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栖云宫处在深宫,却是建地最高的地方,站在楼顶处便能将整个皇宫看个清楚。
      依在栏杆上的人,散着发,只着薄衣,急切地向远处望着。
      小太监慌慌张张爬上了楼顶,怪叫道,“祖宗,才一会子不见,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说着就把他往里面拉了拉,给他盖上厚厚的披风将他往楼下拽。
      寒霜以脚抵着地板缝隙,眼睛死死盯着远处,不肯挪一步。
      “走啊!”
      小太监气急,绕到背后推他,威胁道,“皇上若是知晓你出了屋子,咱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浓密的睫毛微颤,他问道,“那边在做什么,怎的这般热闹?”
      小太监没好气道,“热闹也不关你的事!”
      寒霜喃喃低语,“是二哥来了吗?”
      本想再说些冷嘲热讽的话来,小太监忽然想到了什么,紧紧抿着嘴,只是一个劲拽着他走,任他怎么问也不多言一句。
      寒霜被推攘进屋子,塞进被窝里,宫人们唯恐他再跑出去,回头上面怪罪,个个似根木头杵在哪动也不动,瞪着眼看着他,一举一动皆入眼留存。
      银雪纷飞,黄瓦上覆满白绒。
      间或行过的宫人们弯腰驼背,吐着一串串白气,涌入熙和殿。
      平常的家宴,偌大的宴席上,仅有兄弟二人。
      寒山话少,寒江满怀心事。
      内殿中安静得可怕,你不言我不语,临近席毕,气氛才勉强缓和。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寒江终是忍不住,“皇兄!”
      欲言又止,扭扭捏捏,寒山很不满,“嗯?”
      寒江忽然跪地,“臣弟有一事相问。”
      “有话就直说,咱们兄弟俩,何须这般生疏!”寒山面露不悦,挥手让他起身。
      寒江未起,伏地道,“还请皇兄恕罪!”
      寒山眼眸一暗,却是心知肚明,已猜出他想说些什么,“恕你无罪,你说罢!”
      寒江如噎在喉,“小……废太子他……”
      “寒江!”寒山冷冷瞧他,之前的柔色一扫而尽,似笑非笑道,“莫非,你是不服?”
      东宫谋逆案发现及时,被先帝连根拔起雷霆处置,这其中的细节,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楚,当时朝堂上下为诸事焦头烂额,也没人站出来细究。
      如今四海升平,万事皆安,难免有人开始揪住此事滋事生非大做文章。
      “皇上!”寒江抖了抖,连忙解释,“您知道的,臣弟不是这个意思!”
      是何意思,他怎会不知。
      可他偏要装傻,不仅如此,还要作恶到底。
      “废太子之事乃是父皇亲自过审,勾结外臣谋逆企图逼宫造反,世人皆知,并早已盖棺定论,皇兄知你与他从小要好,可你也得有个分寸,岂可事事皆意气用事,以后莫要再提起他。”
      勒令任何人不得再提他,将他的一切从人前抹去,于世间无一处可寻。
      只将他藏在深宫一隅,不给任何人瞧见,再不怕别人抢走他,时日久了,那伪装的顽固,迟早会被他消磨殆尽,尽数归于他。
      已有好几日不曾去看他,寒山的脚步有些急促,听闻期间趁人不注意偷溜出去,好不容易调养好的身子又虚弱不堪。
      难得的好心情瞬间被恼怒代替,再不用以假意的面目示人的皇帝,握着九州苍生的生杀大权,谁人敢因他的恣意而质疑,唯有伏低身姿完全服从。
      迷雾森森,黑烟袅袅,有叮叮当当的声音灌入耳中。
      寒霜给人束缚住了手脚,蒙住了双眼,躺在湿漉漉的地上,半点动弹不得。
      挣扎许久无果,他有些慌张,恐惧感增加,轻微的脚步声在靠近,他头皮发麻,只觉得快要炸开。
      有人拿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脸,他看不见那人的脸,莫名却能感受到一股柔情蜜意。
      瓷碗慢悠悠地碰上他的唇,苦涩的汤汁强行流入他的嘴,寒霜吓坏了,猛地反抗,“哐嘡”,碗碎了一地。
      四周逐渐清晰,一张熟悉的脸对上他的眼,寒霜惊呼一声,惊慌失措往后移动。
      面如罗刹的寒山不费吹灰之力把他捉了回来,按在地上,凭空生出一碗药汁再度强灌入他的腹中。
      寒霜剧烈地挣扎,掐住自己脖子,不让那要命的毒药入肚。
      他要是死了,再也见不到二哥,就得在噩梦了循环往复,永远落入某人的魔掌。
      他不要喝,不要在这鬼地方待一辈子!
