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无绮

10、Chapter 7

　　“玩真心话大冒险！不许说谎哦。你应该知道怎么玩的吧！不许用算法作弊！”半醉的尹思思用手指了指林徹。

　　石头剪刀布！

　　“你输了，我提问，你回答！”

　　林澈：“不是……真心话大冒险吗？不能选……”

　　“不能！”尹思思坚决打断，“我问你，滑板是不是当年为了教我现学的？”

　　林徹点了点头。

　　尹思思亮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笑容，勾勾手指说：“接着来！”

　　石头剪刀布！

　　“你又输了哦~~我再问你，高二那年寒假去北城的车票钱，根本不是买彩票中的吧？”

　　林徹又点了点头。

　　“接着来……”

　　石头剪刀布。

　　林徹还是输了。

　　“涂鸦的那个地方我记得原来是已经画得一塌糊涂了，是你偷偷刷过了才带我去的吧！”

　　林徹还是点头。

　　石头剪刀布的局继续了不知道多少个轮回，到后面，尹思思连剪刀都不愿意出了。

　　“……当时，为什么要告白。”

　　林徹抬眼看向她，久久地看着，却没有说话。

　　“为什么。”

　　林徹的沉默击溃了尹思思如履薄冰般的平静，尹思思努力忍住泪水问：“林澈，你后悔吗？”

　　林徹很确定地摇头。

　　“你……能不能不要只是摇头和点头，你到底有什么话想说。你不后悔吗？你出事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我都不知道，我都没办法知道了。”

　　过了许久。

　　“我……讨厌自己只是一个AI。”

　　一个平常的午后，林徹在尹思思公司附近的公园等她下班。

　　今天公园里的人特别多，好像在进行什么特别活动，林徹被人流裹挟着往公园中心的广场走去。行径的人群里有些人穿着印有文字的T恤衫，手里还拿着一些牌子，牌子上似乎也写了些标语。

　　走到公园广场边缘的时候，林徹才意识到参加这个活动的人数有点壮观，广场中心雕像前有个人用扩音设备发表宣言般嚷嚷着：“抵制机器人，要求国家管控机器人数量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林徹停下步子，感觉阳光打在那座高大金属雕塑上折射出来的光特别晃眼，突然某个强大的力量紧紧缠住了他的左手，将他整个人拖拽着往人流外跑去。他踉跄地跟在那股力量后面，直到脱离人群，并奇怪地隐匿进了一棵巨大的榕树后面。

　　林徹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个鬼头鬼脑望向广场那边的小孩，觉得有点眼熟，随即想起这不是上次问他要饮料喝的小孩吗？

　　“你干嘛把我拖这里来？”

　　小鬼皱眉瞥了他一眼：“你有没有一点做机器人的觉悟啊，你不知道他们是在干嘛吗？”

　　林徹朝广场那边情绪激昂的人群看了一眼，“大概知道。”

　　“没想到你还挺淡定，既然知道干嘛还往那广场走？想当卧底啊？”

　　林徹看向小男孩：“什么意思？”

　　男孩皱眉：“你是真懂还是假懂？他们在进行抵制机器人活动，你混到他们中间去，万一被发现是机器人，还不被活拆了？”

　　“你是机器人？”

　　“干嘛，好像你不是一样。”男孩懒得理他，又探头朝广场那边看去。

　　林徹看了看眼前的小男孩，又转头朝远处望去广场上的人群黑压压一片，举着各式各样的标语牌，齐声喊着口号。

　　“他们为什么要抵制机器人？”

　　“因为我们比他们厉害呗。”小男孩不假思索地说。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是尹思思发来的简讯，要加班让林徹不要提前过来等。

　　“你女朋友发来的？”

　　林徹一愣，恍惚觉得是自己的手机变透明了还是眼前这个小鬼有透视功能。

　　男孩不屑地说：“看你那表情就知道肯定是被女友放鸽子了，和你说吧，找机器谈恋爱的人类啊，那就是当玩游戏的。”

　　“你这个小鬼，年纪小说话口气倒是挺老的。”

