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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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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午后,四处弥漫着沉重的湿气。树枝上抽出零零落落的新芽,但那刚刚过去的冬天的眠意似乎还没有走多远,于是京州的早晨,依然是一片令人心安的安宁。
漱珠桥似乎也被这一份春日的绵绵情意所感染,在春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多情。桥下的水流,一如昨日地静静淌过,带不走一丝一毫的纷乱与愁思。叮叮咚咚的流水提醒着岁月流逝的脚步。连桥的另一头的那一株木棉树也好像约定好了的似的,早早地开满了花,映着泛着光的江水,一眼尽是应是早春三月的景象。阳光被树枝切割成一片一片投在古老而无瑕的青色砖瓦上,照出了地上四道各异的影子。
五岁的莫至远身着一身草绿色的连衣裙,坐在榕树边的秋千上,在早晨清爽的空中荡起漂亮的弧度。
“至远,我送你的那只小海龟你看到了吗?”比她年长一岁的巫海居站在她身后,倚在榕树大树干边上问道。
“哪只啊?”莫至远微昂起下巴,眼睛一眨,硬是不理他。
巫海居信以为真,连忙走到秋千边,对着莫至远解释道:“就是那只褐色的,然后壳上有黄斑的那只……”
“海居别信她!”一旁的汪海生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扶着树干,对巫海居说道:“我昨天明明看见她把那只小龟扔到地上了。”
巫海居听到后一脸黯然:“你不喜欢?”
莫至远对背对着她的汪海生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才一脸无所谓地说:“是啊,哪有人会把乌龟当作生日礼物的……”
“那是因为……”巫海居一脸无辜,“因为我想给你的那只小玳瑁找个伴啊。”
“用不着!”莫至远昂起下巴,摆出一副大小姐高傲不可近的姿态,“再说,帮它找伴是我和海生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哦……”巫海居低下头,把双手摸进上衣的口袋里。
汪海生一看巫海居的表情,立即对莫至远不开心了:“至远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快跟海居道歉。”
“偏不!”莫至远一甩头,又摇了摇双腿,朝巫海居不满地撇撇嘴:“巫海居,你怎么又不推了?”
“噢。”巫海居愣愣地应了一句,又推了一把秋千。看着莫至远,脸上又挂上了傻傻的、愣愣的表情。
汪海生看了一眼莫至远,没有心思与她辩下去,才想起了在这边许久都没说一句话的表哥汪海月:“海月表哥,你怎么不说话?”
汪海月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蹲下来,手指轻轻地抚过刚钻出地表的嫩草:“我有什么好说的?海龟和我没有关系。”
这句话别人听来也许没什么,但在莫至远听起来就像是对她的讽刺。她嘴里“哼”了一声,甩甩手,从秋千上蹬了下来就走:“不玩了!”
“至远!”巫海居跟着跑了上去。榕树下,就只剩下汪海生与汪海月两个人。
“海月表哥,她为什么生气了?”汪海生不解地问道。
汪海月没有回答,径自凝视着那株在柔弱的春风中摇摇晃晃的小草。
鸟鸣声携着一袋袋的阳光偷偷溜了进来,透过白色纱帘,映入一室明媚。空旷的大宅子里,就只有匆匆走过的脚步与砖瓦发出的短暂而急促的摩擦声。
“至远,你为什么又生气了?”巫海居边追着边问道。
莫至远头也没回,只是声音呼呼地传来:“我没有生气,没有生气!”
巫海居一步跑上前,抓住莫至远的手臂,看着她那张分明写着不高兴的脸,不觉好笑,道:“还说没有?嘴巴翘得老高。”
莫至远甩开巫海居的手,见得他一脸不自在,才偷偷笑了出来,然后又噘起了嘴:“就是汪海月,他老是说一些不冷不热的话,说谁呢这是……”
巫海居挠了挠后脑勺,才回答道:“你是说刚才他……”
“就是他!”莫至远露出了讨厌的表情,“你发觉没有?他每次说的话都是带刺儿的!”
