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无绮

9、Chapter 6

　　尹思思回到家的时候，林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体坐得端正而笔直，以前除非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准备领罚，否则林澈很少会坐得如此“正式”。

　　“你坐这里干嘛？电视也不开。”

　　林徹沉默而认真地看着她的脸，“你……哭过了？”

　　尹思思心里一惊，明明她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风，觉得应该已经看不出来了。

　　“没……没有，外面风大被风吹的。好冷……我回房间了。”尹思思转身朝楼上走。

　　“思思，”林徹站了起来。

　　尹思思紧张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林徹目光闪烁，犹豫到最后还是开口说：“那就早点休息吧。”

　　今天尹思思可能真的累了，躺到床上后没像往常似的总和林徹说几句话，而是很快就睡着了。林徹看着尹思思的睡颜，伸出的手在快触到她的脸时又收了回来。

　　如同每一个不为人知的深夜，林徹体内的自动系统在判定尹思思熟睡后，操纵着休眠的林徹悄悄起身，走出了卧室，打开了画室的门，玻璃门前的灯光再度亮起，双目失神的林徹走进玻璃间，玻璃门自动合上。

　　咔嗒——

　　已经关上的房门被再度打开，地上泛起蓝色的涟漪，随着朵朵涟漪的靠近，尹思思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她站在光线照亮的边缘，看着玻璃罩里的林徹，眼睛渐渐红了。

　　忽然，林徹停滞的双眼流转到她这里，尹思思神色一怔。

　　隔着玻璃传过来的声音朦朦胧胧，林徹说：“原来，你知道。”

　　尹思思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徹苦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本来想告诉你的。”

　　一滴，两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坠出来，打在尹思思的手背和脸颊上。

　　“对不起……很久以前答应过，不会骗你的。”

　　林徹伸出一只手，指尖却只能触到玻璃门，蓝色的丝丝流光在玻璃门上炸开，没有一丝声音，好似开出来的纤细花朵，一朵两朵，一直到林徹将整个手掌贴在了玻璃上。

　　“你别哭。”

　　尹思思哽咽着，艰难地说：“对……对不起……如……如果你不来接我……如……如果当初我不劝你去研究所上班……如……如果……”

　　“思思，”

　　“对不起……”

　　“尹思思，”

　　尹思思泪眼模糊地看向林徹，蓝色的电流时不时从那张熟悉的脸上一闪而过，如同流过细微血管的蓝色血液。

　　“我很难过，我拥有他的记忆，却不是他。我甚至不知道我能是谁……”林徹眼底泛起泪光，轻轻弯起一抹温柔的浅笑，“但我知道，无论我是谁，我都爱你。”

　　阳光好的清晨总给人一种莫名的希望。希望一切如常，希望一切如往。

　　两人还是如约去爬山了，同上次来一样，林徹背着画具和尹思思一前一后往山上走，走出一段后，林徹想到什么似的，犹豫再三，还是笑着转过身看着尹思思说：“我们比赛吧，看谁先爬到山顶。”

　　“为什么突然要比赛？”

　　“因为，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啊。”

　　“所以？”

　　“谁赢了，就要无条件答应对方的一件事。”

　　“呵——你怎么确定你就能赢了？”尹思思几步走到了林徹同阶的地方。

　　“因为……我腿比你长啊！”林徹伸手捏了一下尹思思的脸颊，快步朝山上跑去。

　　“林徹！”尹思思飞似的追了上去。

　　林徹举着个相机四处取景拍照，拍了许多张后，回头看向在画画的尹思思，轻步走了过去。尹思思喜欢直接用水彩画，画面看着隐约有种浸在雾里的感觉。

　　“你不拍了？”尹思思停笔，转头看向他。

　　“拍了好多张了。来看看你画得怎么样。”

　　尹思思一笑，放下画笔，伸手说：“拿我看看。”

　　林徹将相机递了过去，尹思思一张张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无论从取景角度还是利用光线效果，都比他以前的摄影技术好太多。