　　男孩皱眉打量了林徹一番，“你怎么那么奇怪呢？感觉……不是一般的AI啊。思维方式怎么和愚蠢的人类那么像？我是机器人诶！机器人是能用外表来判断年纪的？”

　　林徹懒得搭理他，起身要走，男孩又拽住了他，“你去干嘛？”

　　“去给我女朋友买晚饭。”

　　男孩眉毛一抬，有点诧异地说：“你——是恋爱机器人吧？”

　　林徹把他的手甩掉，“和你没关系。”

　　“哟，还生气了，看来是我说中了？”男孩兴奋地一个跃起，“难得难得，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恋爱机器人，你是单项功能还是复合功能的？”

　　林徹没理他，径自走了，男孩立马跟了上去。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高端的吧？哇……你女朋友应该很有钱吧？不然怎么买得起你……”

　　林徹和小男孩面对面地坐在餐厅的一角，男孩吃着冰淇淋抬头瞟了林徹一眼，“干嘛这样看着我，没见过小孩吃冰淇淋吗？”

　　“不是机器人吗？又不需要吃东西。”

　　“你到底懂不懂啊！这是程序设定！程序设定！”男孩用勺子敲了敲杯子边缘，“像我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应该喜欢吃这种东西啊！”

　　“你当机器人多久了。”

　　男孩将含在嘴里的勺子抽出来，拿出一只手数了数手指头：“嗯……换了大概快十个主人了吧，算算……一百年……两百年？”

　　“两百年？”林澈眉毛抽了一下。

　　“你不懂，我不是这个时代的。要不是我现在那个主人……M/D，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回去了我一定要去协会告他虐待机器人！”

　　林徹有点听不懂，权当是他在胡说八道，“你刚说我是恋爱机器人？那你是什么机器人？”

　　男孩摊了下手，“这不明显吗？儿童机器人啊！”

　　“……什么功能？”林徹问出口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侵犯了他似的。

　　男孩倒是不以为异：“和你一样啊，陪伴功能。当然啦，我们那个时候机器人其实早就不是单一功能了，而且机器人也有属于自己的法制和规定……诶呀，这些和你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反正是未来的事情。你如果平安存在个一两百年，说不定有机会可以看到。”

　　“一两百年，我早死了。”林徹脱口而出。

　　“你傻了吧？你怎么知道你那个时候就死了？最多……主人可能是要换几波的，看你也挺高级的，说不定以后改装改装会一直存在下去呢。”

　　“主人？”

　　“哦……也就是你现在的女朋友。”男孩又挖了一大口冰淇淋含进嘴里，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她不是我的主人，她是我爱的人。”林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男孩大概是对林徹的反应感到意外，僵直着脖子眨了眨眼睛。

　　“唉，我知道啦，第一个主人嘛，总是会特别一点。像我……也一直忘不了他。”男孩低下头，语调也渐渐变轻，“但是，人类毕竟还是会死的。我们存在下去也还会遇见其他的主人，其实，有些新主人也还挺有趣的。”

　　“你说的我不太懂，不过我知道，我的生命里只有她。”

　　“怎么可能，你是可以一直存在下去的，寿命可以随着科技的发展无限期的延长下去，但是人类不行，就是在我那个时代，人类都还不能无限期的以本体活下去。”

　　“我为什么要一直存在下去？”

　　“你在想什么，难道她死了，你就自杀吗？我能理解你对你主人的感情，但我们毕竟是机器人啊，只能想开一点……等等！”

　　男孩惊觉地看向林徹：“你……你会不会太超前了？具我所知，现在这个时代的机器人哪里有你这种觉悟的？”

　　林徹不懂男孩的眼睛怎么就突然瞪得跟个铜铃似的，甚至突然起身蹿到了他旁边坐下，对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还拿起他的手仔细端详：“你……难道也是从别的时空来的？”

　　“你在说什么。”

　　男孩看着他一直摇头：“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把手机给我。”

　　林徹虽然感觉很奇怪，但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男孩打开手机不用林徹告知密码就解开了密码锁。