      手让人大力扯开,身子还被人牢牢按住,寒霜尖叫着,要远离眼前的人,可他无论怎么都逃脱不开,反而叫他越靠越近,直到薄唇覆上,骤然清醒。
      四肢冰凉,唯唇间有余热。
      满嘴的苦涩。
      寒霜想要爬起来,奈何没有一点力气,抬起千斤重的眼皮,好一会才瞧清床边立着的人是谁。
      他不确定地叫了声,“皇……皇上?”
      刚刚和他……是谁?
      “喝药!”
      依旧是趾高气昂的命令。
      不可能是他,定是在做梦!寒霜用尽全力侧开脸,闭眼不去看他。
      软绵绵的身子遭人扶起,寒山一手端药,一手扶着他腰,强行灌入。
      寒霜痛苦地闷哼,无声地反抗,苦药从嘴角溢出,胸前湿了一大片。
      宫人们为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寒山露出满意的神情。
      “外面天寒地冻的,跑出去做什么?”
      受到质问,他不会像以前那般自讨苦吃,装聋作哑才更解心头之气。
      “你在怪皇兄?”
      “……”
      寒霜闭紧双眼,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当他说的话尽是放屁。
      “若不做到如此,你以为你还有命在?”
      狂风暴雨的大怒,席卷而来,屋子里窸窸窣窣跪倒一片。
      衣襟被人揪住,致使他不得不睁开眼,看着最不想见的人。
      “煞费苦心为你谋求生路,你就这样报答皇兄?”
      寒山咬牙切齿,他倒是云淡风轻,越是气急败坏,他就越是开心。
      任是如何,就是不开口。
      冷暴力,是最好的利器。
      寒霜忽的笑了,他是天真过头,却又不是傻子。
      况且凡事还不得分人而言。
      被人暗算,从高处狠狠跌下,落得个遗臭万年的名声。
      他怎么可能猜不出,获益最大之人是谁!
      道貌岸然,表里不一。
      亏他从小到大把他当做最尊敬的人,事事听从于他。
      他的好皇兄,竟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来对付他,这盘棋布的,连他都忍不住拍手称快。
      只是他想不通,事到如今,废人一个的他,于他而言,徒生祸根,留着还有何意义?一刀杀了,岂不一了百了。
      时不时来羞辱他一番,才能疏解他多年对他的怨恨?
      那执手教他习字的耐性,果然是假的,对着恨到想要剥皮抽筋的仇人,居然能心平气和坐下来细心教他做赋写诗?还真是小瞧他了!
      除夕那天,寒江按规矩进宫与家人团圆。
      新皇登基不久,后宫并不充盈,一家人坐在一起,有逗趣的艺人杂耍,五颜六色的烟花纷飞,倒也十分热闹。
      寒江心里空落落的,往年哪一次不是和小弟一起看完烟火,和他依偎着在长雪殿里守岁,赶他总是不走,每年都是如此,寒霜常常是兴奋不已,拉着他上蹿下跳,硬推他出去在雪地里点爆竹给他瞧,转瞬即逝的缤纷,他却是百看不厌。
      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可他已从世间彻底消失。
      朝昔相伴的人,倏尔殁灭,罪只会由他来承受,无人分担倾诉。
      所谓的血缘挚亲,在欲望面前,所有的,都不值一提。
      喝的多了,脚底发虚,寒江心里烦闷的很,甩开紧跟在身后的内侍,兀自在雪径上走着。
      长雪殿还为他留着,皇帝特准他今日宿在宫里,寒江没有推辞,毕竟那是他和小弟长大的地方。
      高挂的红灯笼照着脚下的路,他实在喝的比往日多,头痛欲裂,他扶着墙慢慢向长街尽头走去。
      有过路的宫人看见了,连忙上前扶住他,关切道,“殿下?”
