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无绮

8、Chapter 5

　　房间里一片漆黑，林徹凭着某种类似本能的直觉走进黑暗里，踏进黑暗的第一步，鞋子落地的地方泛出一圈圈蓝色的涟漪。

　　三年前，某个平常的晚上林澈和尹思思回到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整个家被翻得乱七八糟。两人以为只是简单的入室盗窃，便报了警，结果发现屋子里除了尹思思的一张画稿什么也没有丢失。

　　调查部门调取了公寓附近的监控，随后因林澈所在研究所提出的申请，特殊部门也介入调查，结果正如几年前林澈进研究所前被告知的一般，他被某个组织盯上了。

　　之后林澈和尹思思便搬到了这半山腰上的住宅区。

　　尹思思知道林澈所从事的工作，可能会给他带来一些“麻烦”。

　　临近毕业的那个学期，苏景找到尹思思和她说了些关于林澈的事情。

　　学校的几位专业导师都希望林澈可以进研究所工作，他在这方面的学术天分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林澈却一一拒绝了。尹思思觉得很奇怪，林澈不去研究所上班，苏景为什么会来找她。苏景这才说出，研究所的这份工作并不如一般普通研究工作那样简单，研究组所掌握的尖端技术可能会给每个参与其中的人招来杀身之祸。林澈不愿意和她分手，也不想因为自己令她承担可能受到伤害的风险，所以决定不去研究所了。可是林澈在选择这个专业之初，就已经了解过这个专业未来的就职方向，当初为了读这个专业甚至不惜和家里断了关系，这些尹思思都是知道的。

　　苏景希望尹思思可以和林澈好好谈谈。

　　那日夜里，尹思思约林澈去了河滨，讲了一个故事。
　　以前有一对夫妻很恩爱地携手到老，两个人甚至是一起离开人世的，只是分别被白无常和黑无常带到了地府，判官知道两个人的生平，也被他们白头偕老的感情所打动，所以在安排两人去投胎前分别问了两个人一个问题，他先问了那个老头，说他一生没有做坏事可以答应他对于来世的一个要求，本来以为老头儿会说，希望来生还可以和现世的妻子在一起，没想到老头说，希望来世再也不要遇见今世的妻子，判官大惊，便问为什么，可是老头不愿意说。没办法，判官只能转去问那位老太婆，也同样说她一生没有做坏事可以答应她对于来世的一个要求，结果更令人想不到的是，那位老太婆也说了和那位老头子一样的答案。判官问老太婆为什么，老太婆也不愿意说。判官开始怀疑两人生前的恩爱难道是假的吗？出于好奇判官让鬼差把老头子也带了过来，当着两个人的面问，他们为什么要求来世再也不见对方。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澈想了想，不解地摇头。

　　尹思思接着说，判官当着两个人的面问，他们为什么要求来世和对方永不相见，当听到判官这么说的时候，两个人顿时就哭了，哭到最后甚至抱在了一起。原来，老头子生前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画画，可是画画不能养家，为了和他爱的人在一起，只能出去努力工作，放弃了自己的画家梦想。而老太婆生前本来生活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她学习成绩很好，是可以出国深造成为一位了不起的科学家，但是为了和她爱的人在一起，她只能和家里断了关系，没有了经济来源自然也无法再出国深造了，最后也放弃了自己的梦想。他们一生都很相爱，却又都知道为了在一起，对方付出了什么。他们都想在来世成全对方一生中都渴望实现的梦想，所以才决定来世永不相见。

　　那晚星空熠熠，林澈久久地看着尹思思。听她说，“阿澈，我可不想下地府后和这个老太婆一样，明明有机会和你来世也在一起的，却想要委曲求全。”

　　林澈眸光微动，却强作玩笑地说：“你可能吗？你才不是那种会轻易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人。”

　　“那你也别给我这种机会啊！”尹思思说，“阿澈，你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人想完成什么梦想，都要以你自己的心出发。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放弃生命里重要的东西。”

　　林澈十分认真地说：“我一直都知道，我生命里最重要的是你。”

　　尹思思开心地笑了笑：“那是当然了！但是——第二重要的东西失去了也满可惜的。而且，万一有一天你后悔了呢，到了那一天，你可能就不这么喜欢我了。”

　　“如果因为我令你受到了伤害，我才会后悔。”

　　尹思思被林澈看得心神一怔，她缓了缓情绪说：“这个世界上，每一秒都有人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每一秒都有人死去。人不能因为担心失去就不去争取。阿澈，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失去生命中原本应该有的光彩，即使决定要不要那个梦想，你也是出于你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而不是因为我，或许你觉得这只是你的决定，但是，无形之中我也背负了你的选择不是吗？”

　　“思思，如果我去了研究所，要是有一天……”

　　“你想去吗？如果想去就去呗。放心，我可比你想象中厉害多了。再说，你去了研究所，像你这个情况嘛，大概也只有我会愿意和你在一起了。你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多对我好一点。这才是你的燃眉之急呀！”

　　后来林澈还是去了研究所，尹思思在毕业后也进入了一家设计公司。几年的工作生活相安无事，两人差不多都快把当初林澈纠结不去研究所工作的原因给忘记了。

　　入室事件发生后，两人搬到了特殊住宅区，生活一切如常地平安度过三年，直到今年春末的一个晚上，林澈失踪了。

　　尹思思在公司附近的书咖一直没能等到林澈，打他电话也打不通，最后是苏景通过城市监控系统确定了林澈是在去接尹思思的路上失踪的。

　　尹思思勉强支撑着几近崩溃的情绪陪着调查小组找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了林澈的消息，人被苏景和调查小组从国外的一个活体黑市买了回来。