　　“拍的不错。”尹思思把相机递还给他，拿起画笔继续画。

　　林徹没说话，静静地站在旁边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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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思，你这里用这个蓝色不好看，要用深一点的，还有那个花的颜色，太奇怪了吧，有这种颜色的花吗？什么品种啊？”

　　“林澈！我画画，你能不能不要吵我！”

　　林澈嘻皮笑脸地蹲下身：“你看，难得休息天，你又得在这里加班，心情一定不怎么美丽，我给你调节一下。”

　　“调节？你是在往好里调节，还是在往坏里调节？”

　　“我就是看你太辛苦了。”林澈开始拿出他那套撒娇的调性。

　　尹思思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这么体谅我的？”

　　“所以……”林澈突然站起来将她从椅子上拎起，在占据了她的位置后，又将她拉坐在了自己腿上，“我决定改善一下你的工作环境。男友牌沙发怎么样？”

　　“这是工作室！”尹思思想站起来，林澈长胳膊一伸将她箍住了。

　　“反正除了我们，一个人都没有。”林澈看着她笑。

　　“林澈……”

　　“干嘛，你认真画画啦。”林澈用视线指了指画板。

　　尹思思叹了口气妥协道：“那你把手松开啊，你这样我要怎么画。”
　　林澈将胳膊移了个位置，圈在了她的腰上，尹思思看向他。

　　“怕你跑了。”

　　尹思思无奈地摇头，在他怀里挪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画。

　　“你真的觉得这个蓝色不好吗？”

　　“我刚胡扯的，你别理我，按你的想法画就好了。”

　　…………

　　“你觉得好看吗？”画完的一刻，尹思思问林徹。

　　林徹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画板上的画仔细看了一番说：“满好看的，色调也用得很自然。还是你以往的风格。”

　　阳光落在林澈的侧脸上，尹思思看着那张侧脸失了神。

　　林徹回头的一瞬正好对上尹思思的目光，两人隔着和煦的光对视。尹思思恍惚觉得又回到了多年以前的某个傍晚，直到鸟鸣唤回了她的神思。

　　两人步行下山，路有点陡，走在前面的林徹自然而然地回过身伸出了手，尹思思短暂地犹豫了一秒，伸出手握住。

　　苏景轻轻推开了门。林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侧过脸看他，“需要我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绍吗？”

　　苏景有点意外。

　　“你不用这个反应吧，思思应该和你说过了。”

　　苏景勉强点了点头，冷静下来后说：“阿徹，你……不太一样。”

　　林徹盯着他的目光，渐渐垂下，“我知道，我不是他。”

　　苏景愣在原地，比进门那一刻显得还要震惊。

　　林徹作为一个优秀的AI，很快在工作上显现出了他的优势，他参与的几个新项目都完成得很顺利。且作为一个AI，很快也显现出了AI的特性，就是范围内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范围外的事情嘛……一滴不做。每天不早到一分钟，也绝不加班一分钟，一点为科学事业做贡献的精神也没有。

　　研究所不知道他情况的管不着他，知道他具体情况的也不会管他，毕竟没有办法要求一个AI对科研事业富有极高的热情。

　　不用加班的林徹每天都会很早赶到尹思思公司附近等她下班，如果尹思思要加班，他还会去送饭加陪班。尹思思同事对于林澈的出现也见怪不怪，毕竟尹思思这个十全男友一直都挺出名的。他们故意起哄几句想让尹思思难为情一下，尹思思的态度却比以前寡淡许多，同事们只当是之前林澈出事可能对尹思思多少还是有点影响，便很快散了。

　　尹思思留意着林徹的反应，却发现他的反应就是没反应，甚至也没有表现出类似尴尬的情绪。

　　尹思思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变得有点懒，不想看书不想画画不想打球，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发呆，目光空洞地发呆。对于所有事物的感觉都不那么强烈，甚至淡漠，她时常觉得自己飘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对任何事物都持着一个平淡而疏离的态度，像个旁观者在看一场极其无聊的电影。

