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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各路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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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鹄山庄地处汉水中游的一处山涧,依山傍水,风景独好。山庄由山脚的大门至山顶的棋亭,各类建筑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绵延而上,充分展示出主人显赫的地位与雄厚的财力。
今日正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小雪,天上应景地飘着轻软的雪花,将大地打扮得一片银妆素裹。眼下百花凋零,但松柏常青,如今沾上白色的雪花,显得娇俏可人,别有一番风味。
山顶棋亭内,一名青衣少年抱剑独立,面朝西南面的山间平原,遥望远方。他身姿挺拔,眉目如画。一袭青衫长袍样式简单,却衬得他愈发英气逼人。怀中长剑用粗布包裹着,露出黄杨木剑柄与一小截黝黑的铁鞘,没有任何装饰,可看出其主人简单利落的作风。亭外落雪纷飞,苍茫无际。那少年并无心赏景,一双星目直视前方,神情肃穆,久久不动。
“羽霄,你在这。”
原来青衣少年即是名动江湖的“鸮袅剑”——王羽霄。他回首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大步走来,他连忙向前两步,抱拳施礼:“羽霄参见庄主。”
来人正是鸿鹄山庄的主人:夏天纲。只见他身着深棕云纹长袍,外罩貂毛背心,须发浓密,身材高大,步伐稳健。虽然身为当今江湖的魁首之一,此人却不会武功。但他为人豪爽,广纳贤才,经过多年经营,鸿鹄山庄已成为江湖第一庄,名望可与武当、峨嵋等百年名派比肩。膝下两子自幼师从名门高人习武,皆武艺精湛,名扬一方。最小的女儿则是其掌上明珠,随着年纪增长,各方欲攀亲之人来往频繁,可都被以其尚年幼而推托。
眼看鸿鹄山庄的繁盛景象,正当壮年的夏天纲愈加容姿焕发,棱角分明的方脸此刻因见到王羽霄而绽放出兴奋之色。他加紧脚步,一把扶住王羽霄:“说多少次了,不用多礼。”
王羽霄放下手臂,紧绷的面庞已变得柔和而恭敬:“庄主到此欣赏雪景?”
“是啊!”夏天纲背手走进亭中,兴致勃勃道:“登高望远,看一片银白美景,天地融为一体,真是令人心境开阔啊!”
王羽霄站在他身后,一同极目远眺,也感慨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雪盖万物,本应诸事皆休,静待春来。只可惜如今朝廷无能,群雄逐鹿,百姓无宁日可过啊。”
“好!我们江湖人不予朝政,但并非不问天下民生,自有我们的方式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夏天纲赞赏地转身面向王羽霄,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说到这,老夫还要多谢你前些日子替驰儿和逐儿走了一趟。”
原来两个多月前,王羽霄受夏天纲所托,代替其另有要务在身的两个儿子:夏驰与夏逐,前往汉阳与集庆察探局势。
“庄主不必客气,有用得着羽霄的地方,羽霄定然全力以赴,使命必达。”王羽霄双目澄明,抱拳一揖。
夏天纲颔首道:“时局混乱,山庄内能完成这么险要任务的,除你之外不做第二人想啊!”
“就此行来看,徐寿辉与朱元璋同为一方豪杰,情况却大有不同。”王羽霄坦率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夏天纲微微一笑,显然很满意王羽霄的判断,接着道:“徐寿辉揽得湖广、江西大片土地,早早称帝,官府机构样样俱全。朱元璋却只得集庆、常州一小片地,未自立门户,还四处受敌。不过其手下一批将才能征善战,牢牢占着集庆这块富饶之地,与东面的张士诚硬碰也不吃亏。孰胜孰负还未可知啊!”说到这,他未再多谈,转折道:“欸,不说这个了,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也快过年了!”
“多谢庄主,只是……”王羽霄顿了顿,表情渐渐黯淡:“羽霄想明日启程,再赴四川。”
夏天纲听了,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为了玄月教的事吗?近日倒是有消息他们同海沙帮有交易……”他知道轼师之仇始终如巨石一般压在王羽霄心间,任何一点玄月教的风吹草动都要亲自查证,所以才能在数月前找到玄月教的少主。只可惜自那少主重伤被救走后,线索中断,一番搜寻仍是不得玄月教所在。夏天纲沉沉点了点头:“也好!去看看吧!不过,可要记得回山庄过年!”
“是!”对夏天纲的特别叮嘱,王羽霄心中温暖,语调也轻快了些:“那羽霄先行告退,下去准备。”
“等等!”夏天纲笑盈盈地叫住他,神情不再是豪气云天的一庄之主,而是一副疼爱子女的慈父模样:“走之前记得和琳儿打声招呼。上次你走得匆忙,没知会她,每日都来怨我呢!”
