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无绮

7、Chapter 4

　　林徹是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不对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是照镜子发呆的时候，或许是回忆起以前那个自己的时候，或许是……尹思思每次看着他的时候。

　　他每次想模仿回忆里那个自己开些无聊的玩笑，可脑子里就是想不出来可以开哪种玩笑，他每次看到尹思思，心里开心得无尽复加，可回头想想却又觉得自己的笑容和回忆里的笑容根本不同。

　　工作室的工作还算顺利，顺利到他每天只能在办公室翻翻资料，闲得只能上上网。人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一胡思乱想就容易疑神疑鬼地在网上查东查西。

　　在搜索了一个问题，连带着几个关键词串连出一堆词条之后，林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心理疾病，而且还有一个确切的名称——“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相信了这个解释，甚至决定要自己治愈自己，因为如果去看心理医生，必然会令尹思思担心。

　　得出这个结论后，对于近段日子他总感觉有陌生人偷窥自己的情况，也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是他自己想多了。

　　“思思，我当时……是为什么住院的？”林徹在书上查到，想要治疗这种心理障碍，得学会面对自己的心理伤口。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

　　“你还是想不起来吗？”尹思思认真地打量着他。

　　林徹点了点头。

　　尹思思犹豫了一下，“医生说，这个不用勉强，是需要恢复期的，能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当然，如果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可能是大脑对于自己的一种保护方式。”

　　“思思，我……”

　　“？”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尹思思走过来抱着他说：“没事啦，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林徹想了很多天也没有想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受伤的，想直面心理创伤这个治疗方案算是泡汤了，林徹只能启动方案二，周末他约尹思思一起回大学看看，书上写着温馨的回忆重温，对于心理创伤也有一定的疗愈作用。

　　两人去了图书馆，也在图书馆附近的那棵大银杏树下坐了会儿，还去了篮球场，路过学校大讲堂的时候，刚好有大课，林徹便拉着尹思思去旁听。尹思思看到讲台上的中年讲师不禁一怔。

　　“这讲师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见过？我怎么没印象。”尹思思说，“你在哪里见过？网上吗？”

　　“呃……可能吧。”林徹笑了笑。

　　大课主题是关于记忆的移植技术，尹思思有点后悔陪林徹来旁听这个主题的大课。思前想后决定装肚子疼，林徹果然中计，紧张地陪她去了洗手间。

　　尹思思躲在洗手间里给苏景发信息：“我和阿徹来T大玩，刚好撞上李教授的课，阿徹非要去旁听。结果听了半节，我说肚子疼才把他给拖出来了。”

　　很快有信息回来：“李教授讲的什么？”

　　“就记忆移植什么的，他还能讲什么，他是你们研究所顾问啊，你会不知道他能讲什么！”

　　“他没什么反应吧？其实如果会想起来应该也想起来了，关系应该不大。”

　　“就怕会刺激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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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思思准备出去，走到洗手间门口附近隐约听见外面有谈话的声音。

　　“真的是林澈前辈？！”

　　“你是……？”

　　“哦，我，我是T大生物信息技术系的大二学生，我叫张玲。学长好！”

　　“你好……”林徹的语气听着有点尴尬的勉强。

　　“我……那个……学长一直是学校的神话级人物！我……我一直很崇拜你！就……我……我是因为你才读的T大！”

　　“……哦……”

　　“那……不好意思，我可能有点太激动了！”

　　“没事。”

　　尹思思站在洗手间门口，也觉得有点尴尬，此时是出去呢，还是等他们谈得差不多了再出去呢？

　　“那个……我能要你的联系方式吗？啊！你别误会，我…我只是觉得有些学术上的问题，可以请教你！”

　　呵……这是何曾相似的情景……

　　“学长……毕业快乐。”

　　“谢谢。”林澈笑呵呵的样子一向都有点没心没肺。

　　穿着学士服的尹思思抱臂站在远处，觉察出什么即将发生似的没再走过去。

　　“学长，你就要毕业了……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课业有问题，可以请教一下你。”

　　“请教我？我可是我们系逃课出了名的，你找我请教课业问题，不怕把你们专业老师气死。”

　　“怎……怎么会呢！学长你的成绩一直很好啊！而且……而且年纪轻轻就进了研究所，我们专业老师每次都夸你的！”

　　“夸我什么，夸我不好好学习吧，估计都是拿我当典型反面教材。”

　　“……那……那除了请教问题，也可以……”

　　“不可以，千万不可以。”林澈半开玩笑似地摇头，“要是让你们专业教授知道我荼毒他们科的学生，一定联名把我从研究所赶出来，到时我可就真是无业游民了！为了读这个专业我都和家里断绝了亲子关系，到时不得上街要饭去！”

　　“……”

　　…………

　　尹思思想到这里隐约想笑。

　　“不好意思，我平时比较忙，也没有什么时间。”林徹说得十分客气，客气到有距离感。

　　“嗯……好吧……”

　　尹思思脸上的笑容渐渐散了。

　　………………

　　尹思思见那个学妹走远了才朝林澈走去。

　　“要饭的！”