      “本王没事。”
      寒江摆手,欲挥开他,未料身子不受控制,径直向前倒去。
      宫人吓坏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搀扶住他,以单薄的身躯半扛着他,宫人被压的额头直发虚汗,打着牙关问道,“殿下,殿下是要往何处去,奴才好送您去?”
      寒江正要回答,前方忽的一阵骚动,几个高大的宫人冲出来掩着一个人进了门去,那忽然明亮的一处立马暗淡无光,只留下冷冰冰的一扇门。
      寒江微愣,沙哑着嗓子问道,“前面怎么了?”
      宫人踮起脚尖望了眼,道,“回殿下,除夕夜,宫里面难得热闹一次,估计是那些宫人们在玩闹吧。”
      寒江点点头,“嗯。”
      “殿下,咱们去哪?”
      寒江道,“长雪殿。”
      身上扛着重担,清闲日子只过了几天,寒江就准备着回北疆去。
      年过初五,寒江去熙和殿给皇帝请安,顺道提了这事,寒山没多说什么,便点头放他去了。
      思及彼此是这世间唯一的亲骨血,寒山到底有些于心不忍,无奈边关关乎着大信江山社稷的安危,再不忍也无可奈何。
      端王要离京北上之事,很快传遍朝野。
      有些言官们上书,陈言寒江功勋卓越,击退蛮人当是首功,此番回京不过半月时日,又得离开故土去那蛮荒之地镇守疆土,实在是过意不去,随都纷纷附和着在皇帝耳边吹风,应重重犒赏端王,以示君威恩重,才能令天下人知晓皇帝的威仪和宏恩。
      寒山点头,二弟已是弱冠之年,该是大婚娶正妃的年纪,他常年在外征战不休,自是无暇顾及此等大事,他身为兄长,十分有义务帮二弟牵线搭桥成家立业。
      寒山着人拟定了几个正值婚配年纪的世家女眷,细细挑了半宿,才选定德才兼备温婉贤淑的吏部尚书之女。
      旨意在寒江出发前一天降到了端王府。
      几点残星,罩在黎明之前的檐角。
      寒江接过为他赐婚的圣旨,并没有细听那传旨的内侍说了些什么,只是叫人收好那金灿灿的“催命符”,没有多留,翻身上马,扬鞭策马向北方奔去。
      铁蹄过境,皆是马行处。
      出了晟京许久,临近朝拂山时,寒江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银装素裹的京城,尽是繁华之色,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却没有一个是他想见的。
      他匆匆下了马,从怀里掏出被绸布包裹好一团,展开来是已凉透的桂花糕。
      随从们识趣地避开到远处去候着。
      寒江在一棵枫树下挖了个坑,将包裹好的糕点埋好。
      这是他小弟最爱吃的,每年生辰都缠着到他府里,去尝那椿州来的厨子做的桂花糕。
      想着小弟爱吃,对起火做饭一窍不通的他,专门去拜师学了许久,学成归来,来不及做给他吃,人就不在了。
      “小寒霜,哥哥这就在此别过了。”
      寒江覆盖好被翻出的土,对着空气突然说了句。
      转身走了几步,还是不放心,他折了回去,蹲下又看了看,确定埋得瓷实了,才站起身来。
      小弟还在长个子,又是个小馋鬼,没了这些零嘴,他还不得闹个天翻地覆。
      寒江嘴角轻扬,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侧目扫了四周几眼。
      “小寒霜……”
      一阵凛冽呼啸而过。
      除了冷彻心扉的冰雪,哪里来他的朝思暮想,又有谁会应他。
      红墙白瓦,连绵不断。
      熙和殿内,冰火交融。
      寒山在窗前往外瞧着,问道,“端王离京了?”
      来人点头,“回皇上,端王殿下在辰时出了城门,往伊州方向去了。”
      “下去吧。”
      德馨愣了会,上前道,“皇上,该用早膳了。”
      寒山嗯了声,问道,“他如何了?”