王羽霄脑海中浮现出夏天纲小女儿夏琳那张俏丽小脸嘟着嘴的生气模样,脸上有了淡淡的笑容:“是!羽霄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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昽宫二楼的卧室内,炭火盆静静燃着,屋里温暖如春。案几、窗台上摆放着数小盆奇花异草,长势极佳,并不知屋外已入寒冬。一缕烟气自香炉升起,绕梁而行,为这静谧的氛围更添一笔神秘感。
月昽斜倚在窗旁的躺椅上,身披一件月白长袍,正在读手中的一卷药草集子。
一会,敲门声响起,月堇的声音传来:“少主,药煎好了。”
“进来吧。”
月堇端药进屋,走到月昽跟前。月昽仍在看书,一只手接过药碗放在唇边轻轻吹着,不经意问道:“月暝在地牢如何?”
“没什么异常,只是今早说想要两床被子。”月堇抱怨道:“要两床,这么怕冷?”
月昽放下集子,用手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柳眉略挑:“无妨,就送两床。反正关在那她也玩不出什么花样……要是像我这样,可不好……”
月堇一脸厌恶:“就是她!那天夜里少主你若不是亲自去拿她回宫,也不致会染上风寒。少主,你为何还不……”
“欸!”月昽手一挥,打断她的话,面色凝重地说:“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相煎何太急……还有教里的那几个老骨头……”未说完,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月昽看着药碗,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徘徊,她皱了皱眉,默默道:“喝了这么多年,还是很苦啊。”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有些僵。
突然,月堇提高音调,显出一副兴奋的样子:“少主,你这个香真好闻。”
月昽的嘴角勾了勾,将药碗递给她:“这是我特别配的宁神香,喜欢就拿些去吧。”
月堇笑逐颜开:“真的?谢谢少主!”
两人交流着宁神香的配方,非常默契地将之前的话题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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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朦胧的桔红的光,实在照不了多远,但这小姑娘的镇定、勇敢、乐观的精神鼓舞了我,我似乎觉得眼前有无限光明……”
“臭丫头!找就找,少在那胡言乱语,扰人清梦!”殷太虚无法忍受一旁絮絮叨叨的女声,终于爆发:“诗不像诗,词不像词,曲不像曲!”
“欸,这你就不懂了。”子杉边说边将蜡烛举过头顶,踮起脚尖观察岩壁,由于仰头扯着嗓子,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拿腔拿调的老学究:“这是我们伟大的女作家冰心老师的著名作品《小橘灯》,文章意在赞扬小姑娘乐观向上的精神,鼓舞人们坚信黎明前的黑暗终将过去,光明定会到来……”
自赌约成立已过三日,子杉变成了勤劳的小蜜蜂,每晚准时“上工”。可惜机关之类还是那天边的一朵浮云。而对于她以匍匐式、贴壁式、蹲墙式等各种毫无形象的姿态搜索机关时,殷太虚惬意地在一旁观赏并偶尔发出嗤笑声,子杉愈发心理不平衡。她谨记身为文明的现代人,切不可与粗莽的古人比蛮力这一原则——实际就是在要打架一定会被打的情况下,只有以先进的文化征服落后。殷太虚定力颇强,对于流行歌曲与英文对话都无反应,直至子杉开始吟诵语文课本的必背段落才破功——这,就是应试教育的力量啊!
“一派胡言!你说这人是何朝代?何处生人?我八十年来看的书、识的人还不如你这玄月教的小卒多?”殷太虚的知识体系受到了挑战,气冲冲地反驳道。
子杉手中蜡烛抖了抖——自夸+贬人一样也不能少,这八十老头精神状态还挺不错嘛!抑制住冲去大吼:本姑娘穿越来的,就是比你认得人多的冲动,她转身放下蜡烛,边拍去手上的湿泥边不满道:“哦,知道的比我多。那你说这里的机关秘道从何而来?我都搜索完了,什么也没有。”
殷太虚冷哼道:“还没到时限日就打退堂鼓了?没毅力。”
子杉及其不爽:“没有的东西,何必浪费力气!看你每天躺得舒服,为什么我要当猴子爬上爬下?”
“哈哈哈!猴子?这个有趣、有趣。”殷太虚大笑不已。
子杉窘得不行,拿起蜡烛作势要走。殷太虚换了个坐姿,饶有兴致地吟起了一首小诗:“
一步一生莲,
转圜不得路。
九阙重楼间,
别有洞天处。”
子杉停下脚步,一脸茫然地望向他。
“这诗说的是蜀中楚家。相传楚家先人乃公输班的弟子之一。楚家世代研习机关术,并于前朝在山林中造起一座山庄,里面遍布机关,可以说凝聚了他家机关术的精华。楚家秉承祖先遗训,机关术只传本族子弟,不与朝堂之人来往。只有与楚家关系密切的少数人能受邀参观山庄。当时,朝中一位权臣听闻此事,大为好奇,要求楚家派人给他的宅院建造机关。楚家回绝。大臣心怀不满,编织罪名,污蔑楚家暗将机关图纸卖与敌国,叛国通敌。皇帝震怒,下令诛灭楚家,将山庄烧毁。从此,楚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山庄亦成为了传说。”殷太虚停了下来,有些得意地抚着胡子。
子杉脸上的不解渐渐转为兴奋:“你的意思是,玄月宫就是原来的楚家山庄?”
