆着浅石青色道袍，如云乌发高高束起，大有道教清净无为之风。

　　相较而言，闻人家的势力显得平平无奇。但面带威仪，持枪而立的闻人棠笔直在前方一站，不怒自威的意态油然而生，引得众人礼让三分。秦氏少见地修饰了惨白容貌，一袭绛色劲装，金色长鞭绕在腕上，为自家家主提供坚实后盾。闻人家三个儿子与母亲同排，也都敛了嬉闹神色，表情肃穆。

　　“老夫本以为，今年的武林大会能来点吃官饷的稀客呢。”丐帮帮主邱白眉率先笑道。他故意将这话说得稀松平常，又仗着前辈身份，将其中讽刺之意陡然消减几分。

　　凡是稍稍关注京都局势之人，或多或少耳闻过闻人家新娘失踪，惨遭悔婚一事。若一切按闻人家先前的计划，今日到场的人员还会有赵家的朝廷重臣以及商贾大亨。

　　此情此景，闻人棠接招道：“既是江湖人自己的大会，就不容外人置喙。”

　　他这话说得自相矛盾，显然在打之前闻人家的脸。百里师傅和“怀谷三精”尚且沉得住气，司空游等人早已偷偷笑歪了嘴角。

　　峨眉派掌门赤渊道人也道：“闻人门主有如此觉悟，自是最好。——既然各派侠士都已到齐，不妨进入正题，首先，由候选者自由讲演。”

　　峨眉虽贵为武林四大门派之一，却相对而言比较特殊。因其崇尚老庄，信奉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的理念，所以从未参与竞争盟主之位，也就顺其自然成为了大会上最为公允的主持者。

　　黄氏门主黄裕德、丐帮帮主邱白眉等人依次进行慷慨讲演。看样貌，黄裕德与闻人棠年纪相仿，但为人更加沉稳老派，邱白眉则须发皆白，年至古稀。

　　“这么大年纪的老头子，还当什么盟主？”司空游低声在底下嘀咕。

　　梅一简：“那你想想，邱白眉若是推举个门下弟子当盟主，将来两人在丐帮打了照面，如何行礼才是？”

　　司空游在脑海里想象了下这个场景，似乎窘迫至极。

　　“上届盟主也是这样，花甲之年凭借资历上位，结果没做两件实事，就上赶着断气了。”贺清麟补充道。

　　周琅奇道：“我看你既不尊圣上，也不敬武林。天下之大，可有一人降得住你？”

　　贺清麟道：“我敬自然万物，寰宇苍生。草木无心，所以可敬；至于人——你可见过无心之人？”

　　周琅是正统儒学熏陶下的儒生，潜移默化中接受不少封建阶级观念，入世之心比自己有过之无不及。梅一简在一旁看着，暗暗感叹这两人很难成为志同道合的挚友，开玩笑道：“无心之人，或许也是有的。你们看对面那些秀美道姑，不正是无欲无求的典范么。”

　　“什么，什么秀美道姑？在哪儿呢？”司空游方才还在听邱白眉讲演，闻此迅速将头探过来。

　　讨论严肃命题的三人顿时失了兴致。周琅无奈总结道：“有心有欲，这才像人。”

　　谈笑之间，闻人棠步入场地中央。画荻忙拉了身旁几人衣袖，提醒他们莫要错过重头戏。

　　中年男人步履铿锵，气血旺盛，竞选三人之中，属他野心最为外露。“自两百年前黄金翎问世以来，王朝更迭，家国兴衰，我闻人家自岿然不动，家学之悠久仅次于丐帮。闻人家潜心武术至今，枪、鞭、暗器皆有涉猎，虽不敢妄称拔尖，也敢斗胆自诩精通。如今我闻人家入驻京城，多行匡扶正义、除暴安良、维护朝廷稳定之事，在场各位都看在眼里。我闻人棠斗胆竞争武林盟主之位，不仅为江山社稷，也求无愧于列祖列宗。近来江湖风雨飘摇，谣言四起，定是有小人在背后嚼舌，妄图分裂各派势力，西北胡人，岭南诸国，西南苗疆，早已对中原虎视眈眈，唯有团结一心，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振兴武林，捍卫中原！”

　　整段发言一气呵成、恣肆磅礴，司空游在一旁不由得拍手赞道：“文采斐然！”见画荻朝他抛了个白眼，又低声补充，“如果不看真假的话……”

　　“一介武夫，做到如此这般，实属不易。闻人棠这回真是下了血本啊……”百里桦也叹道。

　　闻人家暂时失势不假，但与赵家的那层关系，不过是锦上添花，失去几朵富贵牡丹，不一定毁得掉整匹绸缎。以闻人家目前的状况，尚有与黄氏、丐帮一争高下之力。贺清麟眼见着一位峨眉派少女向众人分发选票，心下忐忑。自己算得上半个丐帮人，若黄裕德当选，情况不好不坏；若邱白眉当选，则对自己有利；但如果当选的是闻人棠，以之前那段不清不楚的恩怨，全身而退将会很难。

　　贺清麟与百里桦两人各自拿到三枚圆石和一枚信封。石块分黑白灰三色，分别代表黄、邱、闻人三人；将选定石块塞入信封，再统一上缴，便能当场得出选举结果。其余五子因为只是看客身份，并无投票实权。

　　梅一简有意看着两人选择，贺清麟尤甚。因为距百里师傅较远，她只隐约看见那枚石子不是白色。贺清麟则如她所料，迅速将代表丐帮的白色石子装入信封。

　　“且慢！”一道清逸男声突然划破寂静。众人诧异抬头，声音主人也恰好自空中落地站稳。此人二十五岁上下，服饰奇异，鸦青劲装外覆着一层银白麟甲，那麟甲薄如蝉翼，不禁让人怀疑它到底能否抵御刀枪。

　　贺清麟看得目不转睛，又骤然惊醒。

　　他识得青年手中那抹似曾相识的金光——只有天下圣器才闪得出的光芒。

　　“闻人家的传家宝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