　　林澈：“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女朋友叫尹思思，你是恋爱脑密码肯定是她生日。”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已经问过了，麻烦拿出一点高级机器人的姿态，别反复问同样的问题，感觉像个低智机器人。”男孩用手机打开搜索功能，输入几个关键字翻看了一通，自言自语地嘀咕，“没错啊，我的信息库没有问题。”

　　“什么……没错？”

　　男孩把手机丢还给他，很奇怪地盯着他：“你们这个时代还没有你这种……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

　　“嗯？”

　　“就是……怎么解释，”男孩纠结地用手戳了戳自己胸口，“就是知道我是我。明白？”

　　林徹的表情很平静地表达了自己还是不是特别明白。

　　男孩低下头叹了口气，摆摆手说：“算了。真是奇怪了，难道这个世界要变了？明明第一个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还得再过二十年才会出现啊！”

　　“可能……我并不能归为机器人吧。”

　　“什么意思？”

　　林徹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男孩。

　　……

　　大街上人来人往，夕阳将一块块广告招牌的影子拉成奇怪的形状，从地面生长到墙面延伸向屋顶。

　　林徹拎着一个装了食品盒的袋子，和男孩走在沿街的人行道上。男孩吃着手里的棒棒糖说：“这么说来，你等于是一个拥有了别人记忆的机器人？”

　　林徹点了点头。

　　“哦……难怪了。”

　　“难怪什么？”

　　“难怪你的思维和一般机器人不太一样。”

　　“一般机器人是什么样子？什么记忆都没有，是不是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有悖于你所认知的事物，才会有‘奇怪’这种想法。机器人都是预先写好程序的，他们给出的都是数据库式的反馈，不存在什么奇怪不奇怪。”

　　“那你呢，你如果没有记忆，会是什么感觉？”

　　“怎么和你解释呢？记忆其实就如同一段代码，对于机器人来说预先设置好的程序和机器人自己的数据库就是他们的记忆。如果没有记忆，其实就和初生的小孩一样。但是机器人和新生人类还是不同的。”

　　“什么……不同？”

　　男孩转头盯着林徹，那目光好似将他整个看穿一般，“就是现在的你和其他机器人的不同。”
　　林徹想了想，没再问下去。

　　“诶，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如果你没有这些被赋予的记忆，你还会喜欢你现在的女朋友吗？”

　　林徹看向男孩，男孩也正看着他，像在等待一个答案。

　　夕阳照在林徹的侧脸上，温度穿透皮肤一点点渗到身体里。街上有汽车驶过，清脆的车铃声夹杂着行人堆叠的脚步声，不知道哪家店在外放音乐，是一首年代久远的老歌，节奏舒缓。

　　尹思思曾独自坐在阳台上，一直单曲循环地听着这首歌，听了很久很久。

　　“会。”

　　男孩摇头叹气，“你惨了。”

　　“怎么了？”

　　“像你这样的机器人，我们那个时空也有，反正……没什么好结果。”

　　“什么叫没什么好结果？”

　　“你想，你可以一直存在，可是你女朋友会死呀。”

　　“我可以陪她一起。”

　　男孩翻了个白眼，差点表演当场去世，“你怎么确定她就愿意你陪她一起了？”

　　“这……”

　　“你不是说你女朋友知道你是机器人之后，变了许多吗？你就没有想过，她只是把你当替代品？而且……听你的描述，你女朋友还觉得你这个替代品不太合格吧？”

　　“……”

　　“唉，我理解，你有自我意识和自我性格了，要一直装另外一种性格是比较难的事情。但是退一步说，你真的觉得，你和她在一起，对她来说是好的事情吗？”

　　“你们毕竟没有办法完全和正常夫妻一样，最重要的是，她每次看见你都会想起自己死去的那个男友吧？”

　　林徹微微一怔。

　　“人类其实也是挺奇怪的生物，每个人都不太一样。有人可以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大多数是一辈子爱好几个人的。人类的记忆也很奇怪，和机器人不同，机器人已经产生的记忆就会以原有的姿态永远在那里。人类会选择他们的记忆，记下想记的，忘记或改造不想记的。也正因为这样，人类才能更好的生存在这个世界。你女朋友如果没有你，可能还有机会遇见或喜欢上其他人，可能还有机会以人类重生的方式生活下去，你没想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