“反应还挺快。你之前说过玄月宫里有许多机关秘道,不是吗?”得到子杉点头回复后,殷太虚又接着道:“据我所知,玄月教退居此地不过十年,且元气大伤的情况下还要建造大量秘道,不太可行。极有可能山庄的地上建筑被毁,地下秘道缺留存下来,被玄月教发现,据为己用。”
“原来如此。”子杉沉吟一会,慢慢踱到殷太虚跟前,继续推理:“玄月教的人有可能也未发现这洞窟之间有秘道相连,所以将我们关在这?”
“嗯?还不算太笨。”
子杉懒得和他计较,随口恭维了一句:“看来确实知道不少嘛!玄月教的事也这么清楚。”
“哼!我行走江湖几十年,游历天下,什么奇闻轶事没见过听过,称我为江湖百晓者亦不为过。”殷太虚不以为然道。
子杉“噗”地一口喷笑出来——百晓者,百晓生!若不是之前用《小橘灯》测试过,她极有可能扑上去就喊“大爷,您也是穿越来的?”
见子杉莫名爆笑,殷太虚皱了皱眉:“笑什么?”
子杉抬眼一看面前这位衣衫褴褛、白发白须的老者,想起之前他自称的名号“紫霞真人”,笑得蹲在地上,一抽一抽地挤出几个字:“……好……山寨……啊……”
“山寨?”殷太虚被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弄得直翻白眼。
一段时间来压抑的神经被大笑释放,子杉顿觉畅快不少,脑中也清明起来——或许这老头见多识广,有可能听说过什么穿梭时空的秘宝或仙人显灵的地方,不如向他打探打探,也好给自己除竹林外有第二个回家备选方案。
子杉直起腰,佯装好奇:“你游历天下,有没有见过或听说过什么奇珍异宝?”
殷太虚眼放精光,声调激昂:“见过多了,东海夜明珠、蓬莱仙枝、楼兰金画、长白山仙人果、东陵聚宝盆……”
“等等,”见他那滔滔不绝的架势,子杉连忙打断,缩小范围:“有没有那种用法特殊、令人有如神助的东西?比如说穿上去可以日行千里的靴子,让人可以来往过去现在的盒子之类的?”
“靴子?盒子?”殷太虚摆摆手:“没听说过,倒是有很多地方传说佛舍利可以令人起死回生。有一次我路过襄阳……”
接着殷太虚就开始讲述他破解假舍利谋财害命之事,随后又说了些他认为相当神奇的宝贝。子杉耐心听完,基本除了起死回生的仙丹,还有不老药,就是些照妖铜镜、显灵佛像等等邪门歪道的东西。没什么有用信息,只好换一个问题:“有去到过什么奇特的地方么?”
说起这个,殷太虚愈加投入,长篇大论,一一列举他行走大江南北的各种见闻。所谓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子杉一开始还听得仔细,不久便神游天际,头部仍保持机械运动,殷太虚正讲得正投入,只当她是点头赞同。
“……说起来,我十余年前,在集市中发现一个金盘,雕工精湛,便向卖此物的渔民打听来历。那渔民说是在东海打鱼时遇上风浪,到了一个海岛避难,偶然拾到……”
“……那机关设计精巧,若非高手必死无疑……”
“……再返回……茫茫大海失了方向……”
子杉心不在焉,听半句扔半句。一阵穿堂风呼啸而过,她浑身一颤——
“阿嚏!”
被打断讲话的殷太虚冷冷看着她,一副败兴的模样。子杉心虚地笑笑,猝不及防,又连打两个喷嚏。
“行了,回你自己的地方去!”殷太虚瞥她一眼,下了逐客令。
正愁如何摆脱的子杉连忙捂着鼻子,刮起短短的蜡头,略一示意:“Bye了。”说完不等回答,匆匆钻进了甬道。
唯一的光点随着子杉消失在壁后,洞窟又被黑幕包裹起来。一瞬间,殷太虚心中竟有些空荡。他想起自己确是许久没有与人这般交谈了。
这臭丫头用语奇特,做事毫无章法,但又非疯傻,也不像做作掩饰之人,所以竟不自觉长聊起来?
他双手垫在脑后躺下,生出一句感慨:“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