      德馨笑了笑,说道,“好着呢,听栖云宫的宫女说,这会已经醒了,比往日醒的都早,有了些力气,最后还喝了几口粥呢!”
      “知道饿了?”
      寒山想起他往日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眉梢的喜色终于添了些。
      见他不再抑制笑容,德馨又凑上去,“皇上,贵妃娘娘昨天差人来请您去呢,说是小皇子在肚子长大了些,知道调皮了,皇上好些日子不曾去长舒殿,小皇子思念父皇的紧呢!”
      寒山道,“小皇子?”
      “是啊,小皇子——”
      寒山疑问道,“孩子还未出生,她怎地知晓肚子里的是皇子还是公主?”
      “嗯,这——”
      德馨皱巴巴的老脸,倏地变了颜色,给他怼的接不下去话头。
      这翟贵妃,隔三差五以肚里孩儿的名义叫他去长舒殿,深宫妇人琢磨的什么事儿,他如何不知,但也懒得去计较。
      寒山道,“德馨!”
      “奴才在!”
      “摆驾,去栖云宫。”
      “是!”德馨领了圣意,转头去吩咐宫人们准备步撵。
      风雪交加,没能止住他去看寒霜的步伐。
      半路上,寒山忽然改了主意。
      “停下!”
      德馨探出头不解道,“皇上?”
      寒山轻叹一声,“先去长舒殿。”
      毕竟怀着他的孩子,纵然对他生母无感,血脉相连的亲情,却是不争的事实。
      幼年不受父皇喜爱而受尽人情冷暖,缩在冷冰冰的宫里无人问津,孤零零长大,他再不愿儿时的遭遇重蹈在孩子身上,叫他受尽白眼长大。
      皇上摆驾长舒殿,还未踏进宫门,大着肚子的美艳妇人就笑着迎了出来。
      已快临产的人,还挺着肚子到处乱晃,看似慌慌张张,脸上却是耗了好一番心思的精致打扮,故作娇弱模样,试图博取仅存的帝王的一丝怜悯,这心思倒是不难猜。
      寒山皱眉斥责道,“外面风大,怎么出来了?”
      “皇上。”
      翟贵妃心里十分委屈,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几面,强忍着难受出门迎接他,如今怀着身孕,一见面依然没有半句轻声软语,同她说话还如以前那般夹枪带棒的。
      德馨连忙上前化解尴尬,扶住翟贵妃,“娘娘快些进屋吧,小心着凉。”
      翟贵妃见势点点头,“嗯。”
      一行人前前后后进了屋,内殿中烧着地龙,桌上的绣篮里全是缝制好的小巧衣物,被满是迎接新生命的喜悦气氛渲染,寒山急躁的心逐渐沉静下来。
      翟贵妃悄悄捏了捏手,坐在一旁。
      寒山被绣着奶狗的小鞋子吸引,粉嫩嫩的卧在那,他直直地盯着它瞧,似是看见了盈盈一握的小脚丫子扑棱,似是听到了小儿软软糯糯叫他一声父皇,似是看见了有人跌跌撞撞朝他扑来,叫他“哥哥”。
      冰封的铁面,终于消融了些。
      德馨顺着寒山的目光瞥去,赞叹道,“哟,这小鞋子绣得真真是精巧,鞋面上的小狗,若不是太小,远处瞧着,还真能叫人误以为是真的呢。”
      翟贵妃听得满心欢喜,悄悄打量着寒山。
      寒山道,“拿过来,给朕瞧瞧。”
      “是。”德馨捧着它递给寒山。
      “这是你做的?”
      话是对着翟贵妃说的,语气却是比之前大有不同。
      翟贵妃欣喜地点头,“是,是臣妾。”
      “绣工不错!”
      破天荒竟然能得到皇上的赞扬,翟贵妃嘴角轻扬,闪着晶莹的大眼,夸张地吸了吸鼻子,说道:“皇上谬赞了!”
      寒山环视了一圈满是小鞋子衣服的屋子,轻叹道,“似渡,辛苦你了。”
      翟贵妃忽的捏紧绣帕,颤声道,“皇上,臣妾不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