“有吗?”巫海居把手插进口袋中,“你想多了吧。”
莫至远一脸不相信:“连你都不信我?”她看了背着她的巫海居一眼,生气地转过身走了几步,才说道:“你不信我就算了。”
“我信我信!”巫海居上前一步,懊恼的表情挂上年少的脸,“可是至远,他是你的表哥啊。”
“这是什么话!他不也是你表哥吗?”莫至远瞅了他一眼。
巫海居沮丧地低下头:“才不是呢……”
“说什么呢!”莫至远看不惯垂头丧气的巫海居,在巫海居背上拍了一掌:“干吗要理他们大人说的话?他们说你不是就不是吗?说到底,你不也是住在这里的吗?”
巫海居慢慢抬起头:“我没事……”
“谁关心你有没有事啊?”莫至远不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又昂起头摆出骄傲的姿态,“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哦。” 巫海居微微点点头。
莫至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叹了一口气:“唉……”
“怎么了?”
莫至远望着巫海居:“我就在想啊,我和你一样都是后来搬到这里住的,怎么我住得心安理得,你就住得一脸心虚呢?”
“那是因为你自信。”巫海居认真地答道。
莫至远转身走了几步,暗暗偷笑,然后转过身问道:“我哪里自信了?”
巫海居哪里知道莫至远的心思,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你妈妈就是姓汪的啊。”
这答案原本正中莫至远下怀,可想到去世的妈妈,莫至远又觉得心里难受,转身就走:“不跟你说了。”
“至远……”巫海居又不明白了——他又说错什么了吗?
“至远,你别生气。至远……”
“嘘!别说话!”莫至远突然停了下来,示意追过来的巫海居安静,然后踮着脚,轻轻地走到一道开了一半的房门旁边。
这时候,汪海月和汪海生刚刚从楼下走上来,看到贴在门边上的莫至远与巫海居,也轻声走了过去,想知道出了什么事。
书房里,传来了令几个小孩都心悸的那道徐缓不乱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威严的沉稳的声音。
“……当家,这么做……不合适吧?”这么慌乱的声音,来自汪贵真最疼爱的汪天宝的遗孀,天性胆小怕事的康尔雅,同时也是汪海月与莫至远的舅母。
“你有更好的方法?”不用说,这样不容反驳的话一定出自当任当家汪贵真之口。
“不、不!我当然不敢……”
“那就照我的话去做!”那声音掷地有声,即使是无罪的人也会感到心虚。
“是……可是……”康尔雅的声音一如平日,依然迟疑不定。
“自己好好想想……什么声音?”
两人的说话声都停了下来。刚刚那一小小的声响瞬间消失。整个汪家的大宅瞬间又恢复为一片无声的世界。
汪贵真眼神一暗,踱着不缓不慢的脚步将最后半边门彻底地关上了。
看着门慢慢关上,莫至远立即愤愤地将那只捂住她嘴巴的手拉开,瞪着“罪魁祸首”道:“你做什么?”
汪海月表情无异,眼神依然冷静:“如果不这么做,刚才我们都会被发现。”
“对啊。”一旁的巫海居忙不迭点着头。
汪海生也点点头,表示认同。
莫至远看着分明不支持她的汪海生,一下子又生气了,然后转头对着完全与此不相干的巫海居怨恼地道:“你除了说‘对啊对啊’还会说什么吗?”
巫海居看着她,心里叹着无奈:“至远……”
“你能不能少说几句?”站在墙边的汪海月似乎有意与这三人划开界限,只用淡漠的声音缓缓地说着。
听到这一句,一向不饶人的莫至远只是不安分地安静了一阵,又忍不住开始说话了:“不过我倒也想不到……海生表哥,汪家有这等好习惯吗?”
汪海生知道她在无理取闹,于是眼睛转向一边,索性当作听不见。
久久等不到答案的莫至远感觉自己被他无视,心里又一恼,眼睛盯着像木头人伫在那儿的汪海生,嘴里却说着:“问你呢,巫海居!”
巫海居指着自己,一脸讶异:“我?”
莫至远瞪着他:“对!就是你!老是不理我!”
巫海居睁大了眼睛:“可是至远,你刚刚自己明明说的是……”
“我说的就是你!”
“你们别吵了。”汪海生听不下去了,拉着他们两个人往楼梯走,嘴里还装作老成地说着:“你们怎么老是吵啊……”
听着汪海生唠唠叨叨的声音渐渐远离,汪海月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应出现在8岁孩子眼中的暗芒,慢慢地、慢慢地走着,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晨光的迷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