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海月生歌》唱面包的歌

3、第一回续 十二年后。

　　十二年后。
　　和平年代，当然也有看不见的危机。由某一家族独霸的历史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现今的由赫赫有名的“表三家”汪、叶、宋分别独领商、军、政三界的僵持局面。凭借着强大的资金后盾与权势支持，“表三家”屹然成为正面世界的绝大权利的象征与支持支柱。对于外界而言，“表三家”是绝对不能与之为敌的强大势力，而对于三家本身而言，彼此是权力的制约与平衡。当然，三家都在互相打着对方的主意，等待合适的机会，将世界收入囊中，成为真正的霸主。较之十余代人长踞政界百余年的宋家与刚刚在军界站稳脚的叶家，隶属于商界巨头汪家的阅微商会凭借强硬的手段与不容置疑的权势，在短短三代人手中已俨然在商界称王称霸。商界已经变成即使是强大如宋家与叶家也无法介入的、被汪家独裁的世界。尽管汪家取得如此卓越的成就，世人依然无法相信在三年前汪家当家汪贵真因患肺病突然去世之后，汪家的继任当家竟然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汪海翘。不可否认的是，汪海翘继承了一份庞大而难以管理的家产，但因着许多前辈与先人提供的有用经验以及帮助，汪家的生意依然在有条不紊地向前发展着，而汪家内务，也的确被打理得有条有理——当然，这是在外人看来。
　　新的一年即至。汪家的例行宴会将在年廿八与年廿九举行。年廿八的宴会主要面向外界，出席的都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而年廿九的宴会则是汪家内部的餐会，正是讨论家庭内部问题、解决内部矛盾的好时机。对于住在汪家已经十年的莫至远而言，前者是四周充溢着恭维与虚伪、交易与生意的金钱交易所，而后者——她对着镜子里“哼”了一声——只是一年一度的“丢脸”大会而已。
　　想到这里，莫至远的心里就有些不忿。她一转身，望向窗外。
　　隔着一层薄薄白色纱帘，她只朦朦胧胧地看到窗外依旧是一片尚未苏醒的冬景。远处的漱珠桥似乎也沉浸在这一份恣意的静谧与舒心中，而远处的木棉花，亦无一点生机。在一阵冬风中只是发出了无生气的哭泣声。
　　她讨厌冬天。那种安静与沉默如同雪花一般沉重地压在她心头，像是在这一片漫无边际的颓败与寂然中正在酝酿着什么阴谋那般不安心。她讨厌这种感觉：就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却没有能力改变什么，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它发生。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莫至远的思路。
　　莫至远转头却看见巫海居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微微的笑。
　　被打断了的无名怒气涌上心头，她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她毫无兴趣的风景 ：“门开着，有事吗？”
　　他走到窗前，对着镜子里少女那张生气的脸问道：“什么事又气着你了？”
　　莫至远执意不看他，但是嘴角却微微扬起：“你怎么又知道我生气了？”
　　巫海居低下头，看着地上墨色的砖瓦映射着的微型的世界，隔了一会儿，才说道：“还是说失望了？看不到想看的人？”
　　莫至远侧过头，看着镜子里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那张皱着眉的脸，忍不住笑了下：“生气了？”
　　“我没有。”
　　莫至远笑了：“还说没有？”她看了看他似乎还在生着闷气的脸，又拉了拉他衣服的衣角，笑道：“不要生气了。”
　　他垂着眼，想要看清墨砖上的那道让他心悸的光影，可是失败了。沉默了一阵，才道：“是不是……”
　　“什么？”莫至远想要听清他的话，但是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她努力地想要听清，看着他的侧脸，想要知道他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但转瞬间她又放弃了这个念头，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秋千。
　　她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将心底的那些疑问吐出来，想要看清他、了解他。但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心里又出现了另一种声音阻止了她的下一步行动。因为这太累，太费时间，太花精力。她宁愿选择放弃。
　　转过头，她望着镜子里的他佯装生气道：“奇怪了，开始生气的人不是我吗？怎么现在倒轮到你沉默不语了。”
　　“说得也是。”他抬起眼，望进她稍显慌乱的眼眸，道：“我来是想通知你，晚宴快开始了。”
　　“喔，我知道了。”她难得听话地应道。
　　巫海居点点头，向门口方向走了几步之后突然又折回来，将纱帘拉开，冬日那温暖但仍然刺眼的阳光一下子闯进屋里。
　　“真不明白你隔着一层帘在看什么。”他看了她两秒，之后又急促地离开了。
　　感觉好像被窥视到了什么秘密似的，莫至远的心跳莫名地快起来。而心底的那一片雪，似乎也慢慢地开始融化了。