　　后来整整三个多月林澈都在接受封闭式治疗，所谓封闭式治疗，苏景的解释是，人从活体黑市买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死了，多处器官衰竭，需要装替代□□官，而这种治疗措施还存在很大争议，所以绝对不能有一点消息走漏出去，整个治疗过程都是在研究所相关的医院里秘密进行，在连续的手术结束前，尹思思也见不到他。手术的成功率并不高，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尹思思后来都回忆不起来了，她觉得一定是太痛苦了，痛苦到大脑自动删除了那段日子里的记忆。

　　最后，苏景告诉她，林澈将身体里大部分坏死的器官更换成了机械的，甚至还有一部分受损的脑组织也一并用芯片替代了，人总算是救了回来。只是因为部分脑组织被芯片替代的关系，可能记忆会有部分受损，有些正常人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情，他可能……再也做不到了。对于一些情感的反馈，喜欢事物的选择，都可能无法完全和正常人一样。

　　另外由于不知道在失踪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为了不影响他日后的恢复，研究所用了尚在试验阶段的记忆移植技术，将他这段记忆暂时覆盖了。

　　可如今在那个房间里所看到的一切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

　　尹思思望着眼前那条空旷而没有尽头的小路，如同看着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漆黑的房间里，林徹每一步都踩出一片蓝色的涟漪，不知走了多少步之后，黑暗中亮起了一片白光，光打亮了一个透明的玻璃隔门，林徹伸手触摸那扇门，门自动就打开了，他将手伸进去的一刹那，如游丝般的蓝光瞬间从四处涌来，像一根根缠绕上他手臂的神经，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将他整个手臂密密包裹。

　　林徹怔在原地，脑海中有某种东西在轰然倒塌。

　　这个是——电流，而接触到如此强大电流却丝毫无恙的自己……到底是什么……

　　“思思，对不起，其实……林澈已经死了。”

　　双方长久的沉寂后，那边低沉的声音又陆续传来，“我们怕你接受不了，才在他弥留之际提取了他所有记忆，完成了这个最后的作品。”

　　“最后的……作品？”

　　房间里，林徹一只脚迈进了狭小的玻璃隔间里，那些游丝般的电流仿佛找到宿主的精灵，凭空从四处涌来，细细覆盖住他的每一寸身体。

　　“我知道，对你隐瞒这件事是不公平的，但是……那天在医院，很抱歉，我实在说不出口。”

　　“所以呢？难道最后被我发现，会好一点吗？”

　　“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研究所还有些工作需要林澈，而且，如果林澈还活着，他们可能还会行动。当时的你知道实情的话，这个计划肯定没办法实施。”

　　尹思思的神色猛然间顿住。

　　“思思，其实现在在你身边的那个林徹，也可以说是林澈，毕竟他拥有林澈所有的记忆。”

　　林徹站在玻璃间里，看着快浸没在蓝色流光中的自己，熟悉的回忆又开始侵蚀他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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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什么东西？”

　　林澈对着手机屏幕里的尹思思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身后的玻璃隔间说：“研究所准备明年推出的新机器人充电设备。”

　　“跟立着的水晶棺材似的。你们怎么把充电器越做越大了？你们研究小组会不会工作上打酱油打得太明显了。”

　　林澈笑得差点停不下来：“我们组长要听到你这话，八成要气昏过去。”

　　“本来就是啊！我这是给你们打预防针，免得新品发布会后你们受不了群众的疯狂吐槽。”

　　“这是万能快充，现在最先进的机器人充电设备给一个机器人充电百分之八十也要三个小时左右，这个只要十几分钟。而且目前市面上不同机器人充电还需要不同的适配器。这个就不同了，机器人站进去就可以自动充电，安全系数也是所有充电设备中最高的，即使在通电的情况下，人类触碰或误入也不会丝毫危险，设备不会释放一点电流。”林澈打开玻璃门将手伸了进去。

　　“你把你手拿出来，你又不是机器人。”

　　“干嘛，担心我。”

　　林澈笑得很开心，只是屏幕里的尹思思有点不高兴了。

　　林澈乖乖把手拿了出来，“对了，这个充电器还有一个特别神奇的功能。”

　　“什么？当衣柜？”

　　林澈就是喜欢尹思思有时候吐槽不着调的样子。

　　“上次我和你说过的吧，我们要做仿真机器人，自然从生活习惯到饮食起居都要尽量和人类一样，目前的机器人可以食用人类食品，甚至通过食用特别处理过的食品可以自行转化加工成部分电量使用。对于充电这件事吧，有些选机器人做生活陪伴者的人类，还是多少有点不太喜欢，感觉需要充电的始终是机器。为了改善这个小瑕疵，充电设备配套了一个程序功能，就是可以在机器人夜间休眠状态下，自动引导机器人走进充电器里进行充电。就好像人类梦游差不多，不会给机器人日常留下记忆。这样无论是和机器人一起生活的人类还是机器人自己，大概都感知不到它和人类的区别了。”

　　“嗯……听着……是有那么一点点高级了。那你说……如果机器人不知道自己是机器人或者以为自己就是人类，那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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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是机器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