　　她喜欢上静静地看林徹做事情，静静地看林徹看书，静静地看林徹睡觉。而每次林徹和她说话或看向她的时候，她就把目光移开了。她时常觉得看着林徹发呆时才是自己，而一旦林徹和她说话，她就是被按到了开关的机器人，开始机械化的回应。

　　林徹也变得比之前还要寡言，无论是上下班路上，还是在家里，他都陪在尹思思身边，几乎形影不离，而他也真的越来越像个安静的影子，无声地配合着尹思思。

　　他每天照顾着尹思思的饮食起居，接送上下班，陪尹思思看电影听音乐打游戏，尹思思经常失神，吃饭吃到一半就愣在那里不吃了，坐公交车听着歌甚至没理会公交车的报站，躺在床上的时候，会侧过头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那目光沉长而遥远。

　　林徹要等尹思思吃饭时低下头，坐车时望着窗外发呆，工作时认真画稿，看电影时看向屏幕，睡觉时瞌上双眼，才敢无声看向她，长久而沉湎。

　　春节临近，尹思思接到老家阿嬷打来的电话，问她今年过年要不要回去。接着电话的尹思思一抬头看到坐在地上研究跳棋的林徹。

　　“今年……就不回去了。”

　　电话里阿嬷又是一阵唠叨，尹思思转眼看向窗外，并没有发现低着头的林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动过，林徹发怔地盯着棋盘，分不清是在想棋局还是在思考些别的什么，只是那眼底流转的情绪并不像是某种机械化的思考。

　　尹思思挂了电话，突然说：“阿徹，我想回高中看看。”

　　学校放寒假了，大门紧锁。

　　“诶，你们机器人有没有什么特殊能力？你能让这个大门打开吗？”尹思思偏头看向林徹。

　　林徹摇头。

　　“那你会飞吗？”

　　林徹又摇头。

　　尹思思很失望地吐槽：“那你怎么能是AI嘛！你根本都不算AI啊！”

　　林徹不知为何居然开心地笑了起来，这笑容多久没有见过了，尹思思知道他听懂了。

　　“那现在我们要怎么进去？”

　　林徹想了想说：“你跟我来。”

　　尹思思看了看眼前的围墙，不禁吐槽：“这都多少年了，学校知道把大门换成全自动的，怎么不把围墙修好一点。”

　　“你不该庆幸学校没修围墙吗？”

　　“你就想到这个点子了？”尹思思明显有点嫌弃。

　　“你不会翻了？”

　　呵……尹思思有点意外，这林徹居然开始会用激将法了？

　　“姐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宝刀未老！”

　　最后尹思思还是踩着林徹的肩膀才勉强翻了进去，两人在学校里四处乱逛，最后来到了那个3D迷宫。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在这里？”尹思思看着迷宫外墙上的画，大片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印在墙面上。

　　林徹转头看向尹思思，墙上的每一种色彩透过尹思思的眼睛映进他心里。他觉得回忆里的那个林澈一直很陌生，但是回忆里的尹思思，一直是他所认识的这个尹思思。

　　“你知道人为什么喜欢怀旧吗？”

　　林澈没说话，他只要不说话，尹思思就会一直看着墙面上的画，不会看向他，而他就可以一直看着尹思思了。

　　“因为人总觉得失去的比较重要，回不来的更有价值。当然，也有可能真的如此。”

　　尹思思看着墙面上的每一笔色彩，她一直记得这些画里哪几笔是林澈画的，她一直记得那个当年认真看着她画画的少年，她一直记得，有那么一个人认真地看她，看了好多好多年。

　　“我都没有问他，他干嘛要来看我画画，他真的是因为想知道我的名字就帮人画了一整个黑板报吗，他明明画画很厉害却不怎么见他平时画过些什么。很奇怪，对不对。”

　　林徹垂下目光，半晌后轻轻说：“……不喜欢画，为了接近你，所以学的。”

　　尹思思看着墙面的视线开始渐渐模糊，各种颜色像被水冲刷般扭曲糅合在了一起。

　　阳光温暖而静谧，那些被埋藏的秘密即使有揭开的一刻，可是对埋下秘密的人而言，那也永远只是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