　　林澈听声音就知道身后的人是谁，笑容灿烂地转身嚷嚷道：“诶~要饭婆子~”

　　“找死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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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从T大回来之后，林徹觉得自己的症状并没得到良好的改善，想起上次提议和尹思思去山顶写生的事情，于是定了下个周末去爬山。

　　临近周末的夜里，尹思思在家里到处找以前用的画具，找了半天也没找着。最后从书房出来时正好瞥见那扇关着的杂物室的门。

　　尹思思盯着那扇门，想不起来上次打开是什么时候了。

　　林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伸手抹去镜子上的雾气，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回忆里那个喜欢在镜子前摆弄发型的少年忽隐忽现，一个个陌生的自己在镜子和回忆里重叠。

　　尹思思转了一下门把，是锁住的，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门把手下是一个可以推开盖板的密码锁，尹思思手指点在密码面板上，靠着直觉按下一连串数字。

　　嘀—

　　林徹推开浴室门，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卧室的方向走去，卧室里空无一人，林徹又疑惑地转到一楼客厅，发现客厅里也没有人。

　　“思思？”

　　突然一个清脆的关门声从楼上传来，林徹走到楼梯口正好看到尹思思从楼上下来，尹思思看见林徹的一霎，仿佛被吓到一般隐约瑟缩了一下。

　　“刚才怎么没在楼上看到你？你……要出去？”

　　尹思思目光闪烁地说：“啊……有点事情，一会儿就回来。”

　　“我陪你吧。”

　　“不用了！”尹思思反应很大地拒绝道，随即意识到什么，语气又缓和下来，“工作上的事情，我出去打个电话就回来。”

　　尹思思低头绕开林徹朝玄关走去，随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林徹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被关上的大门。

　　尹思思在夜灯照亮的小路上匆匆行走，一直走出几十米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出号码。

　　“喂？”

　　“苏景，我有件事要问你。”

　　“怎么了？”

　　“这个林徹，到底是谁？”

　　寒风咧咧，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林徹走回卧室坐在床边，抬头看到窗外的阳台，漆黑的夜下是成片遥远的灯火。
　　回忆里的尹思思和林澈相拥地站在阳台上。

　　尹思思：“这里风景是挺好，可我还是喜欢原来的房子。”

　　林澈想了想说：“哦？没想到我老婆对生活要求这么低！这么会勤俭持家。”

　　“说人话。”

　　“这里租金可是原来那间小公寓的好几倍！”

　　尹思思歪过头斜睨着他。

　　林澈笑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也舍不得那里啊，可是没办法，对吧。”

　　尹思思叹气，又靠回林澈怀里。

　　“怎么了？又不开心了？”

　　“没有。”尹思思执拗地说。

　　“其实你换个角度想想，这里也满好的呀，房子大，可以有书房，画室，以后有小孩了，房间也够用！”

　　“你会不会想太远咯……”

　　“远吗？不远！我可是时刻准备着的！”

　　“我可没准备。”

　　“没事，我为你时刻待命！”

　　尹思思被逗得一笑：“怎么搞得好像你生一样？”

　　“诶，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我们研究所还真有这个项目！就是进展不好，那群人太笨了。”

　　“就你聪明。”

　　“是啊，就我聪明。”林澈说着，语调却渐渐降了下来，“就我聪明，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尹思思看向他，林澈回以一笑，将她拥紧说：“对不起……”

　　尹思思差点翻出一个白眼，“诶，你还不如说另外三个字呢。”

　　“哪三个？”

　　“你说哪三个？”

　　“我不知道啊？哪三个你告诉我。”

　　“林澈！”

　　“好啦，好啦，我爱你。”

　　…………

　　林徹眉头一皱，匆匆站起身朝房间外走去。

　　尹思思面色苍白地站在夜风里，听到电话那头的苏景开口道：“尹思思，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尹思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雾气升起又隐没在黑夜里，不知是消散还是被吞噬。她鼓起胸腔里的所有气力说：“他不是林澈，他根本就不是林澈，对不对！”

　　“……”

　　尹思思没有等到苏景的回答，眼泪在眼眶里恣意泛滥，风不知何时稍小了一些，周围静谧无声，她听见自己说：“不对，他不仅不是林徹，他……甚至可能不是一个人。”

　　林徹站在走廊里看着走廊两侧的门，卧房、浴室、书房、画室……？他的目光定在了那个曾被尹思思称为杂物间的地方。

　　他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发现门是锁着的，仔细一瞧，推开了门把手下的盖板，密码？

　　尹思思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泪水，却根本无济于事。

　　“尹思思……”苏景的语气显得那样无力。

　　尹思思很想追问，很想弄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可此时的她觉得连呼吸都很困难，胸口像被开了个大洞，太阳穴烧得厉害。

　　“尹思思……你先冷静一下，我告诉你，我都会告诉你。”

　　林徹在密码锁上按下尹思思的生日。

　　咔嗒——房门被打开了。