　　晚宴在六点钟开始。美其名曰晚宴，其实不过是一次家庭聚餐。一年到头在外工作、忙碌的一家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时间聚在一起，原本就是一次难能可贵的机会，一次可以一家人说说话、共同分享的好机会。加上汪家本身不缺少话题，一家人坐在一起，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
　　“当家，除了三少爷赶不回来之外，其他都已经到齐了。”
　　偌大的房间里，12岁的汪海翘身着一身白色的衬衫，仍然稚气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童真的气息，有的只是汪贵真式的严肃与认真。听到管家的报告，他的眉微微皱了起来：“他又去哪儿了？”
　　“听说在北方，当家。”
　　“有没有说要等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三少爷没有说。”
　　“……”汪海翘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感情，静默了一会儿，他缓缓穿上了黑色的外套，吩咐道：“不用等他，六点钟正式开始。”

　　已是傍晚六点钟。冬天的太阳很懒惰，早早地从舞台上退了下来，留下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黑夜给整个世界。而且，没有星、没有月。整一个夜晚，更显得漫长而绝望。
　　坐在长长的饭桌中间的正是汪家现任当家——汪海翘。虽然只有十二岁，接任也只有短短三年，但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了当家的风范。毕竟是前任当家汪贵真亲自培养出的接班人，从小接受最严格的训练与最优质的教育。外人看来，似是过着无比优渥、让人羡慕的上等人生活，其中的苦，也只有他本人最清楚了。
　　坐在左边一列的是汪海翘一代的上一辈，坐在右边一列的则是汪海翘的同辈人。而饭桌的另一端，则是长期在房间里养病的老太太、汪贵真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汪贵秋。乍眼望去，都是平日里聚不到一块儿的人。
　　说是聚餐，当然重点是晚餐。但汪家家规严格，就餐时禁止言语。于是享用晚餐都十分安静，一直到上甜品之后。
　　“怎么又有百合？”望着那一碗，莫至远皱紧了眉，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她不喜欢百合是整个汪家都知道的事。
　　坐在她左边的巫海居听到，低声地对她说：“我那碗给你好了，比较少百合。我没有尝过的。”
　　她瞥了巫海居的碗一眼：“不用了。”转过头对坐在她右边的汪海生小声道：“海生，看起来你那碗百合比较少，我和你交换吧。”
　　汪海生握住调羹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莫至远回答道：“可是我已经吃过了。”
　　“没关系的。”莫至远看着他。
　　“可是……”
　　“海生表哥。”
　　汪海翘的声音带着一丝清冷，突兀地插入三人的对话。
　　“是。”汪海生转过头，转而看着那个正慢条斯理地享受甜品的孩子。而莫至远则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汪家家规有说过，用餐时是不允许谈话的。对吧？”他停下动作，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旁边的莫至远，嘴角扬起了笑容，但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当然，不是汪家的成员自然可以不用理会这一条规矩。是吧？”
　　“你的意思是在说我吗？”莫至远问，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怒气。
　　“自然是你。”身为汪家现任当家的汪海翘无所顾忌，言语的矛头直指向自己的表姐，冷笑道：“当然，这里坐着的‘外人’也并不只有你一个。”
　　这下子，汪海翘所针对的范围扩大为两人，指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巫海居。
　　此时，巫海居只是低头，似乎不打算说些什么。但很明显，他的这一做法并没有得到“战友”的认同。莫至远望了望始终没有说话的他，心里泛起失望之意，又转过头看了看一脸等着她反驳的、微笑着的汪海翘，“噔”地站起来：“我吃完了！”说完，便愤愤地要离场。
　　“谁说你可以走了？”汪海翘用管家递来的餐巾轻轻地擦拭自己的嘴角，然后再对那个不愿停下来的背影说道：“你可以不是汪家人，但是你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姑姑，也可以不是吗？”
　　莫至远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母亲……
　　对她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和她共同度过的那四年，即使已经记不起来，但她也愿意相信，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只知道母亲在年轻的时候离开了汪家，和父亲一起到少人的海边生活。在她仅存的那一点点记忆里，她的母亲——汪天如，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最大方、最受人尊敬、最爱她的人。她一直，很想成为像她母亲一般出色的新女性。可是……她永远都不行的，她知道。
　　慢慢地转身，她看着背对着她的汪海翘，等着他说下去。
　　但没有等到汪海翘的话，汪海月早先一步站了起来，用餐巾擦了擦嘴，什么话也没有说就离开了饭厅，漠视所有人的慢条斯理地向玄关走去。
　　“当家，这……”管家看着汪海月离开的背影，有些发难。
　　汪海翘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似乎并没有多在意：“不用理他。”继而将目光放在了与莫至远反应截然不同的巫海居身上，似乎在等着他的回应。看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汪海生也察觉到了那不善的目光，低声对隔着一个座位的巫海居道：“当家正在看你。”
　　巫海居侧过头，看了汪海生一眼，微笑了下，但是依旧没有说话。
　　汪海翘刚想说些什么，却望到玄关处打开了的门以及汪海月那瞬时僵硬的背影，还有门外的那道黑影。
　　“晚上好，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